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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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緒真的可以把人吞噬殆盡。佳期脊背挺得筆直坐在那裏, 她知道自己不能松懈, 她若是一投降, 就會被這一陣情緒的激流給沖垮, 再也站不起來了。小眠還在醫院等著她。

粥煲那邊發出叮的一聲響。

打開蓋子,佳期往保溫杯裏盛粥的時候, 想:林未眠是要挑嘴的,得給她帶點兒配菜。

她盛粥的動作越來越慢, 越來越慢, 最後手完全的頓住了, 她擡手摸摸唇角,一抹僵硬的笑意。假如此時此刻她眼前有面鏡子, 一定會照出一張表情極其難看的臉, 雖然在笑,一定比哭還要慘。佳期忽然發現,再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時機大哭一場了。

曾經一度她又懼又恨。害怕林未眠過不好, 怕她在外受人欺辱,怕她那個莫名其妙的車禍後遺癥給她帶來各種艱難險阻, 她人那麽笨, 隨隨便便就把肉身舍出去給這個附身給那個附身, 遇到居心不良的“鬼魂”怎麽辦?她大學念了沒有?是放棄了還是改名換姓了?…

而自她消失,她原來有多愛她,後來就有多恨她,甚至更甚,因為愛是溫潤的流動的, 像暖人心田的泉水,恨卻是一點就著的烈酒,時間越久,釀得越醇。起先那一兩年,找到她幾乎成了信仰,無論如何還是要把她拘回身邊來。恨得久了,午夜夢回時,心裏頭的酸楚叫囂著,我不愛她了,惟願報覆她。找到她,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也遺棄她一次。遺棄之後?之後的事情,她沒有想到那麽遠。之後她也別想甩掉她。也許上次在醫院不辭而別就算是報覆了吧。和林未眠做到同樣程度,她不敢,她怕用力過猛,她真的就再也回不來了。

佳期蹲在那裏,臉埋在膝間,肩頭劇烈地聳動著,她良久沒有聲音,慢慢地,喉間才發出獸一樣的嗚咽。所蹲的那一塊地板,漸漸匯聚了一灘水漬。

距離上次哭泣,約莫有兩三年了,這一決堤,她發現她沒法動彈。她有一點理解林未眠為什麽那麽喜歡哭了,有些感情,真的是要哭出來才不會致郁。

她不該傷她,就連上次胃病住院時候的不告而別她都追悔莫及。她不是別人,她是小眠啊。她不知道她是怎麽攢夠那來回的旅費和機票的。花了那樣大的力氣,去到她那麽近的距離找她,結果卻因為不相幹的旁人退縮了。那日在飛往埃及的飛機上,她如何度過?佳期可太知道她了。周遭的乘客肯定領教了一位整個航程都飲泣的女孩子。別人會對她做各式各樣的猜測,誰也不會知道她是主動放棄了生命裏最重要的東西,也許那一天她流的眼淚,比某些人終其一生加起來還要多。

到車庫取車時,她最後一次對著後視鏡檢驗,臉上除了眼眶微紅而外,沒有別的異樣了。副駕駛放著給林未眠的粥和兩樣涼菜。都裝在她喜歡的食盒子裏邊。發動車子的時候,佳期聽見心裏有個細小的聲音說,就這樣吧,就這樣和好,一生一世不要離開她,不要再讓她受到一丁點的傷害。

柴小柴趕早市買了一小把花,六枝奶黃的香檳玫瑰配六枝黃玫瑰和組成的溫馨小花束。那天她跟小謝總去拿策劃書定稿,二十二年來頭一次親眼見活體流氓,會打架的那種。小謝總帥不可擋,以一敵五,殺得是落花流水片甲不留,比看武俠電影還過眼癮。奈何那些龜孫忽然間動起了刀子,她趴在車後座看得真切,那人打算玩陰的,給謝總戳道口子,這樣漏血了,就好擺布了,她嚇都嚇啞了,來不及提醒謝總小心,也不知從天而降什麽神兵,一晃眼就擋住了那刀。

英勇啊。那女孩子的白裙上轉眼殷紅了一大片。

小謝總體恤她受了驚嚇,囑咐她好好休息幾天,但小柴想,自己作為目擊者,親眼目睹了那慘烈的一幕,到醫院探望探望探望那位林小姐,是義不容辭的。

她到醫院時,林小姐已經起床,病房門開著,她面前雖然攤著一本書,卻並沒有在看的意思,有些心不在焉,不自覺地往病房門口張望著,好像在等什麽人來呢。

小柴輕咳一聲,敲門進去,說明身份與來意,呈上花束。

林小姐瞪大了眼睛,清瘦的臉上露出害羞的神氣,仿佛有點受寵若驚,連連說不好意思。小柴嗨呀兩聲:“沒事的,小case,林小姐您才真的是叫我敬佩哪,擋刀?換我想都不敢想。”

林小姐仿佛更羞赧了,紅了臉,搖頭咬嘴唇,半晌說:“我也是……沒來得及多想,我覺得要是我有時間想清楚一點,我肯定跑得比兔子還快。”

小柴嘿嘿笑了兩聲,心想林小姐你愈描愈黑了哇。原來替謝總擋刀,是連想都不需要想的事情麽?嘖嘖嘖。

林未眠哪裏知道這貨的腹誹,一邊讓她坐,又要倒水款待,一動就摁著腰上的傷口,仿佛扯著了哪兒。小柴嚇得直擺手,忙說我來我來,戰戰兢兢用紙杯斟了兩杯溫白開,一杯給自己,一杯遞給林小姐。林小姐微笑著問:“怎麽稱呼你呀。”

小柴咳嗽:“我姓柴,叫柴小柴,林小姐,你可以叫我柴柴!”

林小姐正喝水,聞言噗地一聲,噴了。

小柴一臉愕然。

林未眠連說不好意思,拿紙巾收拾好桌子。想著反正已經起身了,就順道給小柴拿個水果吃吧。

謝佳期將她藏得很好,不大有人過來,可她的兩位助理跟著過來的時候,都帶了許多水果作為禮物。收在那裏,她也還沒有來得及吃。然而她環視了一周,卻遍尋不獲。這病房是酒店式的,設備齊全而外,還設著兩個杏黃的儲物櫃,格局跟家裏的立櫃似的。記憶有時候需要一點線索,眼睛掃到那兩個立櫃,林未眠頓時想起來,昨天清潔阿姨來打掃的時候,幫她把水果收到櫃子裏去了,為的是怕消毒藥水撒到它們。拉開櫃子一看,好麽,阿姨還將水果放在了上層。林未眠端了個凳子,踩上去。

自己的名字哪裏可笑,小柴在旁邊百思不得其解,她打好腹稿,剛要問問林小姐,擡頭一看,哎呀,林小姐晃晃悠悠地踩在一張凳子上,小柴趕忙上去扶住那張杏黃色的單凳,還沒說話呢,門外腳步聲響,接著門哐當一聲推開,小謝總勢不可擋地殺了進來。

謝總穿著一身修身的黑色西服,周身照例散發著一團冷氣。但她臉上的神情並不冷,然而一見到屋內的情形,她的面色就變了一變,說是變得陰雲密布也不為過,胸口以肉眼可見的幅度起伏,一瞧就是生氣啦。

林未眠瞧見了佳期,心裏卻也有點驚慌,心想好死不死,佳期偏這個時候來了。她一再叮囑她要好好休息,她一直都好好遵守來著,除了去洗浴間根本都不下床,只花兩分鐘站在凳子上,偏就給謝佳期撞見了。這手氣好得簡直可以買彩票。她帶著一點尷尬朝明顯不愉快的謝佳期揮了揮手:“哎,你來啦,我的粥呢?”

卻不妨手碰在了打開來的櫃門上,碰疼了身子一避,就扯到了腰間的傷口,人眼看晃晃地要倒下來了,佳期兩步過來扶她,幸而她撐著櫃子內壁站穩了,手搭在佳期的左手上,微微一笑:“沒事。”

佳期將手裏提的食盒放在手邊的桌子上,借著林未眠的那只手,將她打橫抱起來。

柴柴退到一旁吃手手。

當著她的面,林未眠很有點不好意思,急紅了臉,輕聲說:“沒那麽嚴重啦…我自己走…”

可是佳期哪裏管她的咕噥,一言不發抱回床上放在床上。低頭凝視她。

病房裏的氣壓霎時低了好幾個度,柴柴莫名覺得後脖頸一涼。然而她舍不得出去,說實在的,公司裏那些關於謝總和她的小嬌妻,關於她這位奮不顧身的守護者,其實都是她散播的,她第一職業意向本來是狗仔隊,後來想到跑新聞辛苦,遂放棄。可是那種愛好是銘刻在骨子裏,她恨不得此時從兜裏掏出手機來把這倆人的互動分毫不差給錄下來。

林未眠仰頭看著佳期,那眸子裏有薄怒,有嗔怪,更多的是一種帶著溫度的纏綿的愛意,那種目光,是少年時候的謝佳期才有的,她忽然感覺到一種溫暖的包裹,炸著膽子說:“我要喝粥。”

小柴從病房出來時,兩眼冒著精光,手指在手機鍵盤上打字都出現殘影了,名為【謝氏集團第五吃瓜小分隊】的微信群裏,她一波又一波地發著消息:“一個公主抱抱到床上”“用霸總的目光深情凝視她的女人”“然後小嬌妻說要喝粥,謝總就一勺一勺地餵她,餵完了小嬌妻要擦嘴,這時”“謝總湊上去,輕輕吻她”“土撥鼠尖叫.gif”“我覺得那畫面太少兒不宜,所以我就提前出來了”……

柴小柴絕對地腦補過度了。

那時粥吃完了,林未眠撅著嘴要擦擦,佳期本來確實想乘勢吻她來著,可看她一臉純真無邪的樣子,兩只瞳仁墨藍墨藍的,清楚地倒映著這房間裏的一切,雖說兩人已經言歸於好,自己突然襲擊她,未免太過分了,故而不動聲色,只拿紙巾替她仔細擦幹凈。

林未眠眨巴著眼,任她侍弄,特別乖。

這後邊近一個星期,佳期的事務都是在醫院裏處理的,她在病房的陽臺那兒紮寨,用病房裏兩張杏黃色的桌子搭了一個臨時工作臺,倆助理每天來回往返公司和醫院。林未眠真受不了,屢屢朝她翻白眼,求求她回去上班,佳期只是不肯。

晚上也在她側邊搭了一個小小的行軍床,寸步不離地陪著她。

等到林未眠活蹦亂跳的,傷口也好得差不多了,佳期才離開,回公司開了一下午會,晚間又回來。林未眠在這裏拘謹得很,幾乎沒發瘋,屢次三番說要出院,說要回去看兒子。

佳期橫眉,冷冷道:“雇了專人照顧他,你可以放心。”

轉眼過了月餘,傷口痊愈,林未眠的臉也長了二兩肉,面頰飽滿了點,在她這個臉型來說是恰到好處,憔悴感瞬時被少女感所取代,整個人看著都鮮嫩可口起來。佳期在旁邊聽楊淇說,高管普遍反映,希望做一次團建。楊淇解釋:“主要是謝總您來的時候說歡迎會免了,那這歡送會是逃不過的了,不然太說不過去了,一點也沒顯出對您的尊重。以後去總部開會,我們渺市分部的臉往哪兒擱?大家知道您不喜歡那些不環保不健康的消遣,都安排好了。就這周六,您帶我們一起去親近一下大自然,順便聚個餐。”

林未眠在一旁幫腔:“佳期去嘛。你老板著臉,大家也會覺得很為難啊,明明都做得很好了,因為你的臉色又要自我檢討,懷疑哪裏出了岔子。”

佳期看她一眼。

楊淇抿嘴一笑。

佳期點點頭:“只是周六那天我還有會。屆時晚點過去。”

晚上佳期監督林未眠吃完了飯,又吃了藥,看她早早睡下,自己看了會兒書,躺下睡了。比起初始計劃,她在這個城市待的時間已經超出近半個月了。但無論超出多少,都值得。畢竟生命裏最可寶貴的回到了她身邊。後邊這幾天林未眠天天吵著要出院,佳期攔著,也自有用意。現在每天都有幾項檢查,查查林未眠身體到底存在哪些隱患,養傷倒還是其次了。目前是沒有查出什麽來,和以前高中時候一樣。

等剩下幾項檢查結果出來,也沒問題的話,那麽過兩天,要帶著她回家去了。

她正默默盤算著,忽然小床吱嘎一響,有個暖乎乎的東西鉆進被窩來了。佳期轉過身,逮住那故技重施的人,冷冷道:“林未眠。”

被抓包的人笑嘻嘻的,一手從她腰下抄過去,把她牢牢地抱住了,嬉皮笑臉地湊在她耳邊說:“讓我抱抱。”

醫生叮囑過她“不要劇烈活動”,等身體素質恢覆了再說。

也因為這個原因,林未眠屢次提議讓她撤了小床,兩人一起睡,佳期都謝絕了。林未眠有的是辦法——她不去,她便來了。佳期被那樣綁著不舒服,微微一側身,林未眠就以為她要走,緊緊地纏上去,兩只腳也鎖住了她腰,頗有些賴皮口氣:“你別想逃。”

“等出院再說。”佳期自然而然地哄哄。

誰知道林未眠不懷好意地笑笑:“哈,等出院要幹嘛?你腦子裏都想啥呢,你以為我想做什麽?”

佳期不則聲,在黑暗裏懊惱著。真是的,多少次了,又進了她的圈套。

林未眠笑得很開懷,翻身將她壓在下邊,在她臉上慢慢地親,左親親右親親,毫無章法,卻連眼皮都沒有放過。佳期顧惜到她是受傷初愈,小床面積又不寬敞,要是和她正面對抗,搞不好就把她掀下床去,因而只能無可奈何地躺在那裏,任她胡作非為,被動承受著。

惡作劇般吻了五分鐘,林未眠總算消停了,軟軟地求道:“周六也帶我出去玩兒吧,好不好?我都快憋死了。”

佳期的聲音瞬間冷靜:“不可以。”

“為什麽啊!!”林未眠不服,“你們都出去玩兒了。我已經全好啦,我也要去。”

佳期柔聲安慰她:“你再休養幾天,秋天帶你一個人出去。”

“我不,我後天就要去。”她完全地恃寵而驕了。

佳期呵了一聲:“當真的?”

林未眠聽了,安靜了半晌,洩了氣的皮球似的,嘰嘰歪歪了兩句,什麽“小氣鬼喝涼水,喝了涼水變魔鬼”,松開了她,自顧自又爬回她的豪華大床去了。並且一晚上都沒再說什麽。佳期暗暗松了一口氣。且別說不能奔波勞累的話,清淡飲食養了一個月的腸胃,已經嬌嫩如嬰孩。所謂團建活動,她是知道的。只怕還是有燒烤,她難免又吵著吃。當著人她也是沒有顧忌的,到時候那可憐巴巴的淚閃閃的小眼神,人人恨不得給她烤一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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