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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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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章

小蘊娘從每日裏早間到山上同他練箭, 轉到如今城門一開就等在城門口,連守城的官兵小哥都認識了她,天冷風大, 叫了她往避風處來。

“今日又來等滕百戶?聽說是調去了沈家軍中做事,且沒那麽快回來吧?”

鄧如蘊也知道, 可就是從他離開之後的第二日就開始在城門口等, 看著西去的那條官道, 望長亭短亭,數他多少日能歸。

今日已經是他走的第六十三天, 厚厚的毛邊棉衣也抵不住城門外的凜風。

鄧如蘊等了一早上也是照舊沒等到人,辭了守門的官兵小哥, 垂頭回了家,不想剛回到家,就聽見後院裏有吵鬧聲。

鄧如蘊聽見聲音就皺了眉,是嫂子祝玉雙的娘家繼母與妹妹。

兩人在嫂子懷孕生玲瑯艱難的時候,沒說前來照看一番,反而見她生了孩子一直身子不濟,反而時不時上門。

往常總有母親和涓姨出面,替嫂子把這兩人打發走, 這兩日母親和涓姨去外地收藥,今日父親也恰有事出城去了,家中只剩下嫂子和玲瑯, 她們母女二人倒是在鄧家院中叫嚷了起來。

鄧如蘊快步往院中去, 恰聽見嫂子的繼母, 也恰是她姨母開口說話。

“你可真是個沒良心的丫頭, 當年你娘去了,要不是我嫁給你爹, 他但凡是娶了旁人,你能有今日的好日子,能不能活下來都不好說。”

這話說得嫂子忍不住低頭笑了一聲,小玲瑯似乎在她身後的房中睡覺,她站在檐下,聲音不大,飄在風裏。

“姨母最初嫁到祝家,確實照看了我,不管怎樣,我也確實在姨母臉前長大了... ...”

只是她這話沒說完,就被她姨母搶了過去。

“既如此你還不知好歹?你這下血的病癥都半年了還沒治好,多半和你娘一樣是好不了了,等你一死,姑爺那麽年輕,自然要續弦旁的女子,只留下玲瑯一個小丫頭片子,你覺得她能有什麽好日子。還不如就讓你妹妹嫁進來,也似我當年照看你一般照看玲瑯,這樣不好嗎?”

鄧如蘊聽見祝太太這般說,訝然楞住,腳步滯在院門檻邊。

她看見嫂子的妹妹聞言低了低頭,眼簾卻上翻著,目光在鄧家寬敞的庭院裏掃過,最後落到自己姐姐臉上,面上含羞。

“姐姐別總是不聽娘的話,娘說的不是沒有道理,我會照看好玲瑯的。”

鄧如蘊渾身泛寒,不由地想起涓姨曾經提到過,說哥嫂成親那會差點鬧出了大岔子,說是祝家想讓此女,也就是嫂子的妹妹替嫁,嫁給哥哥,嫁到鄧家來。

彼時此事沒成,她還以為涓姨在誇張,此刻聽來額頭溢出了冷汗。

而嫂子卻笑了,她笑著開了口。

“姨母當年甘願續弦照顧我,此時又讓妹妹續弦照顧我的玲瑯嗎?姨母和妹妹對我可真是好啊... ...可是,我這些年在你們身前過得是怎樣的日子,沒有人比我自己更知道!你們又想走這一步取我代之,讓玲瑯也落入我當年的境況,你們想都別想!”

鄧如蘊從沒聽嫂子這般疾言快語地說話,她素來溫溫柔柔,把最柔和的話說在每個人心坎裏,但有吃虧的事,她總是默不作聲地吃了,能忍讓的就悄無聲息地忍讓,母親和哥哥都心疼她,還時常提醒蘊娘要對嫂子更好些。

這會鄧如蘊第一次聽見她這般怒斥的言語,眼眶莫名一熱。

正這會,繈褓裏的小玲瑯,哇哇的哭聲從房中傳來出來。

鄧如蘊見嫂子登時沒有了再說下去的耐心,她見她直接擡手往外指來。

“你們走吧,我還沒死也不會死,為了玲瑯不重蹈我的覆轍,我也要活下去,待蘅哥回來自也會制出最好的藥治好我,你們別想了。”

她說完,再無意多看自己的姨母和妹妹一眼,轉身要走,卻被他姨母一下叫住了。

“這下血的病癥你還真以為能治好?你眼下覺得自己能活,但明歲呢,後年呢... ....”

她還要再說,但鄧如蘊實在聽不下去了,一步闖進了院子裏。

“嫂子是病了很久,但你們怎知我哥哥治不好她?等我哥哥從關外回來,嫂子的病即刻就能痊愈,還有玲瑯,她再怎樣還有我這個姑姑,我不會讓她吃虧,用不著你們操心!”

她幾句話喊出來,直將祝家那母女倆鎮住,而嫂子看著她眼眶一紅。這裏再沒有旁人,爹娘也都不在,鄧如蘊才不管什麽親家顏面,直接道。

“鄧家今日不待客,你們走吧!”

這話說得那母女一個煞白了臉色,一個面上黑青。

青了臉的祝太太看看鄧如蘊,又看看祝玉雙,最後掃過鄧家院落。

“好好好,你們鄧家厲害。只不過這麽厲害,緣何鄧如蘅出關這麽久還沒回來?不會是回不來了吧?”

鄧如蘊看著那婦人臉色一抽,“莫不是,人死在了關外?”

話音落地,祝玉雙臉色驟然一變,鄧如蘊亦瞪大了眼,“你說什麽?!”

兩人反應如此之大,然而令那祝太太來了勁,反正這裏也沒有鄧家正經的長輩,她幹脆也肆無忌憚起來。

“算起來,他可是走了小半年了,關外是遠,可這麽久不回來,你們鄧家人不也坐不住了嗎,到處尋人?”

她說著,瞇起了眼睛。

“鄧家也就比我們這些人家強點,但關外可不認你們這點名頭,萬一觸怒了什麽人,一刀砍了也不是沒有,反正關外的事誰管得了呢?”

“你不要再說!走!立刻走!”祝玉雙嗓音顫了起來,房中玲瑯的哭聲更大了。

可她姨母反而笑起來。

“鄧家不要我們,我還不稀罕鄧家呢!鄧家就這麽一個兒子,鄧如蘅若是回不來.. ...”她指向祝玉雙,又點到鄧如蘊,而後指尖掠過房中哇哇大哭的小玲瑯,最後指向整個鄧家庭院。

“你就成了寡婦,你也沒了長兄,她更是剛生下來就沒了爹,你們鄧家沒有了這支應門庭的長子,我倒是看看你們鄧家還能喘幾日?”

“哈哈,”她仿佛已經解了恨地笑了起來,“到時候別怪我到你們鄧家門口來,笑上三聲!”

她笑著,嫂子卻已搖搖欲墜,鄧如蘊連忙上前扶住她,卻聞到了她身上的血腥味,她本就心下不穩,此番再聽這話,唇色徹底煞白。

她心裏,一直一直都在害怕,哥哥在關外出事,這兩人正在同爹娘商議親自出關尋他的事,幾乎再多等不了一日了... ...

鄧如蘊緊緊扶住嫂子,咬緊了牙,若不是怕嫂子摔倒,恨不能大棍直接將那祝太太打出門去。

然而就在這時,有人從門外一步跨了進來。

他的嗓音有些滄桑,可卻徑直響在了每個人耳中。

“是誰說,我回不來了?”

話音落地的一瞬,眾人皆向門口望去。

男人消瘦了許多,行走之間似乎也有些不便,他扶著木門而立,可卻就這麽切切實實地出現在了她們臉前。

鄧如蘊止不住高喊了出來,“哥!”

鄧如蘅跟妹妹點頭而笑,卻朝著妻子看了過去。

其實說句實話,先前他在關外,分明已在回程路上,卻莫名有種再也回不來的感覺。

再也不回來,回不到爹娘膝下,見不到妹妹和女兒的小臉,更看不到他的玉雙,再也見不到了... ...

可此刻,他穿過慢慢黃沙,回到金州回到了家裏,而她就在她眼前。

“玉雙,我回來了。”

他叫過去,她還怔怔地站在原地,人怔著沒動,淚珠斷了線地從眼眶落下來。

鄧如蘅心口發顫,向她伸了手。

“玉雙。”

下一息,她忽的從檐下飛撲而來,她再沒有一句多言,直直撲進了他懷裏。

鄧如蘅倚靠在門上,抱緊了懷裏的妻子。

他掌心扣緊她的肩膀,“我不在家的日子,你身子有沒有好一點?玲瑯有沒有鬧你?我把藥都帶回來了,再難的病癥我也比能做出治好你的藥!”

可祝玉雙還是不說話,只是深深埋在他懷裏,聞到他熟悉的氣息,感受到他胸膛的跳動,顫聲而泣。

房中的小玲瑯亦響亮了哭聲,但又很快停了下來。

鄧如蘊興奮地要跳起來,再看那方才口出惡言的祝太太,這次解恨的人換成了她。

“對呀,到底是誰說我哥哥回不來了?你們自己睜開眼睛去看看,我哥哥回來了,帶著藥材回來了,他好好地回來了!”

鄧家不會再沒了這支應門庭的長子,嫂子不會沒有了丈夫,玲瑯不會沒有了爹爹,而她還有她的哥哥。

一切都好好的,還會越來越好!

祝太太的臉色卻已經不能更加難看,支吾著說不出話來,扯了女兒就走了。

鄧如蘊見她們母女走了還不算,大聲叫著家中的仆從過來掃地,把那母女倆站過的地方,掃得連灰都不剩。

可她卻在此時突然想到了什麽,她不住地往外看去,並沒看到什麽,只能連忙朝著自家哥哥問過去。

“哥你這次從關外回來,有沒有見到什麽人?!”

她急得不行,眼睛瞪得如銅鈴,鄧如蘅瞧著妹妹可愛的模樣,回想以為見不到他們的情形,不由地多看了幾眼。

“蘊娘想讓我見到誰呢?”

她慌亂,“比如,比如... ...”

“你的小將軍?”

鄧如蘊定住,眨了眼,她聽見哥哥緩聲開口。

“若不是滕越,我可能真回不來了。”

“那、那他人呢?”小姑娘已經緊張到話都說不利索了。

祝玉雙讓鄧如蘅趕緊別再賣關子,“快告訴妹妹吧!城門都要讓她等穿了。”

鄧如蘅擡手,摸了摸妹妹的腦袋。

“你的小將軍,今日也回來了,就在衛所衙門呢。”

話音未落,鄧如蘅和祝玉雙只見一道疾風從眼前一掃而過,再看已經看不到蘊娘的人了。

兩人相互對了個又驚又笑的眼神,可下一息,又在彼此的眼眸之中停了下來。

鄧如蘅握緊了妻子的手,玉雙也回握了他,房中忽的又想起了女兒玲瑯不滿的呀呀聲。

鄧如蘅攬了妻子,笑了起來。

“我怎麽聽著玲瑯,會叫爹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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