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林中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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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姐姐。”
Electra聽見熟悉的聲音後，面對著王座的身子才轉了過去。其實她早已聽到了那陣沈重的鐐銬拖地的聲音，但她不想看著那孩子戴著枷鎖一步一步地向她走來。
“我可憐的弟弟。”Electra站在高高的臺階上，俯視著殿前的Orestes，她的聲音透著長姐的威嚴，“我們有段日子不見了。”
“是啊，不知道姐姐最近過得怎樣？”Orestes摘下兜帽，露出瘦削的臉龐。
“還不錯，倒是你，在外面的日子不好受吧。”Electra的臉上沒有過多的表情，依舊高冷地與弟弟寒暄著。
Orestes像是想到什麽似的笑了笑：“也還不錯。”
“唉，”Electra輕聲嘆了口氣，沈默了片刻後，走下臺階，站在Orestes的面前，審視著這個弟弟，“事情原本有更好的解決方法，可你卻選擇了最快最直接的一種。”
Orestes擡起眼，和Electra對視著微笑道：“你知道的，姐姐，我向來不喜歡思考。”
“不，”Electra苦笑著搖搖頭，“其實你想得比任何人都多，Orestes。”
Orestes緘默不語。
“你想要做壞人，就得壞得有目的。否則你就不值得被原諒。”Electra擡起手，溫柔地撫摸著Orestes的側臉說道，“你的目的是什麽呢，Orestes？”
Orestes閉上眼睛，在Electra溫熱的手心裏蹭了蹭：“我從未想過獲得原諒，姐姐。”
Electra怔了怔，無奈地放下手：“不說也罷，其實我也應該猜到了，我的傻弟弟。”
“那麽你就該遵從自己的本心去做。”Orestes欣慰地笑了，“我也當如此。”
Electra美麗的眼睛內波動了一絲情緒，然後她堅決地揮揮手：“帶下去，關進天牢。後天正午舉行血祭儀式。”
士兵重新勒緊了鐵鏈，準備帶著Orestes離開。
“若你能給我一個離別的擁抱，我將感激不盡。”Orestes站在原地，看著Electra烏黑的後腦長發，說道，“我最愛的姐姐。”
Electra再也沒有轉過身,冷聲道：“把罪犯押下去。”
Electra的賞賜已經送到了Hector的家中，滿滿當當地擺滿了屋子裏的一個角落，金光閃閃。
“Hector，你看起來好像不太高興。”Helen坐在Hector的對面，試探著問道。
“沒什麽值得高興的事情。”Hector把玩著一個杯子，淡淡道。
Helen有些困惑：“得了一大筆金子，以後我們就不用出去辛苦打獵了，你也可以搬進大房子裏，這還不值得高興嗎？”
Hector沒有回她，而是突然問道：“Helen，你說宮裏的士兵怎麽知道Orestes藏在我這兒？”
“啊？”Helen被問得有些猝不及防，吞吞吐吐道，“或許有人看到了，去告發了呢。”
“Orestes從來沒有出過門，也沒有人來過我家。”Hector緊緊盯著Helen的臉，一字一句道，“除了你。”
“你在懷疑我？”Helen生氣地拔高了聲音道。
“那群人把Orestes帶走的那天，你去哪兒了？”
“我去河裏游泳了啊。”Helen偏過頭去，避開了Hector的目光。
“可是你回來的時候，身上沒一塊濕的。”
“我……”Helen被Hector逼問得啞口無言。
Hector皺眉道：“Helen，你為什麽要去告發Orestes？”
“你之前不是想要把Orestes送回王宮嗎？”
“可是你不是一直阻攔我嗎？”
Helen看著地上：“後來我想通了，他終究是個罪人。”
Hector難以置信道：“Helen，是什麽改變了你？”
“人本來就是善變的，Hector。”Helen嘆了口氣，輕聲道。
Hector搖搖頭：“我還不能接受，你先離開我家吧。”
“Hector,事情已經發生了，後天便是血祭。你只能接受。”Helen站起身，說完這句話，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Hector獨自一人靜靜地坐在狹小的屋子裏。
事情雖然發生，但結果還未產生，他還有改變的餘地。
Orestes安靜地靠在冰涼的墻壁上，他的頭發已經長到齊肩，沒有了精心的打理，亂糟糟地垂著。
“有刺客！”
牢外突然一陣喧鬧，緊接著響起“叮叮當當”的打鬥聲。
Orestes沈寂的眸子裏突然有了一絲波瀾，他微微坐直了身子，側著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
“Orestes!”牢外響起熟悉的呼喚。
Orestes驚得從地上站起來，看著牢門外只露出眼睛的人，卻能從那雙蔚藍的眸子認出本尊。
“你來做什麽？”
“帶你走。”Hector握緊手裏的斧子，兩三下砍斷了木頭牢門。
如果有機會，看來得告訴姐姐一聲，不要用木頭做牢門了。Orestes無奈地想。
“我不能跟你走。”Orestes站在原地不動。
“再不走就來不及了，跟我走！”Hector跨進來拉住Orestes的手。
冰涼的手被握住的一刻，Orestes心想，如果就這麽走了，也挺好。
於是他沒有再猶豫，隨著Hector逃了出去。
“我們現在能藏的，只有這片林子了。他們暫時找不到我們。”Hector帶著Orestes來到了他最常打獵的森林中。
“Hector,我們先停下吧，我有話跟你說。”Orestes停住了腳步。
“不能停，Orestes，這裏還不夠深，我們再往前走走，你走不動的話，我背你。”Hector說著蹲下了身子。
“不用了，Hector，對我而言已經足夠了。”Orestes摸了摸Hector的發頂，滿足地笑道。
“Orestes，你怎麽了？”感覺氣氛不太對，Hector不明所以地回過頭，看向Orestes。
“我沒想過你會來救我，Hector。”Orestes倚著樹坐了下來，“謝謝你，如果我的生命只剩下最後一天，能和你一起度過，是神對我最大的恩賜了。”
“什麽最後一天，等我們躲過這陣，就去其他國家繼續生活。”Hector也在Orestes的身邊坐下。
“那你帶夠錢了嗎？”
“出來得急，忘了。”
Orestes“噗嗤”一聲笑了起來，Hector楞了楞，也跟著笑了起來。
兩個人的笑聲在靜謐的林中竟有些和諧。
Orestes笑了一會兒，收住笑，認真道：“我應該死的，Hector。”
“你不能死。”
“我犯下了血汙之罪，我殺死了自己的親生父親。”
“我不相信。”
“為什麽？”Orestes不解道，“所有人都相信是我殺的。”
“那是因為他們只知道二王子。”Hector仰頭看著灑在樹葉上的陽光，緩緩道，“而我認識的Orestes——善良，純真。他有時候是喜歡惡作劇，但他從來沒想過要傷害別人。”
Orestes將頭靠在Hector寬寬的肩上，閉著眼睛淺笑道：“我第一次聽人這麽形容我。”
“你跟我說出真相吧，Orestes。”Hector說道，“至少要告訴我一個人。”
Orestes沈默了許久，Hector以為他已經睡著時，他突然開口了。
“我愛我的姐姐Electra，她雖然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但對我還算不錯，至少比宮裏的其他人要好。”Orestes娓娓道，“她也是我最敬佩的人，超過我的父親。我知道她有滿心的政治抱負，無奈卻是一個女兒身。”
“可是這與Agam的死，又有什麽關系呢？”Hector好奇道。
“你說得對，Agam的確不是我殺的。他在花園賞景時，失足滑倒，意外身亡。”
“你為什麽不說出真相？”
“Electra很想做一國君主，但我不想。”Orestes繼續說道。
“你不想繼承王位？”Hector很驚異。
Orestes嘆了聲：“也許一開始是想的，不過後來，我渴望過另一種生活。”Orestes的眼裏反射出璀璨的餘暉，“自由簡單的生活。不過對我而言是奢望了。”
“你會過上這樣的生活的。”
“但願吧。”Orestes笑了笑，接著說，“於是我和Electra商量了一番，偽造出我殺死Agam的假象，並且昭告全城我畏罪潛逃，這樣所有人都知道我的罪孽，並且相信了我是兇手。”
“Agam沒有其他子嗣，那麽Electra就能名正言順地坐上國王的寶座，不受非議。”Hector補充道。
“你很聰明，Hector。”Orestes點頭道。
Hector蹙起眉頭：“那麽你呢？你怎麽辦？”
Orestes頓了頓：“你不用擔心我。Electra在等我回去接受懲罰，但這懲罰已經事先做過處理，不會對我造成傷害。等這場戲演完，我就可以離開王宮，做一個普通人。”
“你說的，都是真的？”Hector註視著Orestes的眼睛，認真地問道。
“當然。等我完成Electra的願望，就回來找你。”Orestes一本正經地承諾道。
Hector面色凝重，他還是不太放心。
Orestes見狀，拿起Hector的刀割了一縷自己的黑發下來，遞到Hector面前：“想不到我的頭發這麽長了。喏，這是我給你的承諾。我以□□義起誓，要是我沒有回來，將來，你就憑著這縷頭發，去亡靈殿找到我的靈魂，質問我。”
Orestes最終還是回到了王宮。第二天正午在神壇舉行血祭和凈洗儀式。
烈焰當空，曬得圍觀的人睜不開眼。
穿著白袍的祭司看了看天，然後擡起手：“儀式開始，將罪人絞上刑架！”
Orestes被兩個人架著，雙臂大張地捆在了一個十字架上。
白袍祭司走上神壇，用一把銀色的小刀果斷地割開了Orestes兩只手腕上的脈絡，第一滴鮮血滴落到神壇上，滲入到黃土中，留下骯臟的血漬。
——罪人得到了應有懲罰。
“噢——！”
圍觀的人群歡呼起來，掩蓋了Orestes的痛呼。
紅色的血從王子的手流進下面接著的盆中，“滴滴答答”的沒有斷歇。十字架是用金屬打造的，祭司的助手在底端聚起火盆，灼燒十字架——以滾燙的金屬灼燒罪戾的靈魂，使身體裏的罪惡被燒盡，這樣流淌出來的血液便是聖潔的了。
四個人端著血到Agam的墓前，Electra抿著唇，拿起準備好的用野牛毛制成的刷子，蘸著盆裏的血液，一遍一遍地刷在Agam的棺木上，以示罪人的懺悔。
所有的臣民雙手交叉在胸前，低頭閉眼，默默地祈禱著。
十字架下的火盆被端走，Orestes的傷口也被布帶纏上了。
儀式的最後，便是將罪人吊在十字架上，經受烈日的烘烤，等待天上的鷹鷲飛來吃幹凈他身上的每一塊肉與內臟。
Hector在家裏等到了夜幕降臨，然而被等的人沒有如約歸來。
“Hector。”
Hector擡頭看了一眼門口：“Helen你來幹什麽？”
“Orestes……他已經死了。”Helen走了進來，站在Hector的面前，說道。
“我知道。”Hector點點頭，但他會回來的。
面前的人一動不動，Hector疑惑地看向Helen，發現她已經淚流滿面。
“Orestes死了！他死了！”Helen像失去支撐一樣，一下子癱倒在地上，捂著臉嚎哭起來。
“你……”Hector怔怔地看著地上痛哭流涕的女人，手足無措。
“他的屍體……還在神壇上……”
Hector猛地從椅子上坐起來，沖出門外。
夜色已經深了，神壇周圍除了看守的巫師外，沒有其他人。圍觀的人都擁護著Electra——他們的新領導者離開了。
Hector打暈了巫師，一步步地走上神壇。
月光傾瀉在十字架上的人身上，一半光明，一半陰暗。
Orestes的身上已經被血染得臟兮兮的，裸露的皮膚沒有一塊是完好的。
他的臉垂向一側，緊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留下一片影子。他的面龐恬靜得如同變成了月桂的Daphne。
Hector站在月光下，凝視著Orestes的屍體好一會兒，然後才動手把Orestes從十字架上解下。
Orestes的後背和十字架緊緊相粘，背部的皮肉被燙得焦黑。
“不——！”
Hector抱著Orestes痛哭起來。
在Hector給Orestes清洗的時候，從Orestes的衣服裏露出了一塊布，Hector抽出來仔細看了起來。
上面的字跡已經被血液染得模糊：
“Hector,我相信你能看到這段話的。你說過至少要告訴你一個人真相，下面我便可以告訴你了，完完整整的真相。
我沒有殺Agam，但卻是致他死亡的兇手。那天夜裏Agam摔倒了，他的頭磕在石頭上，我看到的時候，他還活著，他向我發出微弱的呼救，然而我沒救他，我只是遠遠地看著他，直至他沒有呼吸。你一定又會問我為什麽，因為我憎恨Agam。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不是自私，要求別人按自己的意願生活才是。我沒有過父愛，Agam從未把我當做一個孩子，只是作為他權利、榮耀、地位的體現存在。Electra會是個很好的統治者，她並不知道此事，如果她知道的話，或許會以長姐的仁慈寬恕我吧。
正如你所言，Hector，犯下血汙之罪的人是無法逃脫神的懲罰的，我從一開始便做好了死亡的覺悟。在這個世上，你總得捍衛些什麽。凡人終逝，以自己的方式下地獄是每個人不可剝奪的權利。
一切都已計劃好，唯一計劃之外的事是我愛上了一個名叫Hector的獵人。
Hector，請你把我的屍體埋葬在我們初遇的樹林。這是我最後的請求。”
……
時間一晃而過，四十年後，Electra的朝代早已翻篇，Orestes的名字因為弒父的罪過，早已從史書上抹去，新的國王登位。
……
“Stark先生，前面有一個老頭子，不讓我們進這片林子。”
Tony Stark皺眉道：“我是貴族，誰敢攔我？”說著他駕著馬往林子那邊去。
樹林的入口處果然坐著一個老人，他的頭發已經全白，稀奇的是他的頭上有一縷黑發和白發交錯著，異常顯眼。
“你們是來狩獵的？”老人擡了擡松弛的眼皮，慢悠悠地問。
“你是這兒的守林人？”Stark問道。
“我年輕的時候也喜歡打獵。”老人自顧自說話，沒有回答。
Stark不耐煩道：“看來這老家夥耳朵不好。你趕緊讓開，我們要進去！”
“你們不能進去。”老人悠哉悠哉地說。
“為什麽？”
“你真要聽？”
“你說說看。”
老人笑了笑：“這片林子裏有一只狡猾的鹿，會撒謊騙人。它曾經說過一個謊，騙過了所有人，也騙過了最愛它的人。”他說這搖搖頭，“你們進去，保不準就會被騙嘍。”
“哈哈哈哈……”騎馬的人聽完後都笑了起來。
Stark嘲笑道：“那那個最愛它的人一定是個傻子，竟然會愛上一頭鹿！可笑！”
緊接著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Stark笑夠了，用馬鞭指著老人，問道：“那你是誰呢，老家夥？”
“我麽，”老人也笑了笑，“我只是一個守林人。”
……
後記——
後來，守林人老死了。林子無人看守，人們可以自由進入林中玩耍打獵，但也有人真的看到過林中有一只鹿，鹿的身邊總跟著一個金發的男孩，男孩的頭發上纏了一縷黑發，鹿的角上銜著青青的綠藤。他們趟過春天的小溪，跑向林子深處。
“你一定是看錯了，鹿怎麽會和人一起玩呢？”
“我就是看到了，你愛信不信。”
——他們說故事不夠動人，可說故事的人卻總掉眼淚。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父權制】
由於父權制時代倫理觀念的影響，子女同父母的關系除了自然的感情外，更重要的是最為父親的生命、權利、榮耀、地位和財產的體現存在的，尤其是作為父親生命的一種延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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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ectra聽見熟悉的聲音後，面對著王座的身子才轉了過去。其實她早已聽到了那陣沈重的鐐銬拖地的聲音，但她不想看著那孩子戴著枷鎖一步一步地向她走來。
“我可憐的弟弟。”Electra站在高高的臺階上，俯視著殿前的Orestes，她的聲音透著長姐的威嚴，“我們有段日子不見了。”
“是啊，不知道姐姐最近過得怎樣？”Orestes摘下兜帽，露出瘦削的臉龐。
“還不錯，倒是你，在外面的日子不好受吧。”Electra的臉上沒有過多的表情，依舊高冷地與弟弟寒暄著。
Orestes像是想到什麽似的笑了笑：“也還不錯。”
“唉，”Electra輕聲嘆了口氣，沈默了片刻後，走下臺階，站在Orestes的面前，審視著這個弟弟，“事情原本有更好的解決方法，可你卻選擇了最快最直接的一種。”
Orestes擡起眼，和Electra對視著微笑道：“你知道的，姐姐，我向來不喜歡思考。”
“不，”Electra苦笑著搖搖頭，“其實你想得比任何人都多，Orestes。”
Orestes緘默不語。
“你想要做壞人，就得壞得有目的。否則你就不值得被原諒。”Electra擡起手，溫柔地撫摸著Orestes的側臉說道，“你的目的是什麽呢，Orestes？”
Orestes閉上眼睛，在Electra溫熱的手心裏蹭了蹭：“我從未想過獲得原諒，姐姐。”
Electra怔了怔，無奈地放下手：“不說也罷，其實我也應該猜到了，我的傻弟弟。”
“那麽你就該遵從自己的本心去做。”Orestes欣慰地笑了，“我也當如此。”
Electra美麗的眼睛內波動了一絲情緒，然後她堅決地揮揮手：“帶下去，關進天牢。後天正午舉行血祭儀式。”
士兵重新勒緊了鐵鏈，準備帶著Orestes離開。
“若你能給我一個離別的擁抱，我將感激不盡。”Orestes站在原地，看著Electra烏黑的後腦長發，說道，“我最愛的姐姐。”
Electra再也沒有轉過身,冷聲道：“把罪犯押下去。”
Electra的賞賜已經送到了Hector的家中，滿滿當當地擺滿了屋子裏的一個角落，金光閃閃。
“Hector，你看起來好像不太高興。”Helen坐在Hector的對面，試探著問道。
“沒什麽值得高興的事情。”Hector把玩著一個杯子，淡淡道。
Helen有些困惑：“得了一大筆金子，以後我們就不用出去辛苦打獵了，你也可以搬進大房子裏，這還不值得高興嗎？”
Hector沒有回她，而是突然問道：“Helen，你說宮裏的士兵怎麽知道Orestes藏在我這兒？”
“啊？”Helen被問得有些猝不及防，吞吞吐吐道，“或許有人看到了，去告發了呢。”
“Orestes從來沒有出過門，也沒有人來過我家。”Hector緊緊盯著Helen的臉，一字一句道，“除了你。”
“你在懷疑我？”Helen生氣地拔高了聲音道。
“那群人把Orestes帶走的那天，你去哪兒了？”
“我去河裏游泳了啊。”Helen偏過頭去，避開了Hector的目光。
“可是你回來的時候，身上沒一塊濕的。”
“我……”Helen被Hector逼問得啞口無言。
Hector皺眉道：“Helen，你為什麽要去告發Orestes？”
“你之前不是想要把Orestes送回王宮嗎？”
“可是你不是一直阻攔我嗎？”
Helen看著地上：“後來我想通了，他終究是個罪人。”
Hector難以置信道：“Helen，是什麽改變了你？”
“人本來就是善變的，Hector。”Helen嘆了口氣，輕聲道。
Hector搖搖頭：“我還不能接受，你先離開我家吧。”
“Hector,事情已經發生了，後天便是血祭。你只能接受。”Helen站起身，說完這句話，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Hector獨自一人靜靜地坐在狹小的屋子裏。
事情雖然發生，但結果還未產生，他還有改變的餘地。
Orestes安靜地靠在冰涼的墻壁上，他的頭發已經長到齊肩，沒有了精心的打理，亂糟糟地垂著。
“有刺客！”
牢外突然一陣喧鬧，緊接著響起“叮叮當當”的打鬥聲。
Orestes沈寂的眸子裏突然有了一絲波瀾，他微微坐直了身子，側著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
“Orestes!”牢外響起熟悉的呼喚。
Orestes驚得從地上站起來，看著牢門外只露出眼睛的人，卻能從那雙蔚藍的眸子認出本尊。
“你來做什麽？”
“帶你走。”Hector握緊手裏的斧子，兩三下砍斷了木頭牢門。
如果有機會，看來得告訴姐姐一聲，不要用木頭做牢門了。Orestes無奈地想。
“我不能跟你走。”Orestes站在原地不動。
“再不走就來不及了，跟我走！”Hector跨進來拉住Orestes的手。
冰涼的手被握住的一刻，Orestes心想，如果就這麽走了，也挺好。
於是他沒有再猶豫，隨著Hector逃了出去。
“我們現在能藏的，只有這片林子了。他們暫時找不到我們。”Hector帶著Orestes來到了他最常打獵的森林中。
“Hector,我們先停下吧，我有話跟你說。”Orestes停住了腳步。
“不能停，Orestes，這裏還不夠深，我們再往前走走，你走不動的話，我背你。”Hector說著蹲下了身子。
“不用了，Hector，對我而言已經足夠了。”Orestes摸了摸Hector的發頂，滿足地笑道。
“Orestes，你怎麽了？”感覺氣氛不太對，Hector不明所以地回過頭，看向Orestes。
“我沒想過你會來救我，Hector。”Orestes倚著樹坐了下來，“謝謝你，如果我的生命只剩下最後一天，能和你一起度過，是神對我最大的恩賜了。”
“什麽最後一天，等我們躲過這陣，就去其他國家繼續生活。”Hector也在Orestes的身邊坐下。
“那你帶夠錢了嗎？”
“出來得急，忘了。”
Orestes“噗嗤”一聲笑了起來，Hector楞了楞，也跟著笑了起來。
兩個人的笑聲在靜謐的林中竟有些和諧。
Orestes笑了一會兒，收住笑，認真道：“我應該死的，Hector。”
“你不能死。”
“我犯下了血汙之罪，我殺死了自己的親生父親。”
“我不相信。”
“為什麽？”Orestes不解道，“所有人都相信是我殺的。”
“那是因為他們只知道二王子。”Hector仰頭看著灑在樹葉上的陽光，緩緩道，“而我認識的Orestes——善良，純真。他有時候是喜歡惡作劇，但他從來沒想過要傷害別人。”
Orestes將頭靠在Hector寬寬的肩上，閉著眼睛淺笑道：“我第一次聽人這麽形容我。”
“你跟我說出真相吧，Orestes。”Hector說道，“至少要告訴我一個人。”
Orestes沈默了許久，Hector以為他已經睡著時，他突然開口了。
“我愛我的姐姐Electra，她雖然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但對我還算不錯，至少比宮裏的其他人要好。”Orestes娓娓道，“她也是我最敬佩的人，超過我的父親。我知道她有滿心的政治抱負，無奈卻是一個女兒身。”
“可是這與Agam的死，又有什麽關系呢？”Hector好奇道。
“你說得對，Agam的確不是我殺的。他在花園賞景時，失足滑倒，意外身亡。”
“你為什麽不說出真相？”
“Electra很想做一國君主，但我不想。”Orestes繼續說道。
“你不想繼承王位？”Hector很驚異。
Orestes嘆了聲：“也許一開始是想的，不過後來，我渴望過另一種生活。”Orestes的眼裏反射出璀璨的餘暉，“自由簡單的生活。不過對我而言是奢望了。”
“你會過上這樣的生活的。”
“但願吧。”Orestes笑了笑，接著說，“於是我和Electra商量了一番，偽造出我殺死Agam的假象，並且昭告全城我畏罪潛逃，這樣所有人都知道我的罪孽，並且相信了我是兇手。”
“Agam沒有其他子嗣，那麽Electra就能名正言順地坐上國王的寶座，不受非議。”Hector補充道。
“你很聰明，Hector。”Orestes點頭道。
Hector蹙起眉頭：“那麽你呢？你怎麽辦？”
Orestes頓了頓：“你不用擔心我。Electra在等我回去接受懲罰，但這懲罰已經事先做過處理，不會對我造成傷害。等這場戲演完，我就可以離開王宮，做一個普通人。”
“你說的，都是真的？”Hector註視著Orestes的眼睛，認真地問道。
“當然。等我完成Electra的願望，就回來找你。”Orestes一本正經地承諾道。
Hector面色凝重，他還是不太放心。
Orestes見狀，拿起Hector的刀割了一縷自己的黑發下來，遞到Hector面前：“想不到我的頭發這麽長了。喏，這是我給你的承諾。我以□□義起誓，要是我沒有回來，將來，你就憑著這縷頭發，去亡靈殿找到我的靈魂，質問我。”
Orestes最終還是回到了王宮。第二天正午在神壇舉行血祭和凈洗儀式。
烈焰當空，曬得圍觀的人睜不開眼。
穿著白袍的祭司看了看天，然後擡起手：“儀式開始，將罪人絞上刑架！”
Orestes被兩個人架著，雙臂大張地捆在了一個十字架上。
白袍祭司走上神壇，用一把銀色的小刀果斷地割開了Orestes兩只手腕上的脈絡，第一滴鮮血滴落到神壇上，滲入到黃土中，留下骯臟的血漬。
——罪人得到了應有懲罰。
“噢——！”
圍觀的人群歡呼起來，掩蓋了Orestes的痛呼。
紅色的血從王子的手流進下面接著的盆中，“滴滴答答”的沒有斷歇。十字架是用金屬打造的，祭司的助手在底端聚起火盆，灼燒十字架——以滾燙的金屬灼燒罪戾的靈魂，使身體裏的罪惡被燒盡，這樣流淌出來的血液便是聖潔的了。
四個人端著血到Agam的墓前，Electra抿著唇，拿起準備好的用野牛毛制成的刷子，蘸著盆裏的血液，一遍一遍地刷在Agam的棺木上，以示罪人的懺悔。
所有的臣民雙手交叉在胸前，低頭閉眼，默默地祈禱著。
十字架下的火盆被端走，Orestes的傷口也被布帶纏上了。
儀式的最後，便是將罪人吊在十字架上，經受烈日的烘烤，等待天上的鷹鷲飛來吃幹凈他身上的每一塊肉與內臟。
Hector在家裏等到了夜幕降臨，然而被等的人沒有如約歸來。
“Hector。”
Hector擡頭看了一眼門口：“Helen你來幹什麽？”
“Orestes……他已經死了。”Helen走了進來，站在Hector的面前，說道。
“我知道。”Hector點點頭，但他會回來的。
面前的人一動不動，Hector疑惑地看向Helen，發現她已經淚流滿面。
“Orestes死了！他死了！”Helen像失去支撐一樣，一下子癱倒在地上，捂著臉嚎哭起來。
“你……”Hector怔怔地看著地上痛哭流涕的女人，手足無措。
“他的屍體……還在神壇上……”
Hector猛地從椅子上坐起來，沖出門外。
夜色已經深了，神壇周圍除了看守的巫師外，沒有其他人。圍觀的人都擁護著Electra——他們的新領導者離開了。
Hector打暈了巫師，一步步地走上神壇。
月光傾瀉在十字架上的人身上，一半光明，一半陰暗。
Orestes的身上已經被血染得臟兮兮的，裸露的皮膚沒有一塊是完好的。
他的臉垂向一側，緊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留下一片影子。他的面龐恬靜得如同變成了月桂的Daphne。
Hector站在月光下，凝視著Orestes的屍體好一會兒，然後才動手把Orestes從十字架上解下。
Orestes的後背和十字架緊緊相粘，背部的皮肉被燙得焦黑。
“不——！”
Hector抱著Orestes痛哭起來。
在Hector給Orestes清洗的時候，從Orestes的衣服裏露出了一塊布，Hector抽出來仔細看了起來。
上面的字跡已經被血液染得模糊：
“Hector,我相信你能看到這段話的。你說過至少要告訴你一個人真相，下面我便可以告訴你了，完完整整的真相。
我沒有殺Agam，但卻是致他死亡的兇手。那天夜裏Agam摔倒了，他的頭磕在石頭上，我看到的時候，他還活著，他向我發出微弱的呼救，然而我沒救他，我只是遠遠地看著他，直至他沒有呼吸。你一定又會問我為什麽，因為我憎恨Agam。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不是自私，要求別人按自己的意願生活才是。我沒有過父愛，Agam從未把我當做一個孩子，只是作為他權利、榮耀、地位的體現存在。Electra會是個很好的統治者，她並不知道此事，如果她知道的話，或許會以長姐的仁慈寬恕我吧。
正如你所言，Hector，犯下血汙之罪的人是無法逃脫神的懲罰的，我從一開始便做好了死亡的覺悟。在這個世上，你總得捍衛些什麽。凡人終逝，以自己的方式下地獄是每個人不可剝奪的權利。
一切都已計劃好，唯一計劃之外的事是我愛上了一個名叫Hector的獵人。
Hector，請你把我的屍體埋葬在我們初遇的樹林。這是我最後的請求。”
……
時間一晃而過，四十年後，Electra的朝代早已翻篇，Orestes的名字因為弒父的罪過，早已從史書上抹去，新的國王登位。
……
“Stark先生，前面有一個老頭子，不讓我們進這片林子。”
Tony Stark皺眉道：“我是貴族，誰敢攔我？”說著他駕著馬往林子那邊去。
樹林的入口處果然坐著一個老人，他的頭發已經全白，稀奇的是他的頭上有一縷黑發和白發交錯著，異常顯眼。
“你們是來狩獵的？”老人擡了擡松弛的眼皮，慢悠悠地問。
“你是這兒的守林人？”Stark問道。
“我年輕的時候也喜歡打獵。”老人自顧自說話，沒有回答。
Stark不耐煩道：“看來這老家夥耳朵不好。你趕緊讓開，我們要進去！”
“你們不能進去。”老人悠哉悠哉地說。
“為什麽？”
“你真要聽？”
“你說說看。”
老人笑了笑：“這片林子裏有一只狡猾的鹿，會撒謊騙人。它曾經說過一個謊，騙過了所有人，也騙過了最愛它的人。”他說這搖搖頭，“你們進去，保不準就會被騙嘍。”
“哈哈哈哈……”騎馬的人聽完後都笑了起來。
Stark嘲笑道：“那那個最愛它的人一定是個傻子，竟然會愛上一頭鹿！可笑！”
緊接著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Stark笑夠了，用馬鞭指著老人，問道：“那你是誰呢，老家夥？”
“我麽，”老人也笑了笑，“我只是一個守林人。”
……
後記——
後來，守林人老死了。林子無人看守，人們可以自由進入林中玩耍打獵，但也有人真的看到過林中有一只鹿，鹿的身邊總跟著一個金發的男孩，男孩的頭發上纏了一縷黑發，鹿的角上銜著青青的綠藤。他們趟過春天的小溪，跑向林子深處。
“你一定是看錯了，鹿怎麽會和人一起玩呢？”
“我就是看到了，你愛信不信。”
——他們說故事不夠動人，可說故事的人卻總掉眼淚。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父權制】
由於父權制時代倫理觀念的影響，子女同父母的關系除了自然的感情外，更重要的是最為父親的生命、權利、榮耀、地位和財產的體現存在的，尤其是作為父親生命的一種延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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