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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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淇考慮到小謝總的早到晚退特質, 不敢怠慢, 第二天定了六點三十的鬧鐘, 鬧鐘一響就起床。她本以為自己已經夠早的了, 誰知道女房東比她還早,在那兒煲粥呢。女房東一如既往地溫柔:“喝點再走吧, 順便的事情,別介意。”楊淇心想, 昨天晚上她讓吃面已經拒絕了她, 這時候再拒人千裏, 就不免顯得有點冷淡,因此大大方方在桌邊坐下來, 搭訕著問:“小明還沒起床哈。”

名伶對外自我介紹就叫林小名, 十個裏有十個都以為是林小明。林未眠一邊盛粥,一邊望著她笑了笑:“我今天跑一個外地的采訪,得早點出去, 他還睡會兒。”

雪白的瓷碗裏盛著紫薯粥,銀色匙箸, 配菜是一碟子腌黃瓜, 外加一小碟火腿炒蛋, 黃瓜蒼翠,火腿殷紅,炒雞蛋是黃燦燦的,這一桌子顏色何其生動。楊淇再打量女房東,今天她身上穿的既不是睡衣, 也不是板正的套裝,而是輕薄的翻領白襯衫配一條淺藍的背帶牛仔褲,椅背上搭著一件長袖的bf風藍白格子襯衫。楊淇覺得她身材也好,修長窈窕不算難,難的是清瘦之餘又骨肉勻停,胸前偉大。她一面端起粥碗一面用筷子指指女房東身後:“哎,那是防曬衫嗎?”

林未眠回首望了望,點頭:“是啊。”

“防曬措施做得這麽周密,難怪林小姐你這麽白,皮膚這麽好。”

林未眠只是笑了笑,端起碗來喝粥。她身邊還放著一碗粥,楊小姐也許會以為那是給名伶留的,其實那裏坐的是一個魂體。

楊淇拿勺子嘗了一口。其實她是抱著點懷疑和自我犧牲的態度。也不知什麽時候形成的偏見,長得太好看的人,廚藝往往不怎麽樣,倒不是說美貌與各種技能無法兼容,而是美貌的人多半有的是人寵著,沒什麽練習廚藝的機會。楊淇一口粥下去,心裏咦了一聲,笑道:“很好喝呢。”

林未眠放下碗,輕輕的咚的一聲,等那響動引起的震顫在空氣中靜止,她狀似無意地說:“我昨天聽林小名說,你們來了個新上司,是個工作狂。”

楊淇略微訝異,因為正常的攀談,一般從更個人化的問題入手,比如生活習慣或者是以往念書的母校。以上司作為切入點?可以說角度奇特。但也只是一瞬,轉念楊淇心想,也對,林小姐是個很有分寸的人,不想打探她的私人情況,就八卦她的上司,好比公司的同事一樣,感情不近不遠,關系不親不疏,因而點點頭說:“是啊,廢寢忘食的,我看著覺得心裏很慚愧——比我更優秀的人比我更努力。”

林未眠搖頭,斬釘截鐵地說:“那樣不行的。留得青山在才最重要,沒了健康一切免談。楊小姐,你說是不是?”

楊淇強行撲滅的訝異又重新燃燒起來,她微微側過頭,打量自己這位漂亮女房東的臉,發現她的微表情竟然透著一股急迫,意外之餘不由又有點好笑:“嗯,我也是這麽說。”

“你勸勸她嘛。”林未眠也有點覺得自己反應過度,太明顯了,清清嗓子把音調壓一壓,“我想工作狂都沒有什麽生活觀念。”

楊淇微笑著,她緩緩喝著粥,心念電轉,要麽是女房東太熱心了,比她以往遇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更愛路見不平一聲吼,要麽,其中有什麽秘密的關聯,是她所不知道的。

林未眠給自己夾了一小片酸黃瓜,嘎嘣嘎嘣地嚼著,緩解氣氛裏沒來由的詭異。她想進一步解釋自己只是閑聊,又覺得還是算了,欲蓋彌彰。再多說幾句,那她對這個上司的關註就顯得越發隆重了,楊小姐只怕要起疑心,不如識相沈默的好。

楊淇是個不錯的拼桌小夥伴,因為她吃東西也很慢。兩人差不多同時吃完,一前一後出門。見楊小姐站在公交車站等車,林未眠又犯了老毛病,本來都已經開過去了,半晌還是把車倒回來,在楊淇跟前不遠的地方鳴喇叭。

將楊小姐送到目的地,放她下車的時候,林未眠發現自己提心吊膽之餘又有一兩分刺激。她生怕被佳期撞見,內心卻恍惚又有那麽一點點隱秘的期待,她甚至假設如果碰到了,佳期會是怎麽一種表情。她又用什麽表情來回應呢。這個假設她其實已經幻想過很多次了,比如在大街上忽然狹路相逢,她多半是要裝作老朋友,上去拍拍佳期的肩,哈哈幹笑著說:“好久不見啦。”那,假如佳期很冷漠很冷酷呢。畢竟是自己這方面有負於她,做的事情太對不起她了,她怎麽橫眉冷對都是可以理解的。

她恨她,也是應該的。

然則她的這些假設都白費了。直到楊淇道完謝,和她揮手轉身走進大樓,世界上獨一無二的謝佳期也沒有出現。

她有點爽然若失,同時又有著巨大的慶幸,開車往自己的采訪地點去的時候,又和自己生起氣來:“林未眠,你這是在幹什麽?你腦子有泡嗎,你這是在玩火你知道嗎。小心玩火***。”對謝佳期,就憑過去的交情,要自私就鼓起勇氣去找她,要偉大就該消失得像死了一樣,唯一不可以的就是這種鬼鬼祟祟半推半就的態度。不然連那點水晶般的回憶也要蒙塵,也要辜負。她發誓再也不去那附近了,以後寧可繞道。

她采訪的地點在隔壁市的郊區,與渺市接壤,這是前幾天電話預約的,來電的人說自己有消息要舉報,因為南方傳媒比較權威,老百姓信得過。副主編安排她出馬采訪,因為打這個熱線的人既不是什麽達官顯貴,也不是什麽黨政要員,副主編原話:“和你一樣生活在社會底層,你去有共同話題一點。”

林未眠到達的時候,還只有七點半,雞犬之聲相聞,可是那裏的人已經都起來了,一派農忙景象。她第一位采訪目標是一位老人家,兩鬢花白了,倒是很講究禮數,給林未眠倒了一杯白開水,先說一聲記者小姐辛苦了,然後才開始述說自己的訴求。原來他們原本不是住在這裏的,住的地方是渺市的東郊,可是幾個月前,他們生活的地方被一夥流氓強制征收,給的安置費還十分菲薄,遠遠低於那邊土地的市價,可是礙於流氓團夥用家人人身安全做威脅,大家都是敢怒不敢言。前不久村裏有代表去上訪了,可惜剛到信訪辦,就給人打了回來,弄了個鼻青臉腫。那夥人攔著,不肯讓上頭知道自己幹的好事。

林未眠聽完十分氣憤:“他們幹什麽,還講不講法律了?!老人家你放心,紙包不住火的。”

老人家嘆一口氣,“記者小姐,那夥人是地頭蛇,我們也曉得不好惹,但是我孫子說,你們單位是有大背景的,不怕他們,所以才給你們打的電話。希望你們能夠幫忙把這些畜生拎到太陽底下曬一曬。”

林未眠做了很多筆記,又陸續走訪了好幾個人家,搜集了不少寫報道的素材。中午老人家要留她吃午飯,殺雞宰鵝的,她不肯,說是無功不受祿,執拗地驅車回了單位。一面整理資料,一面和環繞在她身邊的小鬼們談判,讓他們幫忙做些小調查。落筆之前,她還想盡可能多地了解事情的全貌。比如這土地的用途,落進了哪個人的手裏,等等。

半下午的時候,有兩只小鬼回來了,原來那片地已經劃分成好幾塊拍出去啦,其中最大的那一塊是被一個叫陸虎的人拍走的。

“陸虎。”林未眠聽著倒像某種車的名字,她蹙蹙眉頭,問:“什麽來頭?”

小鬼洋洋得意,回報說:“就是謝氏集團渺市分部原來的總經理。”

佳期的辦事效率素來是為人所稱道的,她做的人事變動安排在她空降渺市的次日下午就公示出去了。這在公司內部引起軒然大波。因為變化實在是太大了,底朝天翻了個個兒。很多人都說,這是要換代了呀。業績不業績的還是其次,一朝天子一朝臣,小謝總在淘汰老謝總的班底,換上得力的體己人。

連底下人都這麽說,其他人的想法自然更加微妙。謝沐在公示貼到公司網站後不到一小時就來了電話。佳期彼時站在五十二樓辦公室的窗前朝下俯瞰,濃密的睫毛遮擋得看不見任何表情。她接起電話來:“餵。”聲音帶著一點沙沙的質感,她感冒了。

謝沐在電話那頭先笑了一笑:“是我的好女兒。”

佳期沒答言。

“不是第一次了。程鵬也是你推薦的人選。”謝沐聲音微顫,“我猜你是故意的?”

程鵬就是代總經理。

佳期擡手挽了挽頭發,淡淡問:“爸爸身體好點了嗎?”

謝沐在那邊咳嗽了兩聲:“謝佳期,我知道,你就是在報覆你老子。你還在那裏記恨著我,是不是?”

佳期不接話,半晌說:“我只是公事公辦。”

謝沐在那邊哼了一聲:“公事公辦!都是跟著我辦老了事的人,你一下子連根拔起,你讓你老子的老臉往哪裏擱?”

佳期打斷他:“爸爸,醫生讓你安心靜養,這些事情你就別操心了。”

謝沐不說話了。過幾秒換了另一個人來講電話,是母親的聲音:“佳期,安南去那邊了,肯定要去看你的,你可懂事些,你阮伯伯急得不得了,說你們現在的年輕人都太倔了。”

佳期說聲知道,又叮囑兩句,掛了電話。她唇角一絲淺笑,阮安南倔麽,也許吧,可受了這些年的冷遇,他也按捺不住了,近兩年和娛樂圈小明星的花邊新聞漸漸地多起來,他父親就在身後為他花錢撤熱搜,打掩護。

都是些欲望纏身的俗人罷了。就連她那份已經變成習慣的等待,她也覺得俗不可耐。

林未眠的那封訣別信她每個字都記得,第一句就是:“謝佳期,現在你應該已經發現我不見了,請你記住,這一次我不是在和你捉迷藏,你不要來找我,也不要等我。”

林未眠一下午有些精神恍惚。她資料整理得差不多了。但是報道一個字沒動。一旦寫起來,她勢必得將前因後果講清楚,那麽佳期家那公司肯定要被提及,要被揣測。和這些扯上關聯實在不算什麽好事。因此她遲疑了一下,扯謊說自己今天去沒遇到采訪對象。又挨了一頓好罵。可那罵聲像是打在厚厚的防護皮具上一樣,沒有引起任何痛覺。“我是個老油條了。”她想。

她給自己多一晚上的時間,靜一靜心,看能不能兩全。

下午接到名伶的電話,要吃豌豆黃。豌豆黃其實也是賣鯛魚燒那家店口碑更好,人家中西合璧。但她早上發過誓了,不去佳期附近轉悠,顯得居心不良。所以她選了另外一家店,與謝佳期所在的地方簡直南轅北轍。

可是事情往往就是這麽玄幻。她選了幾個點心放在小籃子裏,正要去結賬的時候,聽見那道在夢裏出現過無數次的聲音,帶上一點微微沙啞的感覺,在和人講電話:“對不起,安南,剛到這邊,要處理的事情太多了,忙得焦頭爛額,這次就不陪你吃飯了。”

她四肢都涼了,血液迅速退潮的感覺,她聽見篤篤的高跟鞋聲響。一個激靈反應過來,一下子躥進了後廚。正低頭忙碌的大師傅戴著口罩、帽子,身上還是嚴實的白大褂,手上沾滿面粉,他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詫異地瞪著她。林未眠蹲在他身邊,仰頭是滿臉的懇求的表情,求他暫時收留,求他不要出賣。她的左手端著四五個包裝精致的點心,右手伸出一根食指放在唇邊,做著噓聲的動作。

直到那高跟鞋響走出了店外,她才松了一口氣,虛脫似的站起來,朝大師傅感激一笑,這一笑也煞是蒼白。當她掃碼支付完,提著那一小袋點心出來,心裏只覺得奇怪。為什麽啊,佳期根本就不吃甜的,她去那個地方做什麽?她漸漸地呼吸不過來,直至她掏出手機,翻開相冊,找到佳期的照片,呆呆地看著。然後也不知道怎麽的,她就拐到水果店去買了好幾只檸檬。

楊淇回到家的時候,發現別出心裁的女房東又玩出了新花樣,她拿大玻璃罐子,在那兒做蜜漬檸檬。林未眠和她笑道:“我做了好幾罐,楊小姐,送你一罐呀,這個感冒的時候用來泡水喝是很好的——嗷,預防感冒也很有效。”

楊淇兩手撐在流理臺上,笑著問:“這個多久能腌制好?”

“一晚上就行了。”

次日楊淇把這罐子蜜漬檸檬帶到公司去了,這也是熱心的女房東強烈要求的,說家裏已經有了,這個給她帶去上班的時候喝。楊淇總覺得哪裏怪怪的,但說不上來。到了公司,趕巧了,她發現小謝總今天恰好感冒了,聲音有些不對勁,於是,上午給小謝總倒水的時候,她就自作主張,用女房東所囑咐的“幹凈的無水無油的勺子”取了兩片檸檬片,擱在小謝總的水杯裏。

佳期忙了陣子,口渴,端水喝一口,不免就楞住了,這個又酸又苦的味道,怎麽回事?

作者有話要說:  悄悄地跑來更新

謝謝大家,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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