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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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林未眠接的臨時任務, 在外邊跟渺市的第三屆花卉節, 整理材料寫一篇報道, 要求圖文並茂。這節日是近幾年渺市借著創森, 由市政府發起和主辦的,用優厚的獎金吸引市民參加。林未眠是個植物小白, 很小的時候因為分不清上海青和小白菜被媽媽狠狠地嘲諷過,雲筱說她四體不勤五谷不分, 一看就是好吃懶做的社|會主義蛀蟲;長大後也分不清玫瑰和月季, 還因為把一種香氣馥郁的紅花錯認為海棠而鬧過笑話。

總之風花雪月她不在行但煮鶴焚琴是個裏手。

盡管如此, 在各色奇花異卉當中穿行,她還是感到了由衷的快樂。拍的照片總有幾百張, 回去再慢慢整理。她收了攤子要走的時候, 有個濃眉大眼留寸頭的年輕人叫住了她,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大板牙。

林未眠覺得他有點眼熟, 但又想不起在哪裏見過,因此臉上露出意外的表情。見她這樣, 那年輕人憨憨一笑:“哎, 林記者貴人多忘事, 不記得我了,前幾天你還上我們那兒采訪去的,我爺爺一直念叨說沒留下你吃飯,怪不好意思。”

經過這麽一提醒,林未眠總算想起來, 這就是那位老人家的孫子,向他祖父提議給南方傳媒打電話的那一位。她做出了然的表情,微笑道:“你好呀。”

小夥兒點頭告訴她,是挺好,有個買了他們地的大公司,給他們那一批待業人員提供工作機會,過幾天他們就要組團上班去了。林未眠隨口應了一句:“這麽好,誰呀。”小夥說:“他們老總姓謝,是個女的,買了我們最大的那塊地”。見她聽呆了,小夥子樂呵呵地,讓她挑些花回去,送人、插瓶都行。

林未眠醒過神,道了謝,低頭指著一蓬白花問:“這個叫什麽?”

“姜蘭。”

哦對,姜花。她蹲下來,仔仔細細挑了一小束姜蘭帶回去。潔白的花束原本有點冷感,可是被陰涼的綠葉子一襯托,負負得正,卻顯得乖覺可愛。回到車上,她把行李都解下來,先拿手機搜姜蘭的花語——將記憶永遠留在夏天。開車回單位的時候,她還時不時朝那束花看一眼,抿嘴笑一笑。

謝佳期從來不會讓她失望。

名伶說的那些,多半是胡扯。佳期不會在她醉酒的時候對她做什麽的。除非是她對佳期做了什麽。然而喝醉了的她根本是有心無力。所以結論還是,名伶胡扯。

胡扯歸胡扯,她醉後和佳期吐露了什麽還真不好說,反正她心裏的話,有一多半是不能見天日的,要是給佳期聽到了,很要命。因此短期內她不會去佳期面前刷存在感了,讓她淡忘那個醉醺醺的滿嘴葷話的林未眠,然後再清清爽爽去見她。

這不,謝佳期對她也正好在氣頭上呢,早上的臉色多難看。這種時候她蹦跶得越歡快,佳期只會氣得越久。

但是往往天不遂人願,就在她下定決心要把自己做成速凍餃子的當天傍晚,佳樹來電話了,聲稱要捎上她去姐姐家吃火鍋。林未眠起先還義正辭嚴斷然拒絕,佳樹嘶了一聲:“不是吧眠姐,我還以為憑咱們的交情,不說召之即來,起碼,這麽幾年沒見,你難道不想帶你弟我吃頓飯嗎?我還想把女朋友介紹給你認識,讓你給我考察一下呢。”

他說得那麽懇切,林未眠無言以對。

佳樹乘勝追擊:“我姐那麽兇,你不在,那她挑剔的眼光就全落我女朋友頭上,過關就難了。你在,好歹能克制她是不,你可以做我們的擋箭牌,把火力引到你自己身上。”林未眠在這邊一臉的WTF,“還有啊,有不少小姑娘多看我姐幾眼就彎得透透的,你得在那兒,表示她名花有主,不然我被我姐綠了咋辦?今天這頓飯,眠姐,你義不容辭。”

林未眠有氣無力地趴在辦公桌上,揉著抽痛的額角,“好的吧…晚上見。”

名伶一聽說她要去謝佳期家裏吃晚飯,一股腦地幫著從衣櫃裏往外翻衣服,她僅有的幾件帶顏色的裙子都讓他翻出來了,他的小胖手拿過一件帶閃片的銀色吊帶短裙,他向來以為那上面一閃一閃的東西像極了月光下的魚鱗,穿著那件裙子的林未眠,很像傳說中的人魚公主。他賣力地踮起腳,朝林未眠舉著,“這個,很火辣。”

林未眠一手揪著浴巾,一巴掌拍在他頭上,“小破孩知道什麽。”

“真的,我敢用我的人頭擔保,你穿這個謝佳期會流鼻血的。”他發現自己內心還是很樂於見到謝佳期吃癟。

林未眠不理,毅然決然選了牛仔短褲和一件寬松的大白T去換上。再回來紮了個馬尾,就算完了事了。

名伶有種老父親般的憂愁,“你怎麽連妝也不化?”

“你怎麽婆婆媽媽?”林未眠頂回去。

名伶很受傷,不過當樓下有車鳴的時候,他還是再度鼓勵林未眠:“不化就不化,多笑笑,你笑起來特好看你曉得吧,比明星還有範。記住了,多笑,別板著臉,也別翻白眼。”

林未眠嫌棄地看他一眼。

名伶踮起腳,手握著門把兒,仰著臉說:“晚上不回來也沒有關系的,我一千多歲的人了,能照顧好自己。”

林未眠微微一笑,俯下身,在他絨絨的頭發上親了一口,“滾進去。”

佳樹的女朋友是那種特別安靜的嬌弱小白花,戴一副黑框眼鏡,看著像是從不會玩游戲的學霸。但是佳樹說他們是在游戲裏認識的。佳樹打比賽小白花每一次都去現場應援,風雨無阻,佳樹就這麽被她追到了,總體來說是女粉絲追愛豆歷時三年修成正果的感人故事。在車上,林未眠坐副駕駛,女孩子和佳樹在後座,似乎離開佳樹她就坐不穩,全程都黏在謝佳樹身上。

林未眠在後視鏡裏瞥見,抿嘴笑,心想年輕可真好呀。

佳期在渺市的住所是一座白色的獨幢小別墅,依舊是她個人風格強烈的極簡主義,一進門,忽然一只大狗朝林未眠撲過來,嚇了她一大跳。那是一條土狗,渾身棕毛,體格健碩,它撲進她懷裏,幾乎沒把她給撞翻。它吐著舌頭呼哧呼哧地喘氣,一派親熱勁兒。

佳期出來了,與客人們隔著兩米遠,站在那邊叫“狗剩。”

大狗聽見了,從林未眠身上撤下去,蹦回佳期那兒去。

佳樹的女朋友怕狗,越發嬌嬌怯怯地躲在他身後。

佳期一直沒和佳樹或是林未眠說話,但對未來弟媳很親切,先問候過她的父母家人好,再問過她的學業,問她未來的職業規劃,許諾有任何需要幫忙的都可以找她。隨後她就盡東道主之誼,系著一襲藍白格圍裙,將準備好的食材都搬到一張小矮桌上。林未眠只管陪著小白花,給每個人杯子裏倒上飲料。佳樹喝啤酒,她和小白花喝橙汁,佳期喝涼白開。

幾個人席地而坐,在矮桌上就著飲料吃火鍋。狗剩受不得冷落,也跑過來,還是挨著林未眠,像個人似的坐在那裏,兩只圓溜溜的狗眼瞪得老大,花舌頭在嘴巴外面晃蕩。林未眠摸摸它的頭,輕聲抱怨道:“叫什麽狗剩啊,土死了,這分明是一只柴狗,就叫柴柴多麽好。”這小方桌不大,座位相隔並不遠,所以她說話聲音雖小,其實佳期還是聽見了,她沒告訴她險些這狗子就與她同名了。佳期今晚穿著絲質白襯衫,很修身的一條藍色鉛筆褲,顏色上來說,倒好像和林未眠是商議好的情侶裝。

席間活潑的只有佳樹,他一個人嘰裏呱啦說他這次比賽的情況,三人一狗都成了忠實的聽眾。林未眠間或提問一聲,聽他提到了某個隊友的名字,她驚詫地叫起來:“我的天,我知道他!他超帥的。”佳樹一臉不愉快:“眠姐,我呢?”林未眠忍俊不禁:“你更帥,更帥。”直至快散席的時候,佳樹說:“姐,今天眠姐是我帶過來的,晚點我送小染去看她外婆,你幫我把眠姐送回去哈。”

林未眠正端著杯子喝水,聽到這裏嗆了一嗆,擺擺手說:“不用不用。”

佳樹嗨呀一聲:“不用什麽不用,眠姐你啊,要聽話!”佳期始終沒有任何表示。

佳樹的好意,林未眠心裏是知道的。他目睹佳期對她發那麽大脾氣,知道她們不和睦,就特意帶著女朋友過來,再邀上她。因為他知道,當著外人,謝佳期不會給她難堪。說不定借著這股東風就和解了。

吃完飯沒多會兒,他就帶著女友告辭走了。

林未眠和佳期送他們在屋外如茵的綠草地上車。

車子一開走,林未眠看到陡然空出一大塊的草坪,心中也忽而空曠,在那深宵曠野般的心底,有陣陣涼風過境。她站在距離佳期很遠的地方,看著她一步一步漸行漸遠,忽然覺得剛剛的橙汁當中有酒精。她醉了,頭暈。佳期兇她的時候她覺得兩個人不存在距離,分別的時間不過是一場不切實際的夢境。可是,今天這樣,一大群人和平友善地共處,心平氣和地道別,送走一些人——裏邊有曾經的黃毛小子謝佳樹,再看著佳期一點一點離她遠去,她卻忽然有種鼻酸的悲愴之感。

那些時間,竟真實不虛。

她曾經聽過一句話,這個世界上只有破鏡沒有重圓,只有和好沒有如初。佳期是她自己弄丟的,如果找不回來了,那也怨不得任何人。

佳期心裏裝著事,快走到家門的時候,聽見身後的腳步聲消失了,因而轉頭去望,卻見林未眠站在三米開外,淚流滿面。她轉身站定在那裏。林未眠臉上的眼淚還在歡快地流淌著。

這不講理的女人,這不合理的迷戀。

她的眼淚總是沒有任何征兆就突然來襲。而每次哭的分明是她,佳期卻覺得,隨著那些晶亮的液體墮入泥裏的,是她自己的生命。

她愛她,實在是出於自私的原因,她只是不想自己痛。

被她那些眼淚鬧得心神不寧了一整夜,早上好不容易重整旗鼓做足姿態,現在她又來了,又來了。看來林未眠就是要用眼淚沖垮她。

“你哭什麽,又不是不送你。”林未眠淚眼朦朧之中聽見近在耳畔的一句。她擦擦眼,只見佳期近在咫尺,於是破涕一笑,順著她說下去:“那就好。我回去還要加班。”

兩個人一前一後回到屋內,佳期收拾碗碟,林未眠跪坐下來,也來幫忙。佳期伸手擋了她一下,淡淡道:“不用。”林未眠局促地把手收回去,訥訥問:“那總不好你忙,我閑著。”

佳期收碗筷的手頓了一頓,指指某個方向,說:“餵柴柴。”

林未眠循著她手指望過去,那裏是狗子的口糧。她興高采烈地跑過去,拿了袋子,滿屋子找狗的飯盆。謝佳期也不幫幫她,一點提醒也不給,由著她無頭蒼蠅似的亂轉。等她跪在地毯上,把臉貼著地面,好容易在沙發底下看到了個骨頭形狀的淺口盆,探手進去,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嘴裏低聲地鬼哭狼嚎著把那盆子挪出來,傾了些狗糧在裏頭。柴柴立馬就過來了,低下頭開吃。林未眠就坐在它旁邊,擡手搓著它的毛,臉上是欣然的笑意。

佳期在不遠處的開放式廚房那裏洗碗,這邊的情況是盡收眼底的。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賴皮。兩分鐘前還哭得舉世無雙的悲痛,此時此刻卻又笑得沒心沒肺了。她心裏的念頭只管亂竄,忽然聽到林未眠說:“啊,原來是你?”佳期沈沈的目光重新聚焦,看她把狗的兩條前腿舉起來,手滑到了它的腋下,和它臉對臉,“天啊,真的是你!你記得我對不對?”

狗子汪嗚兩聲,它雖然認識她,對她也頗有好感,但是吃飯的時候被打擾,它顯然是介意的。

林未眠也覺得了,趕忙放它下來,摸著它的狗頭,輕輕讚嘆,“長得真快,長得真好。”隨即佳期那邊傳來碗碟相碰的清脆聲響,她醒過神來,松開那條狗,正襟危坐著,不則聲了。

林未眠抱著狗、拿手給它梳毛的場景像是紮根了似的。開車送她的路上,佳期一遍一遍在腦海裏重覆播放。她笑得真好看。比哭起來更好看一萬倍。

——要不然,就這麽和好吧,別收拾她了,別教訓她了,人生苦短。

這個念頭蹦出來的時候,佳期微微受了點驚嚇。她於是不敢再想她的笑容,也不去想她的眼淚,反而把所有人為她擔的驚嚇溫習一遍。母親在有一年的聖誕節深夜給她打越洋電話,哭得厲害:“佳期你告訴我,小眠是不是你藏著?媽媽同意你們,我沒有反對過你們,你告訴我她在你那裏不在?”佳期輕聲哄好了母親,問她發生什麽了,母親說夢見小眠死了,佳期於是安慰她,夢是反的,說明小眠很平安。但是掛上母親的電話以後,她自己也哭得透不過氣來。

想到這些,她的心又再度一點點硬起來。因此當林未眠下了車和她道謝,她只是冷冷地應了一聲,也沒有看她,開車回轉。

林未眠站在夜風裏看著她的車消失在街道拐角處,名伶在樓上哇啦哇啦亂喊。等到了樓上,名伶數落她:“這麽早就回來!讓你穿裙子的吧!不聽我的!”

作者有話要說:  對不起我來晚啦!!

謝謝小天使們~大家好像對響了半夜格外註意啊23333

祝大家剁手愉快?

晚安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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