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她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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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她是誰
王湛明白,對於慕青這種家庭來說，上大學的確不是一件難事。
所以慕青現在是可以去上大學了嗎？
那她是不是不重要？
為什麽重要的事情不和她說？
她又不會做什麽，讓她知道都不行嗎？
王湛突然發現自己對慕青知之甚少，慕青知道自己家裏的每一個人,她卻只知道慕青有一對在邊疆援建的家長,就這還是高紅姐在的時候說的。
這種信息的不對等性讓人心裏別扭。
之前她給慕青買了糖,慕青還她一朵花。這次她要問清楚這封信的事,慕青也會回答嗎？
“我…”
“我…”
兩人同時開口，又什麽也沒說。
慕青在王湛的註視下拆開信，萬幸,不是前任姐。
“我們出去說吧。”慕青說，櫃臺裏面的營業員聽到“林省大學”之後時不時看她們一眼,這裏實在不是說話的地方。
王湛走在前面,慕青跟著她走出郵局。
這半年來王湛的頭發沒有修剪，披下來的時候已經能垂到肩膀上了,在外面幹活的時候圍著頭巾不顯,這樣散著倒是看起來和半年前很不一樣了，慕青突然意識到自己來這已經很久了。
郵局裏背光昏暗，走出來差點被半掛在天上的太陽亮瞎眼。兩人沈默著走到和江梅約定好的地方，各自想著心裏的事情。
“照片裏的姑娘，許紅旭，還有誰嗎？”總是王湛先開口。
“不是,沒有誰。”
“慕青,我不是傻子，有些事情沒見過也是猜得到的。”
慕青把想說的話又吞了進去,還是這樣了。
“嗯？”
“我和她們沒有什麽,我也不是不挑的。”慕青的鼻頭凍得很紅,上眼瞼也像是被凍僵了微微垂著，但她看著王湛。黑黑亮亮的瞳仁裏只有王湛，像小狗一樣，想要對主人示愛，但苦於語言不通，話說不出口。
“你…誰讓你挑了，真是的。”王湛側過身子不再看慕青，她不覺得自己慌亂，只是慕青的話太亂七八糟讓她沒法繼續說下去而已。她也想逼著慕青把事情解釋清楚，但現在看來，再這樣下去失控的人就是她了。
.
回到知青院，知青們正在擦壇子，快過年了，準備腌臘八蒜。
知青一茬一茬地來，也記不清是誰先開始說要腌蒜的，總之，慢慢地這就成了知青院的老傳統。
“剝完皮還要怎麽弄呀田佳姐？”知青們都這樣，凡是不知道的東西問田佳姐，她準知道。
“剝完之後再用清水洗幹凈，晾幹，就這點一晚上就幹了。”田佳也樂於回答。
明天就是臘月初八了，今晚得提前把蒜剝出來，不然就不算是臘八蒜了。
鄰近年關，手頭再緊的知青也忍不住買點東西犒勞犒勞辛苦了一年的自己。
慕青和王湛背回來兩只鼓鼓囊囊的書包，裏面裝滿了給大家從城裏捎來的東西和信。
分到最後，慕青以為包已經被掏空了，就把書包倒扣過來，抖了抖裏面的渣渣。
還是那封林省大學的來信，施施然從包裏飄了出來。
王湛順手接下，還給慕青：“小心把信丟了。”
慕青接過來，提著小心把信重新放回包裏，趁王湛被叫去幫忙，早她一步回了房間。
果不其然，那信上說的全是關於推薦上學的事。有些手續和流程要走，原主母親的好友陸阿姨特意寫信來，給慕青解釋清楚。
這些事自然是越早辦越好，陸阿姨讓慕青盡快跟公社的領導知會一聲，別等學校的信函到了再打招呼。
至於學校的信函，就在春節前後到，沒幾天了。
.
王湛今天是最後一個上炕的，她把油燈滅掉，慢慢躺進自己的鋪蓋裏。
慕青一直在等，她把小手電筒和那封信放到王湛的枕邊，然後翻過身裝起了烏龜。
.
隔天清晨。
“抄家夥，咱們走！”村民們扛起鐵鍁鋤頭，氣勢洶洶地聚到一起。
江梅昨晚回家，正撞上幾位嬸子到家裏串門。其實本來是忍得住的，她想好了要當做什麽事都沒有一樣回家，然後到炕上就睡。可在看到娘的那一刻還是沒忍住。
不說自家大人，就是旁親的幾位嬸子聽完江梅的事也氣得憋不住火。
幾家人當晚就聚在一起，一直商量到半夜，決定第二天一早就上縣醫院跟李慶白討個說法去。
早上才收到消息的幾個男知青，來不及穿戴整齊，緊趕慢趕才在村口攔住大部隊。
“嬸子們，叔叔們，你們消消氣。李大哥肯定是有自己的苦衷才要離婚的，你們這樣去醫院鬧事，影響多不好啊。”
“有什麽不好的！他敢欺負我們小梅，我們就能把他剩的那條腿也打折了！”
知青們本來就是外來的，哪裏頂得住村民們的氣勢，又勸了幾句之後，多數男知青也覺得自己仁至義盡算是對得起李慶白，也不想在外面受冷，熱鬧也就慢慢散了。
慕青昨晚做了一堆光怪陸離的夢，大家呼呼隆隆地往外走也沒吵醒她。睡醒了才發現屋裏一個人也不在。
“芳林姐，你們這一大早是去哪了啊？”慕青趴在被窩裏把頭擱在炕沿上，小小的腦袋，大大的疑問。
明明她今天早上照正常點起的，怎麽一睜眼大家又都不在了。
何芳林在門口腳底的雪磕幹凈才進屋來，還以為她是聽錯了：“哎呦慕青，這怎麽突然管我叫姐了呢？”
慕青不好意思說實話，她一直把自己當穿書之前的二十一歲，所以到這之後，在同屋的女知青裏只管高紅和田佳叫姐。前幾天請何芳林幫忙才知道，她比原主大了有三歲左右，所以現在改口叫一聲姐也不虧。
“叫你姐，你還不愛應了？”慕青扯過來烘在爐子上的毛線襪給自己套上，也準備起床了。
何芳林也不在稱呼上閑扯，她剛才看了半天的熱鬧，正憋不住話呢，就想和人說道幾句。
“江梅的事，你知道吧？”
慕青眼神上挑，盯著房梁回憶：“哪個事啊？”她和王湛昨晚回來沒和大家講李慶白要和江梅離婚，怕事情傳開了他倆又有轉折就不好收場了。
何芳林一聽慕青也不知道，更是來了勁頭：“昨晚江梅不是跟你們一塊回來的嗎？她回來我就覺得不對。果不其然，出事了。”
“出什麽事了？”王湛側身把門簾頂開，端著東西進來，正好聽見上一句。
“阿湛！”慕青見王湛回來了，捂著肚子撒嬌，“你起床怎麽不叫我呢？”
王湛揚了揚手上端著的紅糖雞蛋，無奈輕笑：“我可沒去啊，我給某位快來例假的同志做早飯去了。”
看王湛把紅糖雞蛋擱到小方桌上，慕青湊過頭追著去聞，被王湛一胳膊攔在外面，“先把被子疊好再吃。”
王湛把碗放穩，轉過身和何芳林對上，不好意思地解釋兩句：“芳林姐，慕青總是這樣不好好疊被子就跑去吃飯，每次都要我跟在她屁股後面收拾。”
慕青在後面偷偷吐舌頭：“阿湛年紀不大，人真老成，這話說得跟我媽一模一樣。”
“你才老成呢！”
慕青抱著被子，直立著跪在炕上，一把接過王湛扔過來的枕頭。好險，這枕頭裏填的可是蕎麥殼，要是砸頭上就毀了。
何芳林看著她倆嬉鬧，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沒人管她，只能自己從暖壺裏倒了杯水先頂著。
而慕青，此刻可能是全公社最幸福的人。
刮大風的雪天，坐在燒得燙屁股的炕頭上，吸溜著甜滋滋的紅糖雞蛋，還有八卦娛樂精神。
一口氣灌了半碗之後，慕青估計王湛還沒吃飯，就哄她說自己喝不完，要她幫自己喝點。
兩人分完碗底的最後一點紅糖水，才想起來屋裏還有個何芳林。
慕青把碗放到桌子上，從暖壺裏倒了點熱水進去晃了晃：“芳林，你接著說啊，出什麽事了。”
何芳林把剛才攢的口水咽下去，清了清嗓子：“你們不知道，精彩著呢，今天天不亮，整個老江家，但凡是還能動彈的，都拿上家夥事聚到一塊。你們猜是為什麽？”
慕青裝作不懂：“他們要去找誰算賬？”
“對！找李慶白，這個李慶白做事真是不地道哇。”丁小芬一拍大腿，“江家沒在他昏迷的時候不管不顧，但是他呢，剛醒沒幾天，就要和江梅離婚！”
丁小芬見慕青和王湛沒露出她想象中的驚訝：“你們不覺得這事是李慶白不地道？”
慕青趕緊撐起眼睛張大嘴巴，把震驚演得她自己都信了。
可惜王湛不想騙人，拋下她講實話：“我們昨天在醫院聽李慶白親口講的，他可真絕。”
見兩人已經知道了，丁小芬的分享欲受到打擊：“原來你們早就知道了，虧得我還著急回來跟你們講呢。”
“後面的我們還不知道呢，江家的人都進城了？”慕青從箱子裏翻出來昨天買的桃酥，遞給何芳林，哄著她繼續往下講。
何芳林正好餓得受不了了，也不推脫，接了過來邊吃邊講：“他們正往城裏走呢，不知道是誰家的小孩來咱們院裏報信。和李慶白關系好的那幾個男知青，鞋和褂子都來不及穿，套上棉襖就往外跑。我也是那時候聽到聲音跟出去看的，他們好不容易才在村口把人攔下。”
“那江家的人就這麽被攔住了？”慕青也給了王湛一片桃酥，順便倒了杯水遞過去怕她噎著。
何芳林：“怎麽可能，就他們那幾個小身板怎麽攔得住。後來是江隊長兩口子從外面回來了，勸大家回去，說他們家早就想好了招，不會讓李慶白好過，江家人聽了準信，才都回來了。”
“可惜了，我還想看李慶白挨揍呢。”慕青搖搖頭，掀開門簾把手上的桃酥渣甩到院子裏。
王湛吃得幹凈，只在爐子上碾了碾手指頭上的渣渣：“你可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
等人都回來整頓好，田佳就開始安排大家大掃除，要過年了大掃除肯定是免不了的。
慕青個子高，她踩著小板凳，踮起腳仰著頭，搖搖晃晃地往上夠房間裏掛窗簾的那根繩子。
小板凳三腿高，一腿低，慕青越用力越不穩，咯噔咯噔顛個不停。
王湛在旁邊看得著急又擔心：“別摔了，換我來吧。”
慕青身上繃著勁，聲音顫抖：“你又不比我高，換你來也夠不著哇。”
“要不我去外面搬個桌子？”
“那可不行。”慕青卸了勁，拿胳膊蹭了蹭額頭上呲出來的汗，從凳子上蹦下來，擺擺手，“芳林她們剛把桌子裏裏外外連桌洞帶桌腿洗刷一遍，咱再搬進來踩，絕對要被追著罵。”
“還是我來試試吧。”王湛放下懷裏抱著的枕巾被套，擼.起袖子剛準備上前，看到慕青不懷好意地沖她笑，又停下：“你要幹嘛？”
慕青不說話，兩人對視兩秒，慕青身子一矮突然抱住王湛的腰，猛地把人舉起。
王湛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緊緊環住慕青的脖子，把頭埋到她的肩膀上。
“用腿環住我的腰，這樣還穩。”
“你別拍摸屁.股！”
為了幹活方便，王湛只穿了條單褲，慕青身上的溫度透過來，蒸得她耳朵和臉蛋一片赤紅。
忍著羞澀穩住身子，王湛很輕松地把掛窗簾的粗繩從卡在墻縫裏的鐵釘上取下來。
窗簾能藏灰，掛了一年也不顯臟。
王湛取下一邊再往另一邊夠的時候沒捏住勁，一松手，讓整片窗簾落了下來。
“咳咳，咳咳咳。”
慕青來不及騰出手捂嘴，忍著癢癢把咳嗽憋在嘴裏。
王湛也被窗簾拍下的塵土嗆得睜不開眼，顧不上害羞了，拍著慕青的肩膀：“快撤，快撤。”
慕青得到指令，大跨步地往炕邊走，沒想被地上的被套絆住，兩人齊齊摔到炕上。
摔倒的前一秒，慕青調轉方向，讓自己墊在下面。
“你沒摔疼吧？”
慕青稍稍活動了一下腳腕，嘴硬：“沒事，這個程度算什麽。”
其實剛才扭這一下還挺疼的。
看慕青說沒事，王湛往後一仰就勢一滾，枕著胳膊躺在炕上，現在輪到她講慕青的笑話了：“沒想到啊，阿青。剛來的時候背個玉米都能被墜倒，現在都能抱得動我了。”
慕青一聽這話也顧不上腳腕疼了，挪到王湛旁邊，兩手分開撐在她身側：“背玉米能跟抱你一樣嗎？”
“起開！”王湛被慕青的話臊得耳朵都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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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梅過來的時候，慕青和王湛正給屋裏的衛生做最後的收尾。
因為之前江隊長拿回來不少省報，這次打掃衛生正好能用上了，慕青專挑印著王湛畫像的那頁報紙疊了兩個帽子，還強迫王湛一起帶。
所以兩人一回頭，江梅看到的是三個王湛轉向她。
見是熟人，慕青也不客氣，蹲在地上招呼：“江梅怎麽來了，炕上坐。”
江梅每次來這都不是小事，她關緊門進屋，攥著衣角，也沒坐到炕邊，站著猶猶豫豫地開口：“你們…今天下午有空嗎？”
王湛和慕青聽出來江梅這事有點嚴肅，都放下手裏的活站起身來。王湛拉著江梅坐到炕沿上：“你要是需要我們，我們就有空。”
江梅靜了兩響，眼睛盯著地面，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話來：“陪我去趟縣裏吧。”
王湛很快明白江梅要做什麽，這時候去縣裏，八九不離十是要和李慶白辦離婚。她把慕青手裏的抹布接過來，讓慕青出去先把事情安排安排：“剩下的這點我來，你去找田佳姐說聲，就說咱們著急去縣裏買東西。”
慕青點點頭，出門的時候又重新把門關嚴實。
王湛拉過來江梅的手，握住放到自己的腿上：“還有什麽是需要我們做的嗎？”
江梅搖搖頭，忍住眼淚：“不用，你們願意陪著我就夠了。”
過年這幾天，公社難得大方，安排了拖拉機每天下午都到各個公社拉人，等到了傍晚再把大家送回來。
所以也不用特別找葉深，要去縣城的話到了點等在村口就行。
不過江隊長還是提前跟葉深打了招呼，葉深見三個姑娘一起過來也沒多說，接過王湛的背包放到前面的座位上。江隊長還說一會兒去撤銷登記的時候讓他幫忙看著點，李慶白敢說一句渾話把他另一條腿也打斷。
四人無話，很快到了辦事廳。
辦事廳前左一堆右一堆，都是今天來登記的新人。
一行人往裏走的時候正好遇上剛登記完的一對，對方以為她們也是來辦登記的，遞過來一把糖連聲道恭喜。
慕青王湛葉深尷尬得不知如何是好，還是江梅伸手把糖抓過來：“謝謝，祝你們新婚快樂。”
李慶白早就到了，他在大廳裏和一個年輕男人說話。
也不是別人，是金鴻飛。
要是平時，慕青肯定要問一句，你怎麽在這，但今天她沒這個興致。
“走吧。”
江梅沒看李慶白，路過他之後徑直去了辦事窗口。
離婚窗口根本不用排隊挨號，哪有人快過年了來辦離婚。
工作人員頭也不擡，張嘴就勸和：“夫妻難免有磕磕碰碰，多磨合磨合。再怎麽樣也要把年先過了，你們先回去吧，等過了年真想明白了再來辦。”說完把兩人的介紹信往外推。
“他是知青要回城。”
李慶白準備了長篇大論要給這位工作人員解釋，也不如江梅這七個字來的明白。
“回城的申請批了嗎？”那工作人員不耐煩地撐著腦袋，看樣子實在是不想在年前辦離婚。
江梅往旁邊側身，把窗口讓給李慶白，他準備的長篇大論還是用上了。
手續齊全，理由確鑿。
終於，工作人員手起章落，之前倍加珍惜的結婚證明變成了一張廢紙。
“不錯啊小夥子，有擔當，能在走之前把手續辦了。”多得是不辦手續，鄉下一個媳婦，城裏再娶一個的。所以在這個辦事員心裏，眼前這位男知青還是不錯的，至少沒耽誤了自己對象。
慕青聽了只覺得諷刺，男的連離婚都能被誇獎。
但對於江梅來說，這句話不重要，終於結束了，都結束了。
李慶白把蓋了註銷章的結婚證仔細收起來，瘸著腿追上已經走到門口的江梅一行人。
“江梅，你等等。”
江梅維持著最後的體面，轉過身來看向他。
李慶白從胸前的口袋掏出一只鋼筆和一頁紙。
“你把這個簽一下吧，雙重保險。”看李慶白那個認真的樣子，好像對他來說，這張紙才是今天的重頭戲。
慕青把紙抽過來，難以置信：“李慶白，放妻書這三個字你怎麽好意思寫出來啊？一別兩寬？各生歡喜？真有文化啊你。”
江梅不想再耗下去了，拿過筆就要簽。
“等等，等等。”慕青攔住。
“李慶白，你蓋房子欠的債都還了嗎？先把錢還了再簽，別到時候你走了給江梅留下爛攤子，你受傷之後公社可是給你補償了啊。”
慕青覺得自己就像老母雞護崽一樣，護著江梅這個善良隱忍的農村女孩，對於李慶白這種男的，不能讓他利用了江梅不愛計較的大度，必須一分一厘地算清楚才行，不然只能換來李慶白的得寸進尺。
李慶白裝作忘了的樣子，不情不願地掏出來一沓鈔票，拍到“放妻書”上：“你們數數吧，只多不少。”
最後在慕青的強硬要求下，李慶白重新寫了兩份聲明。
留給李慶白的那份短，就是兩人承認離婚了。
給江梅的這份上，把兩人為什麽離婚的原因寫得清楚明白，還讓李慶白簽上一句“本人是離婚的過錯方”。雖然以這時候的公序良俗來講，這張紙對江梅毫無用處，但有總比沒有好，還能怎麽辦呢，就爭一口氣了。
處理好一切後，江梅又一次走出辦事廳的大門，把之前收到的喜糖剝開，填進嘴裏。
“我要回去，把炕砸了。”
李慶白結婚前說是要重修房子自立門戶，其實他借了那麽多錢，也只是重新打了炕，勉強收拾出一間臥室能住。
砸了炕，那個小院也算恢覆原樣了。之前的痕跡，江梅是一點也不想留下了。
“我幫你？”一直站在江梅身後防備著李慶白的葉深突然開口，剛才沒幫上什麽，現在砸炕他還是能出一份力的。
“我自己來。”江梅謝絕了葉深的好意，她最近一段時間裏都不想和任何一個男人產生幹系了，連說話也不想說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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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湛明白,對於慕青這種家庭來說，上大學的確不是一件難事。
所以慕青現在是可以去上大學了嗎？
那她是不是不重要？
為什麽重要的事情不和她說？
她又不會做什麽，讓她知道都不行嗎？
王湛突然發現自己對慕青知之甚少，慕青知道自己家裏的每一個人,她卻只知道慕青有一對在邊疆援建的家長,就這還是高紅姐在的時候說的。
這種信息的不對等性讓人心裏別扭。
之前她給慕青買了糖,慕青還她一朵花。這次她要問清楚這封信的事,慕青也會回答嗎？
“我…”
“我…”
兩人同時開口，又什麽也沒說。
慕青在王湛的註視下拆開信，萬幸,不是前任姐。
“我們出去說吧。”慕青說，櫃臺裏面的營業員聽到“林省大學”之後時不時看她們一眼,這裏實在不是說話的地方。
王湛走在前面,慕青跟著她走出郵局。
這半年來王湛的頭發沒有修剪，披下來的時候已經能垂到肩膀上了,在外面幹活的時候圍著頭巾不顯,這樣散著倒是看起來和半年前很不一樣了，慕青突然意識到自己來這已經很久了。
郵局裏背光昏暗，走出來差點被半掛在天上的太陽亮瞎眼。兩人沈默著走到和江梅約定好的地方，各自想著心裏的事情。
“照片裏的姑娘，許紅旭，還有誰嗎？”總是王湛先開口。
“不是,沒有誰。”
“慕青,我不是傻子，有些事情沒見過也是猜得到的。”
慕青把想說的話又吞了進去,還是這樣了。
“嗯？”
“我和她們沒有什麽,我也不是不挑的。”慕青的鼻頭凍得很紅,上眼瞼也像是被凍僵了微微垂著，但她看著王湛。黑黑亮亮的瞳仁裏只有王湛，像小狗一樣，想要對主人示愛，但苦於語言不通，話說不出口。
“你…誰讓你挑了，真是的。”王湛側過身子不再看慕青，她不覺得自己慌亂，只是慕青的話太亂七八糟讓她沒法繼續說下去而已。她也想逼著慕青把事情解釋清楚，但現在看來，再這樣下去失控的人就是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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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知青院，知青們正在擦壇子，快過年了，準備腌臘八蒜。
知青一茬一茬地來，也記不清是誰先開始說要腌蒜的，總之，慢慢地這就成了知青院的老傳統。
“剝完皮還要怎麽弄呀田佳姐？”知青們都這樣，凡是不知道的東西問田佳姐，她準知道。
“剝完之後再用清水洗幹凈，晾幹，就這點一晚上就幹了。”田佳也樂於回答。
明天就是臘月初八了，今晚得提前把蒜剝出來，不然就不算是臘八蒜了。
鄰近年關，手頭再緊的知青也忍不住買點東西犒勞犒勞辛苦了一年的自己。
慕青和王湛背回來兩只鼓鼓囊囊的書包，裏面裝滿了給大家從城裏捎來的東西和信。
分到最後，慕青以為包已經被掏空了，就把書包倒扣過來，抖了抖裏面的渣渣。
還是那封林省大學的來信，施施然從包裏飄了出來。
王湛順手接下，還給慕青：“小心把信丟了。”
慕青接過來，提著小心把信重新放回包裏，趁王湛被叫去幫忙，早她一步回了房間。
果不其然，那信上說的全是關於推薦上學的事。有些手續和流程要走，原主母親的好友陸阿姨特意寫信來，給慕青解釋清楚。
這些事自然是越早辦越好，陸阿姨讓慕青盡快跟公社的領導知會一聲，別等學校的信函到了再打招呼。
至於學校的信函，就在春節前後到，沒幾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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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湛今天是最後一個上炕的，她把油燈滅掉，慢慢躺進自己的鋪蓋裏。
慕青一直在等，她把小手電筒和那封信放到王湛的枕邊，然後翻過身裝起了烏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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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
“抄家夥，咱們走！”村民們扛起鐵鍁鋤頭，氣勢洶洶地聚到一起。
江梅昨晚回家，正撞上幾位嬸子到家裏串門。其實本來是忍得住的，她想好了要當做什麽事都沒有一樣回家，然後到炕上就睡。可在看到娘的那一刻還是沒忍住。
不說自家大人，就是旁親的幾位嬸子聽完江梅的事也氣得憋不住火。
幾家人當晚就聚在一起，一直商量到半夜，決定第二天一早就上縣醫院跟李慶白討個說法去。
早上才收到消息的幾個男知青，來不及穿戴整齊，緊趕慢趕才在村口攔住大部隊。
“嬸子們，叔叔們，你們消消氣。李大哥肯定是有自己的苦衷才要離婚的，你們這樣去醫院鬧事，影響多不好啊。”
“有什麽不好的！他敢欺負我們小梅，我們就能把他剩的那條腿也打折了！”
知青們本來就是外來的，哪裏頂得住村民們的氣勢，又勸了幾句之後，多數男知青也覺得自己仁至義盡算是對得起李慶白，也不想在外面受冷，熱鬧也就慢慢散了。
慕青昨晚做了一堆光怪陸離的夢，大家呼呼隆隆地往外走也沒吵醒她。睡醒了才發現屋裏一個人也不在。
“芳林姐，你們這一大早是去哪了啊？”慕青趴在被窩裏把頭擱在炕沿上，小小的腦袋，大大的疑問。
明明她今天早上照正常點起的，怎麽一睜眼大家又都不在了。
何芳林在門口腳底的雪磕幹凈才進屋來，還以為她是聽錯了：“哎呦慕青，這怎麽突然管我叫姐了呢？”
慕青不好意思說實話，她一直把自己當穿書之前的二十一歲，所以到這之後，在同屋的女知青裏只管高紅和田佳叫姐。前幾天請何芳林幫忙才知道，她比原主大了有三歲左右，所以現在改口叫一聲姐也不虧。
“叫你姐，你還不愛應了？”慕青扯過來烘在爐子上的毛線襪給自己套上，也準備起床了。
何芳林也不在稱呼上閑扯，她剛才看了半天的熱鬧，正憋不住話呢，就想和人說道幾句。
“江梅的事，你知道吧？”
慕青眼神上挑，盯著房梁回憶：“哪個事啊？”她和王湛昨晚回來沒和大家講李慶白要和江梅離婚，怕事情傳開了他倆又有轉折就不好收場了。
何芳林一聽慕青也不知道，更是來了勁頭：“昨晚江梅不是跟你們一塊回來的嗎？她回來我就覺得不對。果不其然，出事了。”
“出什麽事了？”王湛側身把門簾頂開，端著東西進來，正好聽見上一句。
“阿湛！”慕青見王湛回來了，捂著肚子撒嬌，“你起床怎麽不叫我呢？”
王湛揚了揚手上端著的紅糖雞蛋，無奈輕笑：“我可沒去啊，我給某位快來例假的同志做早飯去了。”
看王湛把紅糖雞蛋擱到小方桌上，慕青湊過頭追著去聞，被王湛一胳膊攔在外面，“先把被子疊好再吃。”
王湛把碗放穩，轉過身和何芳林對上，不好意思地解釋兩句：“芳林姐，慕青總是這樣不好好疊被子就跑去吃飯，每次都要我跟在她屁股後面收拾。”
慕青在後面偷偷吐舌頭：“阿湛年紀不大，人真老成，這話說得跟我媽一模一樣。”
“你才老成呢！”
慕青抱著被子，直立著跪在炕上，一把接過王湛扔過來的枕頭。好險，這枕頭裏填的可是蕎麥殼，要是砸頭上就毀了。
何芳林看著她倆嬉鬧，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沒人管她，只能自己從暖壺裏倒了杯水先頂著。
而慕青，此刻可能是全公社最幸福的人。
刮大風的雪天，坐在燒得燙屁股的炕頭上，吸溜著甜滋滋的紅糖雞蛋，還有八卦娛樂精神。
一口氣灌了半碗之後，慕青估計王湛還沒吃飯，就哄她說自己喝不完，要她幫自己喝點。
兩人分完碗底的最後一點紅糖水，才想起來屋裏還有個何芳林。
慕青把碗放到桌子上，從暖壺裏倒了點熱水進去晃了晃：“芳林，你接著說啊，出什麽事了。”
何芳林把剛才攢的口水咽下去，清了清嗓子：“你們不知道，精彩著呢，今天天不亮，整個老江家，但凡是還能動彈的，都拿上家夥事聚到一塊。你們猜是為什麽？”
慕青裝作不懂：“他們要去找誰算賬？”
“對！找李慶白，這個李慶白做事真是不地道哇。”丁小芬一拍大腿，“江家沒在他昏迷的時候不管不顧，但是他呢，剛醒沒幾天，就要和江梅離婚！”
丁小芬見慕青和王湛沒露出她想象中的驚訝：“你們不覺得這事是李慶白不地道？”
慕青趕緊撐起眼睛張大嘴巴，把震驚演得她自己都信了。
可惜王湛不想騙人，拋下她講實話：“我們昨天在醫院聽李慶白親口講的，他可真絕。”
見兩人已經知道了，丁小芬的分享欲受到打擊：“原來你們早就知道了，虧得我還著急回來跟你們講呢。”
“後面的我們還不知道呢，江家的人都進城了？”慕青從箱子裏翻出來昨天買的桃酥，遞給何芳林，哄著她繼續往下講。
何芳林正好餓得受不了了，也不推脫，接了過來邊吃邊講：“他們正往城裏走呢，不知道是誰家的小孩來咱們院裏報信。和李慶白關系好的那幾個男知青，鞋和褂子都來不及穿，套上棉襖就往外跑。我也是那時候聽到聲音跟出去看的，他們好不容易才在村口把人攔下。”
“那江家的人就這麽被攔住了？”慕青也給了王湛一片桃酥，順便倒了杯水遞過去怕她噎著。
何芳林：“怎麽可能，就他們那幾個小身板怎麽攔得住。後來是江隊長兩口子從外面回來了，勸大家回去，說他們家早就想好了招，不會讓李慶白好過，江家人聽了準信，才都回來了。”
“可惜了，我還想看李慶白挨揍呢。”慕青搖搖頭，掀開門簾把手上的桃酥渣甩到院子裏。
王湛吃得幹凈，只在爐子上碾了碾手指頭上的渣渣：“你可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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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人都回來整頓好，田佳就開始安排大家大掃除，要過年了大掃除肯定是免不了的。
慕青個子高，她踩著小板凳，踮起腳仰著頭，搖搖晃晃地往上夠房間裏掛窗簾的那根繩子。
小板凳三腿高，一腿低，慕青越用力越不穩，咯噔咯噔顛個不停。
王湛在旁邊看得著急又擔心：“別摔了，換我來吧。”
慕青身上繃著勁，聲音顫抖：“你又不比我高，換你來也夠不著哇。”
“要不我去外面搬個桌子？”
“那可不行。”慕青卸了勁，拿胳膊蹭了蹭額頭上呲出來的汗，從凳子上蹦下來，擺擺手，“芳林她們剛把桌子裏裏外外連桌洞帶桌腿洗刷一遍，咱再搬進來踩，絕對要被追著罵。”
“還是我來試試吧。”王湛放下懷裏抱著的枕巾被套，擼.起袖子剛準備上前，看到慕青不懷好意地沖她笑，又停下：“你要幹嘛？”
慕青不說話，兩人對視兩秒，慕青身子一矮突然抱住王湛的腰，猛地把人舉起。
王湛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緊緊環住慕青的脖子，把頭埋到她的肩膀上。
“用腿環住我的腰，這樣還穩。”
“你別拍摸屁.股！”
為了幹活方便，王湛只穿了條單褲，慕青身上的溫度透過來，蒸得她耳朵和臉蛋一片赤紅。
忍著羞澀穩住身子，王湛很輕松地把掛窗簾的粗繩從卡在墻縫裏的鐵釘上取下來。
窗簾能藏灰，掛了一年也不顯臟。
王湛取下一邊再往另一邊夠的時候沒捏住勁，一松手，讓整片窗簾落了下來。
“咳咳，咳咳咳。”
慕青來不及騰出手捂嘴，忍著癢癢把咳嗽憋在嘴裏。
王湛也被窗簾拍下的塵土嗆得睜不開眼，顧不上害羞了，拍著慕青的肩膀：“快撤，快撤。”
慕青得到指令，大跨步地往炕邊走，沒想被地上的被套絆住，兩人齊齊摔到炕上。
摔倒的前一秒，慕青調轉方向，讓自己墊在下面。
“你沒摔疼吧？”
慕青稍稍活動了一下腳腕，嘴硬：“沒事，這個程度算什麽。”
其實剛才扭這一下還挺疼的。
看慕青說沒事，王湛往後一仰就勢一滾，枕著胳膊躺在炕上，現在輪到她講慕青的笑話了：“沒想到啊，阿青。剛來的時候背個玉米都能被墜倒，現在都能抱得動我了。”
慕青一聽這話也顧不上腳腕疼了，挪到王湛旁邊，兩手分開撐在她身側：“背玉米能跟抱你一樣嗎？”
“起開！”王湛被慕青的話臊得耳朵都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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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梅過來的時候，慕青和王湛正給屋裏的衛生做最後的收尾。
因為之前江隊長拿回來不少省報，這次打掃衛生正好能用上了，慕青專挑印著王湛畫像的那頁報紙疊了兩個帽子，還強迫王湛一起帶。
所以兩人一回頭，江梅看到的是三個王湛轉向她。
見是熟人，慕青也不客氣，蹲在地上招呼：“江梅怎麽來了，炕上坐。”
江梅每次來這都不是小事，她關緊門進屋，攥著衣角，也沒坐到炕邊，站著猶猶豫豫地開口：“你們…今天下午有空嗎？”
王湛和慕青聽出來江梅這事有點嚴肅，都放下手裏的活站起身來。王湛拉著江梅坐到炕沿上：“你要是需要我們，我們就有空。”
江梅靜了兩響，眼睛盯著地面，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話來：“陪我去趟縣裏吧。”
王湛很快明白江梅要做什麽，這時候去縣裏，八九不離十是要和李慶白辦離婚。她把慕青手裏的抹布接過來，讓慕青出去先把事情安排安排：“剩下的這點我來，你去找田佳姐說聲，就說咱們著急去縣裏買東西。”
慕青點點頭，出門的時候又重新把門關嚴實。
王湛拉過來江梅的手，握住放到自己的腿上：“還有什麽是需要我們做的嗎？”
江梅搖搖頭，忍住眼淚：“不用，你們願意陪著我就夠了。”
過年這幾天，公社難得大方，安排了拖拉機每天下午都到各個公社拉人，等到了傍晚再把大家送回來。
所以也不用特別找葉深，要去縣城的話到了點等在村口就行。
不過江隊長還是提前跟葉深打了招呼，葉深見三個姑娘一起過來也沒多說，接過王湛的背包放到前面的座位上。江隊長還說一會兒去撤銷登記的時候讓他幫忙看著點，李慶白敢說一句渾話把他另一條腿也打斷。
四人無話，很快到了辦事廳。
辦事廳前左一堆右一堆，都是今天來登記的新人。
一行人往裏走的時候正好遇上剛登記完的一對，對方以為她們也是來辦登記的，遞過來一把糖連聲道恭喜。
慕青王湛葉深尷尬得不知如何是好，還是江梅伸手把糖抓過來：“謝謝，祝你們新婚快樂。”
李慶白早就到了，他在大廳裏和一個年輕男人說話。
也不是別人，是金鴻飛。
要是平時，慕青肯定要問一句，你怎麽在這，但今天她沒這個興致。
“走吧。”
江梅沒看李慶白，路過他之後徑直去了辦事窗口。
離婚窗口根本不用排隊挨號，哪有人快過年了來辦離婚。
工作人員頭也不擡，張嘴就勸和：“夫妻難免有磕磕碰碰，多磨合磨合。再怎麽樣也要把年先過了，你們先回去吧，等過了年真想明白了再來辦。”說完把兩人的介紹信往外推。
“他是知青要回城。”
李慶白準備了長篇大論要給這位工作人員解釋，也不如江梅這七個字來的明白。
“回城的申請批了嗎？”那工作人員不耐煩地撐著腦袋，看樣子實在是不想在年前辦離婚。
江梅往旁邊側身，把窗口讓給李慶白，他準備的長篇大論還是用上了。
手續齊全，理由確鑿。
終於，工作人員手起章落，之前倍加珍惜的結婚證明變成了一張廢紙。
“不錯啊小夥子，有擔當，能在走之前把手續辦了。”多得是不辦手續，鄉下一個媳婦，城裏再娶一個的。所以在這個辦事員心裏，眼前這位男知青還是不錯的，至少沒耽誤了自己對象。
慕青聽了只覺得諷刺，男的連離婚都能被誇獎。
但對於江梅來說，這句話不重要，終於結束了，都結束了。
李慶白把蓋了註銷章的結婚證仔細收起來，瘸著腿追上已經走到門口的江梅一行人。
“江梅，你等等。”
江梅維持著最後的體面，轉過身來看向他。
李慶白從胸前的口袋掏出一只鋼筆和一頁紙。
“你把這個簽一下吧，雙重保險。”看李慶白那個認真的樣子，好像對他來說，這張紙才是今天的重頭戲。
慕青把紙抽過來，難以置信：“李慶白，放妻書這三個字你怎麽好意思寫出來啊？一別兩寬？各生歡喜？真有文化啊你。”
江梅不想再耗下去了，拿過筆就要簽。
“等等，等等。”慕青攔住。
“李慶白，你蓋房子欠的債都還了嗎？先把錢還了再簽，別到時候你走了給江梅留下爛攤子，你受傷之後公社可是給你補償了啊。”
慕青覺得自己就像老母雞護崽一樣，護著江梅這個善良隱忍的農村女孩，對於李慶白這種男的，不能讓他利用了江梅不愛計較的大度，必須一分一厘地算清楚才行，不然只能換來李慶白的得寸進尺。
李慶白裝作忘了的樣子，不情不願地掏出來一沓鈔票，拍到“放妻書”上：“你們數數吧，只多不少。”
最後在慕青的強硬要求下，李慶白重新寫了兩份聲明。
留給李慶白的那份短，就是兩人承認離婚了。
給江梅的這份上，把兩人為什麽離婚的原因寫得清楚明白，還讓李慶白簽上一句“本人是離婚的過錯方”。雖然以這時候的公序良俗來講，這張紙對江梅毫無用處，但有總比沒有好，還能怎麽辦呢，就爭一口氣了。
處理好一切後，江梅又一次走出辦事廳的大門，把之前收到的喜糖剝開，填進嘴裏。
“我要回去，把炕砸了。”
李慶白結婚前說是要重修房子自立門戶，其實他借了那麽多錢，也只是重新打了炕，勉強收拾出一間臥室能住。
砸了炕，那個小院也算恢覆原樣了。之前的痕跡，江梅是一點也不想留下了。
“我幫你？”一直站在江梅身後防備著李慶白的葉深突然開口，剛才沒幫上什麽，現在砸炕他還是能出一份力的。
“我自己來。”江梅謝絕了葉深的好意，她最近一段時間裏都不想和任何一個男人產生幹系了，連說話也不想說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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