凡煙小說

第37章 糖廠

關燈
第37章 糖廠

兩日後,上海各界人士齊聚南市公共體育場舉行國民大會,要求廢除和約。現場人潮湧動,到場人數多達兩萬餘人。這些人裏有學生,有工人,也有市民,但像金朝這麽小年紀的倒是獨一個。

一個好心的爺叔看到金朝,急忙把他拉出隊伍:“小歪,你一個人在這做撒?你家裏人呢?快回家去,等會擠到你了。”

金朝作罷,只好站在門口空曠處遠遠旁觀著這場集會。集會商議的內容和結果他哪怕不聽也再清楚不過,他只是想借此機會尋找陶園昌。可惜他還是低估了民憤的力量,沒料到今日會有這麽多人到場。他個頭小,在人堆裏只能看得到各式各樣的褲子和長袍在眼前亂晃,擠得他不得不在一條條腿間穿梭。

他嘆了口氣,做好了無功而返的準備。找不到就找不到吧,他還得去給沈滿棠買話梅糖。今天是周中,他一到校就和教員請了病假,一個人跑了出來。沈滿棠還以為他真病了,纏著鬧著要一同去醫院。他廢了好大的勁,最後還是答應給他帶糖後才勉強哄住。

金朝喪氣地踢了踢地上的石子,目光順著它滾走的軌跡,一路向前,直至石子被一雙黑色皮鞋擋住。他一擡頭,竟見著了他重生以來一直苦苦尋找的人。

他僵硬地張開嘴,一動不動地看著陶園昌。“陶老板”三個字沖到喉嚨口後又被他強忍著激動咽了回去。陶園昌此刻穿著一身寬松的黑色學生裝,一臉稚氣,眼神中還透露著青春蓬勃的朝氣。

“小阿弟,你在這幫我們收門票呢?”陶園昌上前幾步,蹲下身子與金朝平視,調侃道。

金朝看著近在咫尺的陶園昌,哽咽地說不出話來。陶園昌不僅是他的救命恩人,更是他前世短暫人生的引路人。若是沒有他,金朝或許會死在那個冬日裏,抑或是埋沒在偌大的上海灘裏。可他上輩子的精力實在有限,這樣好的人,他卻連他的志向都未曾關心過。

“先生,我是來找您談一筆生意的,”金朝開門見山道,“方便抽一刻鐘的時間和我去隔壁咖啡館聊聊嗎?”

陶園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談生意?”他笑道,“小鬼頭,咱倆能談什麽生意啊?”

“請您跟我來吧,不會耽誤您太多時間的,拜托了!我請您喝咖啡。”金朝懇求道。

他也不知道憑自己現在的身份如何才能快速取得陶園昌的信任。重生之事逗逗沈滿棠可以,可他若是向陶園昌和盤托出,恐怕只會適得其反。信奉“賽先生”的陶園昌只會因此把他全部的話都當作戲言。

可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陶園昌聽後居然爽快地答應道:“行吧,我也好久沒喝咖啡了,你等我去跟同學打聲招呼。”說完他便跑回人群裏和一些同樣打扮的小夥子們告別,隨後又快步跑了回來。

“走吧,小鬼頭,你知道附近哪裏有咖啡館嗎?”陶園昌的語調輕快明亮,一點都沒有剛參加完抗議活動的樣子。

金朝指了指馬路口的一家咖啡館,忍不住問道:“先生,您好像很高興的樣子,可剛剛的會議好像還挺沈重的……”他斟酌著,最後還是選擇以這種客氣的方式問出一直深埋他心底的疑惑——陶園昌一天天的到底在傻樂些什麽?上輩子他就是如此,就和從來沒有遇到過煩心事似的,以至於他從來沒把陶園昌往革命鬥士的方向想過。

“哈哈,你個小不點還能聽懂我們在討論什麽嗎?”陶園昌樂道,“事確實不是什麽好事,不過馬克思不是說嗎?事物發展的方向是前進的,但道路是曲折的,所以我們要在曲折中進步。這次既然有這麽多人願意站出來和強權做鬥爭,那麽我相信這事一定會向好處發展。”

還是一貫的樂觀,金朝想,他真是太久沒聽到這些熟悉的馬克思理論了。

他點點頭,配合道:“先生,我悟了。”

陶園昌又樂呵呵地盤了把金朝的頭:“悟什麽啊,快帶路吧。”

他完全沒憂心金朝會把自己帶去哪,沒心沒肺地就跟著走了。金朝在咖啡館找了個角落,給陶園昌點了杯咖啡,還叫了兩份奶油栗子粉,一份現吃,一份打包帶給沈滿棠。

陶園昌掃了眼這家店的裝潢,心裏也有些沒底了。他可沒指望這小子能給自己付錢。在他努力回想自己隨身帶了多少錢時,金朝已經開始進入正題了。

“先生,我看您現在還在讀書是嗎?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和我一起置辦一家糖果廠?”金朝看著陶園昌迷惑不解的表情,心涼了半截,又繼續說道,“我現在手上有十五張制糖配方,其中有一半是目前市面上還沒有出現過的種類。如果您有興趣,我們可以合辦一家工廠。不過我現在沒錢,所以需要您出啟動資金,我再以技術入股。”

陶園昌端咖啡的手懸在空中,直到手腕傳來一陣酸痛後才反應過來,這小孩竟然真要和他談生意?可他還只是個經濟系的大一新生,雖然手頭上有點閑錢,但也只是每月從家裏拿的零用,哪撐得起一個廠子的運轉?何況提出這個想法的還是個毛都沒長齊的陌生人。

“哈哈,你還會做糖呢,真厲害。嗯……你的這個想法也非常好,嗯嗯,領先全國百分之九十九的小孩。”陶園昌尬笑著誇了一頓金朝,又甩出自己的疑問,“呃,不過你為什麽要找我呢?”他實在是不懂金朝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先生,如您所見我只是個小孩,所以我需要一個有能力的人幫我把這些糖做出來。有些話說來荒唐,但我確實對您一見如故,像是上輩子就認識了一般。”金朝真假參半地糊弄過這個話題,又將一直隨身攜帶的配方單子遞給陶園昌,“您可以先看看這些單子,如果感興趣的話,我們可以再約個時間,我把我做的樣品帶來給您品嘗。”

陶園昌將信將疑地翻閱著一張張配方單,有幾張的角落裏還畫著幾幅非常幼稚的幼兒簡筆畫,不過並不影響閱讀,反而給這些單子增添了一絲童趣。

“這是你畫的?”陶園昌指著一張單子上一對手牽手的小人笑道。

金朝掃了一眼:“不是,是家裏小孩畫的。”

看到陶園昌無語的目光後金朝才反應過來,這話說的太老成了些,他現在也不過就是個小孩。

雖然這些畫的水平和金朝泰然自若的淡定樣很不搭,但陶園昌還是自顧自地默認金朝就是作畫者。他在心中偷樂了一陣後才認真看起配方來。

這些東西他不能說是完全不熟悉,因為他家以前便是靠制作土糖起家的,可惜後來外資紛紛來華開設新式機器糖廠,所產的精煉糖晶瑩潔白,質量遠超手工制糖業生產的粗糖。他家的糖坊漸漸沒了生意,沒撐過幾年便倒閉了。

好在祖上還有些積蓄能讓他們一家維持原有的生活,因此他才能安心考學讀書,不用操心溫飽問題。可他如今也到了該擔事的年紀,他們一家不可能一輩子坐吃山空下去,因此他早就想過要憑自己的力量幹出一番事業。

“你這些糖果好多我都沒聽說過,這都是你自己研發的嗎?”陶園昌越看越驚訝。他也算見過些市面,從前家中的糖坊也曾給下游的糖果制造商提供過原糖,可金朝“發明”的這些品類他確實聞所未聞。

金朝直接攬過往後十餘年裏國內外所有糖果制造商的發明專利,大言不慚道:“是我研發的。我家弟弟愛吃糖,嘴還刁,所以得變著花樣給他做,不然他很快就吃膩了。”

陶園昌看著那一張張單子,確實有些心動了。他家雖然落魄了,可在制糖業到底還是有些人脈在的,與其另謀出路,不如重操舊業。就算這小孩不出現,他也可能會在未來的某一日裏做出同樣的選擇。

可他現在不僅沒有做生意的經驗,還囊中羞澀,因此他還是誠懇地建議道:“其實你不該來找我的,你如果真有這樣的手藝,還不如直接找那些外資糖果廠,他們開的價肯定高。”

金朝卻不以為然:“這些新糖放眼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家生產過類似口味的糖商,我相信就憑目前的單子都足以讓一個廠子日進鬥金,我又為何要做一錘子買賣,給他人做嫁衣?何況自開埠以來,有多少外商蠶食國內市場,侵逼國糖,導致糖商、糖坊和蔗農難以為繼,宣告破產?”

“先生您今日既然會出現在此,想必也不會願意看到未來國內糖業依舊是由日本糖、爪哇糖和英屬香港糖稱霸的局面吧?”金朝默默地拔高話題,目光如炬地等待著陶園昌的回應。

如他所料,陶園昌本還猶豫的心瞬間堅定起來。他家的糖坊便是被外商逼得沒了出路,若是連他都不知爭取,以後國內糖業還會有國人說話的份嗎?

金朝又道:“更何況此次巴黎和會名義上是懲罰戰敗國,實際上還是帝國主義重新瓜分世界。他們冠冕堂皇地以簽訂和約的方式維系世界和平,卻只顧著為自己謀利益,那這個和平又能維系多久?誰知道未來何時還會再爆發一次世界大戰?”

“戰時的糖是比黃金白銀還要硬的通貨。一旦打起來,後方就需要有人能供應充足的糖。因此我們必須趁現在盡快把糖果廠開起來,從而打響名氣、積累資金,並在日後進一步涉足精糖生產,以此振興民族糖業。”

“近幾年日糖銷售額已經占到了上海糖品市場的八成,這是多麽可怕的一個數字。好在現下正逢國人民族情緒高漲之時,抵制日貨的風潮恰好能幫我們抵禦一陣與日糖的競爭。因此此刻便是我們創業的最佳時機。”

金朝的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簡直比剛剛大會上的發言還要更能震撼到陶園昌。金朝從陶園昌愈發嚴肅堅定的眼神中就能預判到,這事成了。這也不枉他重生回來的一年半裏一直不斷分析糖業行情並籌劃未來糖廠的布局。

他們不能如上輩子一般只做時興又昂貴的糖果,他們要做便要做到振興整個本土糖業。這也是上輩子他死之前嘗試做的最後一件事。一九三二年初春,他深感糖廠設備之落後,所生產之糖品根本無法支撐前線作戰,因而近乎傾盡積蓄想向英商進口當時最先進的機器。無奈他不懂英文,只能聘請洋人為他翻譯,結果卻被洋人們合起夥來做了局,在交易當天命喪大海。

因此這輩子他定要提前布局好這一切。好在上天垂憐,讓他早早地找到了陶園昌。有了這個靠譜又熱血的青年,許多金朝現在無法完成的事都能迎刃而解了。

“你為什麽會知道這些?”陶園昌激動歸激動,基本的理智還是在的。金朝的這些話實在是不像一個七八歲小孩能說的出的。考慮到這小孩來路不明且舉止怪異,他不得不按捺住心中的澎湃,細細盤問一番。

“您就當我是開了天眼吧。”金朝笑道,“我自小神童,實在無法解釋自己為何如此聰慧,您就別為難我了。”他和沈滿棠待久了,好像也傳染了些自戀和厚臉皮的精神,自賣自誇時就連臉都不帶紅的。

陶園昌抽動嘴角,顯然不信。可現在又確實只有“神童”一說才能解釋金朝為何如此神通廣大。反正他也沒多少錢可以被騙,不如放手一搏。

陶園昌樂觀地說服了自己後才對金朝道:“那就麻煩你把這些糖做出來,下周帶給我嘗嘗吧,合適的話我們就開幹!對了,你也別老您啊您啊的稱呼了,聽著怪別扭的,我叫陶園昌,你就叫我陶哥就行。”

“陶老板,”金朝仍舊堅持上輩子的稱呼,但語氣輕快道:“我叫金朝,很高興和你合作。”

一樁大事辦成,金朝心裏前所未有的自在過。他看了眼咖啡館的時鐘,竟然已經七點多了。他提起剛剛讓侍應生打包的奶油栗子粉,與陶園昌約定了下次見面的時間後便匆匆告辭。路上他還不忘繞遠路給沈滿棠把話梅糖買來。

現在這個時間沈滿棠應該早就已經吃過晚飯正在做功課了——如果他在沒有自己監督的情況下還能自覺想到學習的話。金朝快步往沈家花園走,卻在快到大門口時遠遠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蹲坐在地上。

看著那一團抱腿坐著,垂頭耷腦的身影,金朝心弦微動,腳步也不自覺地放緩了。

平常他總嫌沈滿棠鬧人,可真當沈滿棠乖巧時,他又覺得這小孩怎麽那麽可憐呢。

刻意放輕的腳步聲還是驚擾到了呆坐著的沈滿棠,他迅速彈跳起身,飛奔向金朝道:“元寶!你回來啦!”

“嗯,我回來了。給你帶了話梅糖和奶油栗子粉,還吃得下嗎?”金朝晃晃他“打獵”來的美食,笑道。

“吃得下!我晚飯都沒吃呢。”沈滿棠歡欣雀躍地接過紙盒,迫不及待地打開,大口地嗅著甜品的香氣。

“怎麽還沒吃飯?”金朝皺眉,現在早已經過飯點了。

“我在等你呀,”沈滿棠從袋子裏擡起頭來,“我想和你一起吃飯。”

金朝也說不清自己心裏是什麽滋味了,但腦子還是本能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詢問道:“都要夏天了,下次別在外面餵蚊子了。剛剛有沒有被叮了?”

沈滿棠撓撓胳膊,傻笑道:“嘿嘿,被叮了兩個包。不過我畫十字了,所以不是很癢。”說完他又像炫耀勳章似的把蚊子包展示給金朝看。

“傻的。”金朝把他的胳膊扯下去,順勢牽住他的手,邊教訓邊把他領回去擦青草膏了。

作者有話說

金朝看安靜的沈滿棠時:小可憐

沈滿棠開口時,金朝:剛剛是誰在我眼前遮住了簾,忘了掀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