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8章 雲羅悲事

關燈
第138章 雲羅悲事

黃昏離去, 霞光已滅,雲羅錢莊一如往常準時打烊,平靜的門頭下, 是兩盞火紅的燈籠, 裏面的燭火用力地燃燒,給傍晚增添了一絲明亮,也默默迎接著即將到來的年關。

可惜,一切都只是假象。

盤踞雲羅錢莊的班若門和離劍山莊弟子,已死傷大半。

後院的煉丹爐盡毀,所有丹藥被焚燒殆盡, 業火將鬼醫對嗜親血咒研究的所有成果, 盡數毀滅。而她, 跌落輪椅, 裝好的兩只假臂也被生生拔掉,斷臂處鮮血淋淋。

譚無心坐在空地的一張椅子上, 皎皎月光, 照得她那張臉棱廓分明,那雙冷若冰霜的眼睛, 酷似離劍歌,只是多幾分邪惡之氣。

她連面具都沒戴,帶著最後十幾名紅衣諜士,來血洗雲羅錢莊。

陰魑毫無反抗之力,她的輪椅和假臂都有很多層機關,可這些機關傷害不了刀槍不入的紅衣諜士,那些人已沒有自身意識, 就如一具行走的屍體和武器。

而她的武功,在譚無心跟前更是不堪一擊。

腥風血雨彌漫在整個雲羅錢莊, 駐守這裏的離劍山莊弟子共五人,兩名離心功法繼承者,功力可布四象陣法的,鬼雲和鬼樹已慘遭毒手,縱然他們功法再高,武學造詣也不若譚無心,加上紅衣業火的圍攻,很快就敗下陣來。

還有三人,因是同一天被離劍歌帶回山莊,便以入門排行命名鬼八、鬼九、鬼十。官如卿是第二十二個進山莊者,只是因為天賦異稟,才能一躍向前。

繼承三大功法的就十八人,是離劍歌在百名弟子中精挑細選出來,他們根骨好,適合練功,都是從小被養大,手把手教會的武功。

每個人都沒讓離劍歌失望,每個人都練到了她想要的效果。

陰魑不在其中,因為她精研醫術,而與眾不同。

可如今,離劍歌的十八名弟子,只剩下了官如卿、許連心和上官世青。

譚無心腳下是茍延殘喘的陰魑,她斷肢流著鮮血,身上看得見看不見的傷痕無數。

不知為何,她已完全不能動彈,好像很疼,又好像很麻木,只覺得像深陷冰潭中,沒有一絲溫暖,冷得她瑟瑟發抖。

夜空飄來幾朵烏雲,遮住了明月,譚無心雙目微閉,再睜眼時,依然皓月當空,繁星點點,她擡頭,揚起嘴角:“今晚的月色,可真應景。”

後院的梧桐樹下,五人被鎖鏈刺穿身體,連同脖子懸掛著,鮮血染紅了地面,像梧桐開出了血葉,鬼雲、鬼樹、鬼八、鬼九、鬼十已奄奄一息,譚無心給他們留了一口氣,不知離劍歌能不能見到這些心愛的徒兒最後一面呢?

這些人啊,就算臨死被威脅,也不願說一句有辱師尊的話。譚無心說過,只要誰罵離劍歌一句,就可以免受皮肉之苦,可最後換來的是,他們對譚無心的嗤之以鼻。

從來沒有人可以讓離劍山莊弟子背叛師尊,從來沒有人能夠讓他們對離劍歌心生異心。譚無心嫉妒,嫉妒了離劍歌一輩子,為何她能得所愛,得一切,得尊重,得人心。

她不服,她就要讓離劍歌痛苦,她不信死了這麽多好徒兒,離劍歌會沒感覺。

“師尊一定會殺了你!”陰魑緊咬牙關說道,她的頭被譚無心踩著,生死一線,沒有半點懼色,唯一遺憾的是,臨死前或許見不到阿鳳了。

可也是幸運的,班若鳳一直親自去研制機關腿,聽說最後一個暗器零件到了鐵鋪,她便出去拿了。

她一直說要讓陰魑變得完整,變成正常的姑娘。陰魑想到這裏,眼眶紅潤,只祈禱班若鳳別這麽快回來。

譚無心歪頭望著陰魑,俯身捏起她下顎,只要稍稍用力就可以掰斷頭骨:“你能活到今天也算奇跡,被我砍了雙手雙腳還能活著被離劍歌所救,可真是命大。”

陰魑瞪大眼睛,艱難地頂著頭,忿忿說道:“我的手腳是你砍的?!”

“你連業火都練不成,要手腳有何用?”

“你!”陰魑撐肘想起來為自己報仇,可譚無心只要腳下稍稍用力,她便會吐血不止,內臟恐怕被打裂了,只要牽一發而痛全身。

陰魑成為棄子的那天,恰好遇見譚無心去視察,見她好幾年了一事無成,便讓人砍斷手腳把她丟了。

她漫不經心的殘忍,成了陰魑一輩子的痛苦。

“我留你到最後,是想讓離劍歌看著你死,你為她鉆研各種丹藥,相處甚多,她不會無動於衷的。”

陰魑冷笑:“那你可打錯如意算盤了,師尊不會因我的死而難過,更加不會受你威脅。”

“是嗎?那你可太不了解她了。”譚無心話音剛落,臉色驟變,一條飛刃帶著重影,夾雜著無數看不見的暗器向自己飛來。

譚無心輕咳一聲,紅衣諜衛上來幾個人用身體阻擋,千機繩打在他們身上,沒有攻擊力,他們被練得刀槍不入,找不到命門便殺不死。

就因為有這堆銅墻鐵壁,離劍山莊五名弟子才會受到重創,譚無心在他們周旋紅衣諜士時出手,一擊即潰。她本就功力深厚,除了離劍歌,沒有弟子的武功能夠與之抗衡。

班若鳳怒火中燒,她聽見了砍斷陰魑手腳的那句,面對阻擋自己的紅衣諜士,她釋放功力,註入千機繩,直接射穿那三人身體後,重重一甩,將那些人大卸八塊。

“嘖嘖,不愧是班門主,聽說我的大護法也不能與你匹敵,門規禁術你是不想遵守了。”

她眼含厲光,看向被殺的幾個門人,再看向被踩在腳底的陰魑,湧動的內力變成殺氣。

“阿鳳......”陰魑擔憂地望著她,“走啊,快走。”她想讓班若鳳走,這個道姑的身手,除了師尊沒人能對付,本來四象陣法可以耗她,可布陣的師兄師姐也死了。

紅衣諜士像一堵高墻守著譚無心,她笑著揮揮手,人讓開兩邊,班若鳳翻手向上,控制千機繩的同時,雙手迅速結印,一道鬼面金光閃現。

“鬼道符。”譚無心松開腳,旋身而起,飛上空中,倒掛推掌下壓,以雷霆萬鈞之速,擊向班若鳳。

班若鳳雙腿微開,蓄力接掌,可譚無心功力太深了,她結一次符就會耗損很多內力,對掌時被震得腿腳發軟,內臟受傷,嘴角頃刻溢出鮮血。

“阿鳳!阿鳳!”陰魑開始向前爬,嘴裏一直叨叨:“阿鳳,快走,你打不過她,快走,快走,快走!!”她甚至吼出來的力氣都沒有。

鬼道符所向披靡,所到之處有摧拉枯朽之能,一名紅衣諜士想攔下,剛觸碰到便被鬼道符控制,開始和自己人自相殘殺,最後被削去了頭顱。

班若鳳一手要控制鬼道符,一手與譚無心對掌,已經處於下風。可鬼道符的弊端便是速度慢,在此之前,譚無心奮力一震,踢中班若鳳的胸口,她飛出幾丈遠,倒地受傷。

鬼道符隨著她內息紊亂失控,芒光閃爍了幾下,便消失了。

“阿鳳!”陰魑不知哪裏來的力氣,匍匐著身子爬到班若鳳身邊,她不能死,絕不能死。望著重傷不起的班若鳳,陰魑感覺到心臟前所未有的撕扯感,疼得她無以覆加。

班若鳳捂著胸口,想盤腿調息,可看到陰魑艱難地爬向自己,努力地起身想去攙扶她。

譚無心見狀,雙指一劃,一道銳利的光,如刀劍那般鋒利,落在陰魑腿上,撕開兩道深深的傷口,血流不止。她吃痛扭曲了一下,卻依然努力抓著泥土艱難地前行,口中一直喃喃:“阿鳳~阿鳳~”

陰魑拖著殘缺的雙腿,鮮血拖拽了一路,她不疼,她著急,也氣憤,氣自己沒能力保護班若鳳,擔心得心驚膽戰。

她不怕死,可是怕班若鳳受難。

“陰魑......你別動了。”班若鳳支著身體,吃力地控制一條千機繩,想把陰魑拉到自己身邊。

譚無心漠然地望著她們,冷嘲熱諷道:“一條臭水溝裏爬出來的蛆蟲,也配擁有愛?”說罷她以內力之刃隔斷了千機繩,阻礙了兩人重逢。

她撿起斷裂的千機繩,幽冷的嘴角拉長:“好可惜,江湖上,從此再也沒有班若門了,哈哈哈哈哈!”

聽到這句話,陰魑眼露驚恐,眼見譚無心將千機繩甩向班若鳳,要取她性命。

陰魑靠著意志,奇跡般地成功縮骨,變成一團飛撲過去,那千機繩張開著機關,因為受到譚無心的內力控制,變得攻擊性大增,這一擋,不僅刺穿了她的身體,整個人被千機繩帶著,釘進梧桐樹的枝幹。

“阿魑!!”班若鳳終於把這個昵稱喚出來了,平時陰魑總說直呼其名太生疏,也給自己取個小名,她從來沒有答應過,可現在喚出口了,是不是來不及了?

陰魑低頭望了望慘不忍睹的身體,只覺得意識漸漸模糊,心臟好像支不起呼吸了,她依依不舍地望著班若鳳,瞳孔有些散大,謹慎的微弱氣息,讓她舍不得死去。

她好怕啊,怕下輩子遇不到阿鳳呢。

樹幹掛著五人,樹枝上釘著陰魑,譚無心望著眼前這慘象,竟露出欣然微笑,這是她的成就,也是臨死前送給離劍歌最後的“禮物”。

班若鳳透紅的眼眶,落下幾滴淚水,她說不出一句話,手緊緊地抓進泥裏,突然一聲長嘶,身體開始發出金光。

她要跟譚無心同歸於盡!她要把身體結成符咒,最後爆裂。

“不要......”陰魑張開嘴,想說話卻發不出聲,只能用嘴唇發出“不要”的口型,血淋淋的斷臂擡了擡,又無力地垂掛下去。

譚無心臉色微變,深感不妙,這是要用天地玄三符自爆嗎?聽說過班若門的這項毀天滅地的禁術,她當即要出手阻止,忽然一股掌風如熱浪席卷而來,她雙足點地,身子後仰,輕松避開。

那股掌力也落到了班若鳳身上,阻止了她蓄力引爆,但因為忽然終止,而受到強大的反噬,整個人頓時吐血不止。官

如卿一把扶住她,用離心功點穴,封住她紊亂的內息。

但班若鳳受傷太重,已無力自救,只是頂著搖搖欲墜的身子,緩緩走向快斷氣的陰魑。

官如卿這才看到那棵碩大的梧桐樹下,幾個同門像粗壯的樹枝一樣垂掛著,陰魑更是被慘無人道地釘在樹幹,她登時想起了武若清南的死狀,想起了那句冰冷的屍體,沒有一絲溫度。

好似有一股冷風從頭頂灌入腳底,官如卿望著樹上掛著的幾人,忍不住打了個冷噤,她拖著沈重的步伐走到樹下,不知何時雙眼就模糊了。

“師妹......”

“師姐......”

一聲聲奄奄一息的輕喚,官如卿的心緊緊揪在一起,纏繞在他們脖子的鎖鏈,好似刺穿了她的身體,讓體內血液開始沸騰,湧動的內息四處亂竄。

官如卿感覺四肢像被人架在火上炙烤,全身蔓延著大火,似是要把皮膚燒開一般。趁著還有理智,她衣袖一揮,芒光閃過,樹上的幾人相繼掉下,她身影如閃電般挪動,一個一個地接住,慢慢地放在地上。

可剛脫離鎖鏈,他們幾乎都咽氣了,官如卿蹲在鬼雲身邊,抓了抓她的手:“鬼雲師姐?”可她再也回應不了。

她又走到鬼樹身邊,輕喚:“師弟?”他是先死之人,身子已經涼了,周身的血都開始凝固,與武若清南的死狀十分相似。

官如卿楞楞地站起,看向另外三人,靜靜地躺著,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他們渾身是傷,所幸的是保留了全屍。她蹲下,擦了擦鬼八臉上的血,她記得這位師姐愛幹凈,不能容忍自己臟兮兮地走。

再看陰魑,被班若鳳拔下千機繩後,頭已經歪倒在她懷裏,生死不明,一只腳踏進了鬼門關,正要往黃泉路出發。

班若鳳的嘴角亦是不斷地溢出鮮血,可還是緊緊地抱著陰魑不放,她們的世界已經被現實的殘忍隔絕,此時的場景就像一場哀默地生死告別。

來遲了,她還是來遲了,官如卿眼露絕望,眸間透出的痛苦,讓整個看起來支離破碎。

“你都能這麽傷心,想來離劍歌也會難過。”譚無心背手在後,好似很得意,死人對她來說,司空見慣,她心裏只有恨,對別人的傷心無法共情,只要離劍歌痛苦,自己便開心。

這次她求死而來,就是要魚死網破,等這一天很久了,終於可以大殺四方。

“呵呵呵呵呵......”官如卿發出低吟可怖的笑聲,那笑中藏著幾許蒼涼,夾雜著悲愴的憤怒,聲音由低到高,她縮了縮身子,頭微微傾斜,再擡頭臉上已被纖細的紅絲布滿,紅色的經絡從脖頸長到臉頰,最後竄入瞳孔內。

地獄天羅!譚無心剛意識過來,官如卿便是一記掃掌,她險些中招。地獄天羅厲害在,所有內力會化為無形的刀刃,擁有著無敵的殺傷力,可橫掃千軍,甚至覆滅一個軍隊。

“我,要,殺了你!!”官如卿一陣震怒,整個後院頓時如龍卷風襲來,樹木被吹得沙沙作響,就連屋頂、連廊、園中裏的盆土都被拔起,風大得足以迷離人的雙眼。

她十指微屈,只要用力揮臂,身後就會冒出無數道紅色鋒芒,可伸長可縮短,如箭如鞭,招式很快,且招中有招,招後藏招,層層交疊,難以躲避。

譚無心只能用輕功暫避,或者以內力阻擋,她知道官如卿地獄天羅用不了多久,這種反噬力強的高深功法,只能與其耗著。

她發出去的掌,內力再強都會被地獄天羅化解,並且傷不到官如卿半分。

只是沒想到,明知道再使用一次地獄天羅的後果,官如卿竟還是毫不猶豫,甘願被憤怒和恨意支配,使出這可能讓她喪失理智,甚至致命的招式。

紅衣諜士試圖上前阻止,但都被官如卿碎屍萬段,誰靠近她都得死。她赤目中,布滿交錯的血絲,理智漸漸被淹沒,只知道追著譚無心殺,意念支配著身體而動,她一定要殺掉眼前人。

“轟隆隆!”整個後院被攪得天翻地覆,譚無心狡猾至極,只用輕功躲避,借助假山、走廊、樹木那些遮擋物,既不廢內力,也能夠消耗官如卿的時間。

果不其然,官如卿的招式漸漸弱下,速度也不若之前那般快,她似乎意識到這點,迅速地沖向譚無心,開始步步緊逼,可再想用全部功力出招時,卻開始七竅流血,雙眼、口鼻、耳朵開始蔓延出鮮血,身子也開始有些僵硬,全身的痛折磨,致使她開始胡亂出招。

譚無心冷眼一揚,揪準時機想去封鎖官如卿的行動,正要出手,感覺到一陣殺氣湧來,她忙撤掌,躲過了密集的冰淩襲擊。

只見離劍歌身影從天而降,雙指並攏往官如卿身上一點,她便停了下來,隨即她翻手為掌,落在官如卿後背,註入玄宗心法,再用離心功的經脈轉移,試圖去化解壓制她體內的邪氣。

“離劍歌,你終於來了。”譚無心瞪著她,嘴角說話時都在顫抖,不知是在興奮,還是恨意所致。

離劍歌面無表情,單手穩住官如卿的入魔之氣,眼神瞟向一旁。梧桐樹下的幾具屍體,倒映在她那雙紫色的瞳內,那幽深銳利的瞳孔,頓時黯淡下來。

她親手教大的孩子們,都死了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