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Hector端著一個陶壺走進房間，見床上的人已經睜開了眼睛。

“我應該睡得挺久。”Orestes平靜地躺在床上，永遠一副處變不驚的模樣。

Hector拿出一只杯子，將陶壺裏的水倒了些進去，放在床邊的凳子上，說道：“也沒多久，不過一個晚上加一個上午罷了。”

“這個時間足夠了，為什麽不趁此把我送回王宮？”Orestes看著杯子裏的水，聲音沙啞道，“這樣你就能得到一筆賞金，還能被授予功勳，足夠你晉升貴族一階。”

“Helen不會同意的。”Hector很幹脆地說道。

“哦——”Orestes若有所思道，“你很聽她的話嘛。”

“我們都因為戰爭失去了自己的父母。”Hector沈默了一會兒，說道，“我和她相依為命。”

“你們之間一定有一個動人的故事。”Orestes淺笑道，“不過我不能聽了。我渴得要死，你可以幫助我喝些水嗎？”

Hector剛想說“你自己沒手嗎”，但看到Orestes面黃肌瘦的樣子，才意識到這個養尊處優的王子可能已經好幾天沒有進食了，說話估計都很吃力。於是他破天荒地沒有覺得麻煩，小心翼翼地扶起Orestes，將水杯湊到他的唇邊。

Orestes垂著眼簾，“咕咚咕咚”地喝光了杯子裏的水。

Hector看著Orestes烏黑的發頂，有些好笑：“你是屬駱駝的嗎？”

“嗯？”Orestes擡起臉，困惑地仰視著Hector。

清水從他的嘴角滑下，順著下頜線淌到脖子，再流進看不見的胸膛。

Orestes幹燥的嘴唇得到了滋潤，殘留的水漬顯得唇色晶瑩。

水有這麽好喝？Hector的喉結滾動了兩下，放下杯子：“我先告訴你一聲，我們這兒沒什麽好吃好喝的，比不上你們宮裏的瓊漿玉食。”

Orestes苦笑一聲，“你覺得我現在還能奢望什麽嗎？”

“那你……”那你當初又是為了什麽呢？

Hector沒有多說什麽，轉身離開：“我去給你拿點吃的。”

“謝謝你，Hector。”Orestes在身後感激道。

“別說什麽謝不謝，等你養好傷，我就送你回宮。”Hector頭也不回道，“到時我該謝謝你，給我帶來榮華富貴。”

Hector離開了。

Orestes看著門笑了起來，如果真要用他換錢，為什麽得等到他把傷養好？

這個人可真有意思。

Orestes的傷口漸漸結痂，多虧了Helen每天送來做好的食物。

Hector做的東西實在難以下咽，他自己吃倒是沒多大問題，可是Orestes怎麽說也是自小在宮裏嬌生慣養著的，勉強吃下去後，胃裏卻不消化，難受了兩天。

“你不喜歡吃就不要吃。”Hector一邊給Orestes餵藥一邊責怪道。

“我沒有不喜歡吃。”Orestes有些委屈道。

Hector不吃這套：“別以為你可憐兮兮的，我就心軟。”和這個小王子幾天相處下來，Hector基本摸清了Orestes的性格——得了便宜就賣乖，多說一句就委屈。

一開始還以為他城府很深，騙騙Helen那種容易心軟的女孩子，後來才知道，這王子根本就是個單純的孩子——得不到糖就委屈得流淚，得到了糖就笑得像朵太陽花似的。

Hector也漸漸被Orestes“調/教”得對他沒有辦法，除了百依百順。

“今天天氣好，我們去河裏捕魚吧！”這天中午Helen送來午飯後提議道。

Orestes一聽，也來了興致：“正好，我許久沒有洗過澡了。”

“不行，已經快入冬了，河裏的水很涼。”Hector從骨頭上剔下一塊肉放到Orestes的盤子裏，拒絕道。

Helen嗤笑道：“你Hector大冬天能光著膀子在雪地裏打滾，區區一條河，你怕什麽水涼？”

Hector放下小刀，有些臉紅：“什麽打滾……我是擔心Orestes，他一受涼就肚子痛。”

“沒勁兒。”Helen無奈道，“你怎麽變得像Orestes的老父親一樣。”

Hector的胳膊肘捅了Helen一下。

他爸不是已經死了嗎！

Helen恍然大悟，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急忙道歉：“對不起，Orestes，我剛剛的話完全無心的。”

Orestes微笑著搖搖頭：“沒事。”他看向Hector，央求道，“我想去河裏洗澡。”

“你想洗澡，我給你挑幾桶綠洲裏的清泉，不用下河。”

“為什麽要這麽麻煩？”Orestes不解。

Hector不耐煩道：“你生病了更麻煩。”

Orestes撇了撇嘴，連盤子裏的肉也不吃了。

Helen見狀，連忙勸道：“不洗就不洗了，聲音那麽大幹什麽？今天天氣這麽好，不去捕魚太可惜了。讓Orestes站在岸邊看看總行吧？”

Orestes擡起眼皮瞅了眼Hector。

Hector沈默了片刻，終於讓步，臉上嚴肅的表情松動了些，說：“先把肉吃了，那麽瘦。”

Orestes和Helen對視一眼，終於展露笑容。

“Hector，你先出去下，我和Orestes有話要說。”吃完飯，Helen一邊將Hector推出門一邊說道。

“什麽話不能當著我的面說？”Hector一頭霧水道。

“什麽話非得當著你的面說？”Helen一把關上了門。

聽到門外過了一會兒響起的腳步聲遠去後，Orestes才微笑著問Helen：“什麽事，Helen？”

“等我們到河邊，直接下去游泳，Hector他攔不住我們。”Helen小聲道。

“我就知道。”Orestes笑了笑，“可是你應該不是要跟我說這件事吧？”

Helen慢吞吞地走到Orestes面前，扭捏了片刻，終於下定決心，看著地上說道：“其實我喜歡你，Orestes。”

Orestes心裏早就猜到Helen對他有好感，這麽多天，他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只不過沒有Hector那麽遲鈍罷了。

“Helen,我不會和你在一起。”Orestes直接拒絕道。

“為什麽？”雖然她也料想到這個結果，但她還是抱有一絲希望。她想知道原因，一個能讓她足以死心的原因。

而Orestes恰恰給了出來：“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是誰？”Helen緊接著追問道。

Orestes沈默了起來。

“你在騙我。”Helen露出狐疑的表情。

“我為什麽要騙你？”

“你根本沒有喜歡的人。”

“我有。”

“那你為什麽不說？”

Orestes有些煩躁地背過身去：“總之，我不喜歡你。”

奇怪，你不是Hector的女人嗎？

“好，好……”Helen落寞地連說了幾聲“好”，抹掉臉上的淚水，強笑道，“那我們還是朋友嗎？”

“當然。”Orestes轉過身，看著Helen，認真道，“你是我出生以來，遇到的最善良的女孩子。”

Helen吸了吸鼻子：“我們去游泳吧。”

河水不算深，但也不淺，Hector站在河中央，舉著魚叉，聚精會神地盯著水底。

然而他還沒發現，此時原本應該站在岸邊的兩個人已經消失了。

突然，他感覺有什麽滑溜溜的東西纏住了他的小腿，他沒註意，腳底一滑，整個人“撲通”一聲仰倒在水裏，濺起了好大的白色水花。

“Helen！”Hector從水裏站起來，從水裏抓出一只白皙的腳踝，捉弄似的撓著腳底板的癢癢，而水裏的人撲棱著卻掙脫不開。

“看你下次還敢不敢搗鬼。”Hector不懷好意地笑著，終於松開了手。

水裏的人慢慢浮了上來，然而當Hector看見一頭如水藻般的黑色頭發時，頓時意識到情況不對，一把將人從水裏撈了出來。

“Orestes，怎麽是你？”Hector拍拍懷裏已經不省人事的人，緊張地喚道。

他以為又是Helen在惡作劇，Helen的水性不錯，所以他敢那樣懲罰她，然而他不知道Orestes的水性，看這樣子，肯定是淹著了。

Hector趕緊游回岸邊，將Orestes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確定了口腔裏沒有異物後，他俯下身子，準備給Orestes渡氣。

他的嘴唇貼上Orestes的，唇間柔軟、冰涼。

這種奇妙的感覺讓他有些不舍得離開，他微微睜開眼，對上了翡翠般碧綠的眸子。

Orestes的眼中沒有驚詫，而是從容。

Hector有些慌張，他已經被這雙眼睛吸去了魂魄。

過了片刻，他楞楞地從Orestes身上起來，局促道：“你騙我？”

“被你發現了。”Orestes回答。

“我不是讓你不要下水嗎？”

“我這不是好好的嗎？”Orestes躺在野草上，望著天上的雲，喟嘆道，“好久沒有這麽開心了。”

“下河游個泳也算開心？”Hector好笑道，這條河他都游膩了。

“我覺得很有意思，很開心。”Orestes將手擋在臉上，陽光從五指的縫隙間穿過，投射下一片陰影。

“原來陽光才是最公平的，它照在王子的身上，也照在獵人的身上。”Orestes瞇起眼睛，喃喃道。

Hector在Orestes的身邊坐了一會兒，看了看天色：“起風了，我們回去吧。”

“好。”

“對了，Helen呢？”Hector看了看周圍，問道。

Orestes站起身，披上外面的長袍：“她說她去上游洗澡，可能已經先回去了。”

“嗯，那我們也走吧，你把帽子戴起來，防止著涼。”Hector一邊說著一邊自己動手將Orestes的兜帽扣在了他的頭上。

Orestes笑了笑。

Hector和Orestes回到家，一推門，發現裏面站著一群拿著長矛盾牌的士兵。

“你們來我家幹什麽？”Hector下意識地將Orestes護在身後。

“殿下。”其中一個頭領走上前來，面無表情道，“請跟我們回去。”

Hector剛要開口，Orestes卻輕輕推開了他。

“你們來的時間剛好。走吧。”Orestes沒有半點吃驚的神色，微微頷首道。

於是一群人跟在Orestes身後準備離開。

“等等！”Hector攔住了軍隊頭領。

頭領微微蹙眉，後又了然道：“勇士，你幫我們找到了二王子，大公主一定會重重獎賞你的，明天勳章與獎金就會派人送過來。”

Hector張著嘴，不知道要說什麽好。

“Hector,”Orestes走了一步又回頭對怔楞著的Hector淡笑道，“如果你和Helen將來結婚的話，那份金子就算是我送給你們的賀禮吧。”

“Orestes……”

Orestes已經走出了屋子，他的臉掩藏在兜帽下，但卻能清清楚楚地聽見周圍的人對他的謾罵。

“弒父的惡魔！”

“Argos國的恥辱！”

“……”

這些他並不在乎，他從容地走著，腰背依舊挺直。

“Orestes！”

Orestes心裏一顫，他猛地回過頭。

Hector的手裏拿著什麽東西，從後面追了過來。

“你怎麽又……”Orestes疑惑之時，Hector已經將一件寬大的袍子罩在了他的身上。

“起風了，不要著涼。”Hector擔憂地摸了摸Orestes還濕漉漉的發尾，對著他輕聲道，“如果有什麽誤會，一定要跟大公主解釋清楚。我相信你。”

被帽檐遮住的人怔了幾秒，點了點頭。

“走吧。”

Orestes回過身，繼續向前走去。

他藏在暗處的臉上已滿是淚痕。

——我本能忍受黑暗，如果不曾見過光。

作者有話要說：

“我本能忍受黑暗，如果不曾見過光。”出自美國女詩人艾米莉·狄金森的小詩《Had I not seen the S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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