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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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給我這麽個東西?啊?我給了你多少時間?一整晚!幹什麽去了?打擺子呢?”

從副主編辦公室傳出來大劑量的噴人術語, 坐在外邊格子間的職員們一個個面無表情, 顯然都早習慣了這份暴躁。

不過。

正因為大家深知這人吹毛求疵的秉性, 所以也會進行適當的辯解, 不能讓揮灑而自己蒙冤太過,都是幹文字工作的, 辯論起來角度刁鉆風雲變色,爭吵就成為家常便飯了——此謂之互毆。

這次裏頭挨訓的人卻一句嘴也不還, 全程只聽到副主編一個人歇斯底裏的數落, 遂成為單方面的吊打。

少了扯皮的人, 估計罵起來不過癮,罵了會兒竟然偃旗息鼓了。

副主編噴多難聽大家都見怪不怪, 可當那句“算了算了, 出去吧。”這麽早就登場,外間勞作的工蜂們卻紛紛耳朵一抖,手指敲擊鍵盤的動作不約而同頓了一頓。

門吱呀一聲推開, 林未眠一臉淡定地走出來。她到自己的位子上拉開藍椅子坐下,搓搓雙手揉了把臉, 晃晃鼠標解鎖了電腦的睡眠狀態, 深吸一口氣, 劈裏啪啦改稿。

耳邊一陣辦公椅輪子滾動的嘩啦聲,林未眠眼前刷地出現一盒子金箔包著的巧克力球。她轉過臉看看。翻山越嶺過來的小宋扶了扶眼鏡,和她擠眼,“未來,吃點甜的, 心情好。”

剛剛被雙目布滿紅血絲的副主編噴,林未眠不為難,看著那盒子巧克力,她倒是覺得有點兒棘手。從她到這兒打卡上班的第一天起,小宋就表現出了非一般的熱情,當天下班就邀她看電影。林未眠花式拒絕他很多次了。名伶長不大,沒有什麽武力值,但他呆在林未眠身邊仍是一大利器,他在每一個炎熱的晚上盡量包攬鬼魂在線傾訴業務,以便讓林未眠多休息,因為她是賺錢養家的人,而他白天可以補補覺。昨晚那種不懂事的新鬼算是例外。除此以外,每當有人以為她是什麽尋常的可以戀愛的女孩子,追她追得不肯知難而退,她就會抱著名伶過去,說:“這是我兒子。”這時候對方多半就蔫兒了,還有那麽一兩個腦子秀逗的窮追不舍,他們就搬走。反正帶著一個形態終年不變的小孩子,在一個地方待久了,只會招致更多麻煩。

小宋已經糾纏了很久了,這份工作林未眠很喜歡,她暫時不想走——起碼也等到佳期離開這裏。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與她再度相遇,她沒有力氣再離開她一次。

佳期在辦公室看完各色資料,揉揉眉心。她現在發現項目“新時代牧歌”不是停滯和癱瘓,而是代總經理根本沒作為,如今那一位推病在家,還得由她來打通關竅。那塊地處渺市東郊,是由暫時離職的陸虎倆月前親手競標得來的,沒道理這麽閑置著。除此而外更為詭譎的,就是陸虎任人唯親,這裏竟然裙帶之風大盛,業務能力不盡人意的卻待在福利最好的職位上。代總經理估計是不肯得罪人,畢竟陸虎是父親謝沐的親信,所以近來這分部才會如此消極。

佳期做了一整天的人員變動安排計劃,牽一發而動全身,要考慮的利害關系很多。然而要讓這地方重振旗鼓,只有大刀闊斧,換血清洗。她從辦公室出來時,天色擦黑,早過了正常下班時間,只見外間兩個助理還都嚴陣以待,正襟危坐在那,不由有點歉意,和他們說了聲:“辛苦了。”

那兩人齊刷刷站起來,異口同聲:“不辛苦!謝總辛苦了!”

“……”

林未眠把改了二十多遍的稿子發到副總編郵箱,收到肯定答覆,她才松了一口氣,回家之前先去一趟洗手間。

她剛走進去,就聽見同辦公室的小A說:“她敢說話嗎,咱們這裏同事的學歷,哪一個扔出去不是響當當的?本科都少見,基本研究生起步了,她一個靠關系進來的高中畢業的,有痛腳啊,可不悶聲發大財咋滴。”林未眠立刻知道這是說的她,這年頭稍微有點避忌的,吐槽都改在社交軟件上了,還在洗手間堂而皇之討論的,那就是根本不在乎被議論對象的感受。原本“不偷聽”的原則作廢,誰讓她是話題主角呢。另一個小B說:“聽說她是老頭子提拔進來的,嘖嘖嘖,那樣鐵面無私的一個人,誰知道這個林未來給了他什麽甜頭。”兩人同時笑起來。這倆都是頭天小宋就告誡林未眠,讓她遠離的。這時候林未眠發現自己錯了,她不吭氣地躲著,人家就以為她好欺負,什麽臟水都往她身上潑。老主編提拔她,不過是因為她做了他逝世老伴的靈媒,聲稱被托夢了,傳達她的遺志。老主編那時候悲痛欲絕,她就鬥膽幫忙寫了一下總結周報,看了那篇東西,主編才讓她進來實習兩個月看看,如果她不爭氣,也是要卷鋪蓋走人的。這是哪門子的甜頭?

她抱臂等在那裏。小A與小B推開門出來,本來還在笑,驟然看見剛剛議論的人站在那裏,臉上都不自然起來。小A勉強擠出一個笑來:“哎,未來,還沒下班,這麽勤奮?”

林未眠眼睛看著她倆,手卻伸到包裏,拿出一只矮胖的礦泉水瓶,擰開瓶蓋兒。那兩人本以為她要喝水。誰知,她木著臉上前一步,將喝剩下的半瓶水嘩啦啦悉數淋在小B頭上。

這舉動引起一陣滯後兩秒的尖叫,“啊——林未來你瘋了,啊——”

她將空掉的瓶子扔進一旁的垃圾桶,“你給我潑的是臟水,我回敬你的是純凈水,你還覺得挺冤枉?”掃一眼兩個石化掉的人,“不好意思,我一個小學畢業的,沒受過高等教育的教化,野蠻得很,比不得你們斯文人講道理。”

驅車回家的時候,林未眠心裏並不感到痛快。她只覺得疲憊。她已經很省事了。可為什麽走出校園以後,她不去惹麻煩,麻煩要來惹她?離開佳期後的每一天,都只讓她更懷念兩個人在一起的那段天堂般美好的時光。等紅燈的三十秒,她將頭輕輕伏在方向盤上,這一伏卻伏出了大問題,她看到了與她並排停著的那輛車,車窗是搖下來的——當然了,謝佳期可是老派養生專家,自然風在她心目中永遠比空調更好。

佳期本來坐得端正,可是視線的餘光裏猛然有什麽東西一晃,她側頭去看,只見旁邊並駕齊驅的黑色小車駕駛位上的司機不見了。她心裏了然,定然是那人剛剛猛地彎腰,她才會覺得一晃眼。

林未眠人趴在副駕駛上,那裏坐著的鬼桀桀怪笑:“嗨呀,你才是膽小鬼!”她確實是膽小鬼,心跳得擂鼓似的。直至她後邊的車喇叭齊鳴,她怕佳期還在那裏,貓著腰半坐起身,只露出一雙眼睛去看了看,確定佳期已經開車走了,這才籲出一口氣,駕著車落荒而逃,車速飛快。等她到了小區的生鮮超市買菜,猛然記起早晨某個破小孩的喊話“我想吃鯛魚燒”。

那家店是限量銷售,六點關門,現在開車去給他買也來不及了。

她拿鑰匙開門,一句道歉卻堵在嗓子眼裏,名伶那個吃貨,嘴裏叼著一個鯛魚燒,手裏還拿著一個,朝她一笑,像只貪吃的饞貓。饞貓含混地打招呼:“你回來啦。”

楊淇起身笑著迎了上來,打過招呼,解釋說:“不知道林小姐你家裏有小朋友,所以沒有準備什麽禮物,我們公司附近那家店的鯛魚燒口碑還蠻好的,就帶了一點回來。林小姐不要嫌棄,也請嘗一嘗。”

林未眠趕忙說破費了之類。看一眼手裏提的西紅柿和雞蛋,提議道:“要不然,楊小姐,晚上跟我們一起吃面呀。”

楊淇擺擺手,悄悄說:“我減肥,晚上不吃啦。”

林未眠也不勉強。反正面條也不是什麽稀罕東西。晚上忙完各種鬼的委托,帶著名伶躺下,她熄了燈,饞貓卻在床上輾轉反側,壓得他那張小床吱吱嘎嘎作響。林未眠便又擡手開了臺燈,皺眉嫌棄地看著他,“你長虱子了?”

名伶手舞足蹈:“燈關上,關上!”

林未眠關了燈。名伶沈默了會兒,又開腔說:“你沒回來的時候,這個楊小姐……”

給他買了一次點心,就從“姓楊的”升級為“楊小姐”了,林未眠在黑暗裏不由得抿嘴笑。

“……給她朋友打電話吐槽,說他們小謝總工作起來不是人,連午飯都沒吃,從早到晚只喝了一杯咖啡。”

林未眠臉上的笑早凍僵了。她翻個身,心裏有點疼。

“她這是為了你。”名伶奶聲奶氣地說。

林未眠嘖了一聲:“你又知道了。”

“你們今年都二十四歲了,第七年了呀。她上輩子就是這德行。你死了以後她就不想活了。只不過因為父母高堂還健在,所以勉強支撐著。”

林未眠不耐煩起來:“哎,你這老生常談什麽時候能歇歇啊,我耳朵都起繭子了。”

名伶嘆口氣,惆悵道:“我是為了你好啊。我倒是巴不得你別和她一起,這樣我還可以霸占著你。但是我覺得太對不起你了。你倆都這麽苦。為什麽不為自己多打算一下呢。”

“這要問你呀。”林未眠決定堵住他的嘴,“你知道我什麽時候死麽?就算我死乞白賴回去求她和我在一起,第二天我就啪嚓掛了,你覺得她會怎麽樣。”

名伶不做聲了。因為她說的那種情形,確實是可能發生的,而這個害她不淺的陰陽眼,正好是他帶給她,他滿懷罪惡感地沈默下來。

林未眠在枕上想,上輩子什麽的都是胡扯,但這輩子,佳期已經失去過她一次,也許痊愈起來比較慢,但佳期終歸會被時間治愈的。她不能讓她再承擔一次失去她的風險。那等於殺一個人沒殺死,又回去補上一刀,太殘忍了。

作者有話要說:  重逢不遠了。

早安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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