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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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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真是這樣的嗎?

許風禾心底瞬間毛毛躁躁起來,呼吸變得沈促,手指無意識攏緊又松開,反覆好幾次,都不能平靜下來。

腦海中依川行的形象愈發清晰,剛才的評論仿佛有魔力一般,讓記憶中溫情細膩的相處盡數染上了似是而非的貪念。

許風禾想到了匯演那晚,月下荷前,依川行的懷抱似是一汪秋水瀲灩的湖,將她柔柔包裹。

類似的默許縱容,還有許許多多回。

許風禾心跳不可自控的失去節奏,越來越快,想到某個不可能的可能,許風禾忍不住小小的尖叫了一聲。

面頰,脖頸,因為臊人的氣血從白皙皮膚下浸出大片櫻花般的淺粉色。

風從耳畔吹過,光線跳躍,許風禾眸光閃動,努力回想,試圖在過往的細枝末節點點滴滴中找出端倪。

她難以自持,情緒起伏之劇烈有如驚波駭浪,倒海翻江。

亢奮的大腦花費了數天,才堪堪冷靜下來。

許風禾沒有第一時間回家,在學校處理完所有事情後,留在寢室苦苦思索了好幾日。

強勢,理智,清醒……

這些外界用來形容依川行的詞語,從狹隘的角度上來說,正確精準無比。

許風禾試圖找出跡象端倪來佐證依川行心動了,可不管她如何回憶,依川行的舉止態度自說開後,克己覆禮,從沒有逾越世俗人倫的時候。

許風禾不免灰心,但沒有持續太久,她很快振作了起來。

假設依川行從未有過動心,事情不會更糟。

假設依川行有過動心,但她慣來理性克制,從未表露出來過,那便是再好不過了。

許風禾擡手按住自己發熱的心口,好半天才眨了一下幹澀的眼睛,一點情不自禁的期冀與欣喜緊跟著湧至眉心,等她找幾個好時機,試探試探,或許就能知道依阿姨的心意了。

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是她一廂情願呢?

然而,猜想容易,驗證難。

在依川行仿若洞察一切的目光中,許風禾輕易不敢邁出一步,終於在某個周末夜晚,她等到了一個機會。

在沒有工作打擾的夜晚,依川行通常會去二樓書房看書。

許風禾輕手輕腳的推門走進去,像早已習慣的那樣,走到某個書架旁,抽出某本書,而後就地盤膝坐下。

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語言,兩人心照不宣的共處在同一個靜謐的空間裏,享受松弛安靜的閱讀時光。

然而這一回,許風禾的心緒一點都不平靜,她小心翼翼的往依川行的方向偷瞄,把從網上看來的套路默默在心中覆習了一遍。

等到依川行放下書,準備休息的間隙,許風禾狂跳的心懸到了嗓子眼,做了好幾下深呼吸的動作,僵著身體出聲。

“依阿姨。”

“嗯,”依川行循著聲音望過去,意外對上許風禾過於緊張的神情,有些不明所以。

劇烈的情緒匯聚在胸口,私底下演示一千遍一萬遍都不能減輕半分此刻的煎熬,滾燙的熱氣從心口蔓延到指尖,許風禾極不自在的擦了擦手汗,竭力鎮定道。

“依阿姨,今晚的月亮真好看。”

許風禾在某音上搜的相關話題,月亮這一條點讚最高。

依川行面色淡靜,眉梢往上微微動了動,目光在許風禾臉上短暫停留,而後在她的註視中,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

深市進入了梅雨季,連著一周都是連綿陰雨,今晚無星無月,和前幾晚一樣,雲絮深深。

依川行在窗前靜靜站了半分鐘,才回頭,眼眸微瞇,垂在身側的指尖無聲敲了敲,繼而平靜陳述道。

“深市最近幾天都見不到月亮,想要賞月的話,可以趁假期去太清宮。”

太清宮,隔壁省的一個賞月景點,登山可觀海,素有水生光,月更明,如入畫中的美譽。

許風禾面色一頓,目光閃爍,手指不自然的收緊,過了好一會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嗯,原來……是路燈,剛才,剛才是我看混了。”

依阿姨不知道月色真美這個梗,挺正常的,許風禾心情覆雜的吐了口氣,如是安慰自己。

積蓄在胸口的熱氣頂上喉嚨,許風禾怕被覺察出什麽,頂著依川行探究的眸光,垂下頭去,裝模作樣的看書。

依川行沒再說話,折了折袖口,視線從許風禾發頂滑落至她紅的惹眼的耳尖,眸底掠過一點異樣的情緒。

從許風禾的角度往窗外看,壓根看不到花園裏的路燈。

之後半個小時,許風禾如坐針氈,過於躁動的心跳久久難以平覆下來,乃至於開始懷疑依川行反應的真實性。

今晚的月色真美。

我是說我好喜歡你。

普及程度很高的一個梗,雖說依川行年紀擺在那裏,同年輕一輩有代溝是正常的,但她都知道gapyear,那有沒有可能其實也知道這個曾經風靡過一時的梗呢。

如果是知道卻裝作不知道,是不是意味著依阿姨心裏存著幾分糾結猶豫呢?

一時間,萬種思緒交雜,許風禾心亂如麻。

挨著書櫃,手往一側壓支起身體,又等了半小時,許風禾站起來狀若無意的抽出夾在書櫃左側一螺書裏的一本書,書頁邊緣隱約泛黃。

珍妮特.溫特森的《守望燈塔》,黑白調的書封,隨意翻開幾頁,能看到裏頭依川行做的標註與筆記。

依川行看書一直有做標註與筆記的習慣,年輕些的時候,對於書中的見解,不管認同與否,常會結合自身的經歷去思考理解,等到年紀大一些,依川行單純的寫自身體會多一些。

所以有段時間,許風禾喜歡呆在書房裏,專門找那種看起來上了年歲的書,一本本仔細去翻依川行過去寫下的筆記。

仿佛這樣,她就能穿過二十年的時光,與那時的依川行產生短暫的交匯重疊。

仿佛這樣,她就能離依川行更近一些。

《守望燈塔》裏有這樣一句話。

“生命如此之短,這一片沙灘和海,這沙灘上的散步,在潮水將我們所做的一切吞噬之前。

我愛你,這是世界上最難的三個字,可除此之外,我還能說什麽呢?”

依川行標註了這句話,在句尾能看到因明顯停頓而留下的小墨漬,沒有筆記。

指尖虛虛滑落至句尾,空氣裏浮動著淺淡書香,許風禾大拇指摳著著食指關節,用力到快把手指摳破了。

小心翼翼擡頭,依川行正垂著眉眼,半邊隱沒在陰影中,半邊又置於極致繾綣的暖光裏。

許風禾心臟一跳,蔓延開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良久,許風禾暗暗清了清嗓子,“生命如此之短……吞噬之前。”

下一句。

我愛你。

她的聲音很輕,溫溫柔柔掃在人心尖上,似乎沒有什麽明顯的情緒起伏,細聽之下,卻能感受到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安靜的氛圍裏,許風禾的聲音來的突兀,讀完以後,許風禾擡起了頭,目光直視著依川行。

心臟恍若被鎖鏈纏住,喉嚨澀疼,呼吸停滯。

依川行一擡眸,便撞進了許風禾期待又矛盾的瞳孔裏,裏頭的隱晦的情愫滿的似要溢出來,多的根本藏不住。

定定註視她幾秒,依川行按著書頁的指尖倏然一頓,而後快速轉換成若無其事的表情。

“讀的是書裏的句子嗎?”

依川行的表情太自然了,看不出任何偽裝的痕跡。

看來她是真的沒印象了。

過了這麽些年,不記得隨手做的標註,挺正常的。

緊繃的神經陡然松弛下來,許風禾臉色有些泛白,她曲緊指節,用力彎唇笑了笑。

“是,我很喜歡這一句。”

依川行點了下頭,繼而垂下眼簾,沒再回應。

沸騰的血液慢慢變冷,心臟變空,笑意被苦澀取代,許風禾視線在依川行面龐上多停留了一小段時間,做著無用的掙紮。

雖說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還是免不了失落難過。

許風禾頭一次在兩人獨處的時候,先提出要回房間休息了。

依川行淡淡的應了聲,沒擡頭。

門外腳步聲徹底消失之後,依川行忽地擡眸,目光緊接著直直落在書架上那本《守望燈塔》上,眸色深晦。

這晚,依川行在書房枯坐了一夜。

淩晨五點的時候,有人給依川行打了個電話,虛擬的號碼,聲音聽起來無力且蒼老。

“我活不了多久了,上個月確診了肺癌,晚期,你答應我的,你答應我的,讓我活著看到他們遭報應。”

依川行沒吭聲,沈默的把電話掛斷。

起身回臥室假寐了一會,在八點半的時候,依川行撥出去一個電話。

“張廳,滬市的……”

……

之後一周,許風禾都沒見到依川行的身影,說是去滬市出差去了。

周五,依川行動身從滬市回深市,沒帶秘書,自己一個人開車回的,沒回家裏,而是開去了遠郊。

繁密的林木擁簇著山脊,雲層墨藍,依川行在半山腰的湖泊前停下。

這裏挨著開發區,風景秀麗,湖邊蘆葦蕩漾出風的形狀,車燈打在湖面,粼粼光影恍若星子灑落。

依川行停好車,打開車門下去,銳利冷光從她衣袖邊緣滾過,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

湖泊西面的蔥郁林木中,有一間頗具年代感的青磚小院,簡陋破舊,但勝在幹凈,一看就是有人定期來打掃的。

依川行穿過院子,開門進屋。

客廳只有一張破木桌子和兩把椅子,右側滿墻都掛著一些研究資料,字跡已經模糊了,左側掛著一張照片。

依川行一步一頓的走到照片前站定,沒有風聲,沒有蟲鳴,能讓人心底發毛的安靜,時光在此刻被放的無限緩。

“母親,他們都把你忘了,他們辜負了你,二十三年,我終於……能給你討一個公道了。”

依川行面無表情,甚至連氣息都沒有分毫蜿蜒,聽不出絲毫波瀾。

二十三年時間,依川行曾無數次幻想過塵埃落定的那一天,她以為自己會在前夕失控,激奮,混亂,悲憤……

可是沒有,她比任何都要顯得平靜,半晌,依川行側過頭去,定定望著窗外那一片黑。

夜深露重,第二日天光大亮時,依川行依舊站在照片前。

看了眼時間,她拿出手機,點開一條視頻,沒有意外的,新聞裏正播放著某位大人物落馬的消息。

蒼蠅要拍,老虎要打的字眼一閃而過。

與此同時,遠在滬市的某處住宅內,一位老人正在桌前吃早餐,雖然眼角已經有了深深的皺紋,眼神卻依舊淩厲。

他右手邊的電視上,正放著同一個新聞。

依川行拿著手機,將視頻在依柳的照片前放了三遍,她數次張口,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可到底什麽也沒說出來。

直到離開,直到上車,依川行的手倏然脫力,手機砸出悶響。

車廂裏好一會都聽不到什麽聲音,依川行半天沒動作,彎著腰,整個人沒在陰影裏,唯手和臉簌簌的抖。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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