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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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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7 章

滕越派人盯好那土匪, 見天色已晚便先回了家。

不想他剛到家,卻見娘竟就等在門房,一直等他回來。

林明淑先見他睡了一下晌, 飯都沒吃卻突然跑出門去,就讓仆從跟上他看看, 誰曾想, 他出了門就往城南去, 到了一戶姓鄧的制藥人家的院外。

他倒也不進去,就站在鄧家院外, 癡癡地聽著鄧家院墻內說話,聽了好一陣才要走, 但不知看到了什麽跟了上去,滕家的仆從一眼沒瞧見跟丟了。

林明淑方才已經細細問了下面的人,說那二爺邀過鄧家姑娘往城外滕家馬場跑馬。

林明淑不禁向兒子看去。

“那鄧家小姑娘,是你中意的姑娘?你是如何認識她的?鄧家知道嗎?你可曉得你自己,在軍中,還沒站穩腳跟... ...”

娘連番的問題,問得滕越下意識心下一緊,可他轉眼想到了什麽, 神思又定了下來。

娘因著父兄皆被施澤友害死的事,夜夜驚怕難眠,不免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到他身上。

在那個夢裏, 娘的這些驚懼在心中越聚越多, 最後積成一個難以解開的疙瘩, 對他, 娘到處交結達官貴人,又盼著他能娶貴女, 有助力同小人抗衡;對於妹妹,娘也一味不許她走沈家姑母沈潤的路,不許她研究機關器械,只強迫她讀書進學,甚至去上旁人家中的學堂,交結更多手帕交... ...

眼下娘的憂慮,顯然還沒有到彼時的地步。

滕越見她眼中泛著憂愁的波浪,只看著他,問他到底是怎麽回事。

滕越深吸一氣,慢慢沈下來。

“娘說的是,鄧家蘊娘是兒子中意的姑娘,只是她尚未及笄,我亦在軍中尚需再立功勳,尚不急於我二人之事。”

他從沒跟旁人提過什麽姻緣之事,在遇到蘊娘之前,更是完全沒有想過,眼下突然說來,還有些不自在。

可如果他想扭轉那夢裏的命途,他便不能只是此刻這個稚嫩的少年人。

他想到夢裏那個自己,那是從金州一路打到寧夏,統率邊關大營與外敵作戰,可在寧夏城被造反之時假意投降,又自內反殺出去的大將軍,是能護住千萬人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男人。

他多麽希望此刻的自己就是他,在這命途關鍵的岔路上,能胸有成竹地扭轉一切。

可他還不是,但他卻不能再當自己只是那少年總旗。

他應該當自己就是往後的將軍。

“將軍!”

就像蘊娘叫他的那般。

少年眸色定了下來,月光同門廊下的燈亮,凝在他眼中。

“兒子的婚事,娘不必再操心,但眼下有件要事多半需得我出關一趟,少則一兩月,多則三五月能回。”

他這話說完,見娘倒吸一氣。

“出關?你都未曾去過邊關鎮守,怎麽突然要出關?我聽說鄧家長子出關采藥,你是去尋他嗎?”

滕越已經料到娘會這樣問,他定下神道。

“兒子是去尋他,但也不止如此。此事牽連秦王藩下硯山王府,同關外韃子暗中勾結,我已盯上了可疑之人,正是我前些日抓到的那土匪二當家。”

他這話說完,娘更驚了。

他說出的事令娘一時沒能上來,怔了幾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這事萬分驚險之事,你才多大,你怎敢去冒險?娘只有你和你妹妹了,你若是有個好歹... ...”

娘的話說不下去,眼淚催落下來。

滕越知道娘驚心,可這是他眼下最緊要的事,也只有他能做成,但他不是那個身後帶著一眾親兵的滕越,他還只是個沒什麽兵馬的小小總旗。

“娘說得我都曉得,此番憑我單槍匹馬,也無法解決此事。秦王府在陜西遍布耳目,若是想人贓並獲地拿下那硯山王府,還需得助力。兒子明日就啟程去西安尋沈世伯。”

先前沈家丟失的部分機械兵甲火器,就曾在那些土匪手裏出現過,這次他要出關,恰能借沈家之力。

更不要說,在那夢裏,沈家叔伯因在寧夏被人打壓而闔家幾乎覆沒,只留下沈姑母和沈言星和沈修,若沈家此番能拿下硯山王府,必會立下大功,之後軍中小人想要再打壓沈家,只怕沒那麽容易了。

這些,滕越都已在腦中思量了一邊,只是關於長夢,他不便同娘提及。

他言之篤定,思量明晰,一字一句都仿佛已不是此刻的少年。

林明淑看向兒子,見他立在那裏,高挺的身形早已長過他兄長,已有了他父親的身姿。

她頓了頓。

滕越由著母親打量自己,他攥了手,目光不退不縮。

半晌,聽見娘低聲開了口。

“你都想好了?”

“是,都想好了。若是此番出關能成,待我歸來之日,便不再是這小小總旗,娘也不必總為我、為咱們家日夜憂心。”

話音落地,他向娘看去,娘目光顫動,可在她眼中,他仿佛看到自己,隱隱有了日後那大將軍的影子。

他暗暗攥緊了雙手。

*

鄧家小院。

鄧如蘊一整夜都沒睡好,翻來覆去地做了好多夢,但到醒來睜開眼睛,全都忘了。

她眼下烏青,秀娘問她,“姑娘要不今日別上山了,再睡會吧,不然像是夜裏被人往眼上打了兩拳似得。”

她跟她說笑,但小蘊娘毫無興致,仍舊穿好衣裳準備上山,但路過嫂子房門口時,不由地停了腳步。

嫂子起了身沒在房中,只有小玲瑯還睡著,大大的眼睛閉著,香甜地睡著搖床裏。

她低頭看著小侄女,她身上還有繈褓娃娃的奶味,鄧如蘊莫名想抱她,把她緊緊抱在懷裏,卻怕弄醒了她沒有伸手,只站在她小小的搖床邊看著。

祝玉雙從外面進來的時候,恰看到蘊娘就呆站在玲瑯搖床前。

她不免想起昨天晚上自己跟蘊娘說的話。是把蘊娘嚇到了嗎?

祝玉雙輕輕嘆氣。

可是昨晚,她又夢見蘅哥迷失在血色的風沙裏了,她恐怕等不到公爹打聽到回信,就得去關外找人... ...

不知是不是感到了房中靜默的不安,小玲瑯哇地一下哭了,從香甜的睡夢裏醒了過來。

祝玉雙連忙上前,鄧如蘊這才發現嫂子回房來了。

她見嫂子拍著玲瑯繼續睡,細看才發現嫂子眼下亦隱隱泛青,而眼中遍布血絲。

“嫂子昨晚又做夢了?”

她問去,嫂子卻沒回答她,只跟她溫柔地笑了笑,一邊拍著玲瑯一邊道。

“自有了玲瑯,我倒也不怎麽困了... ...蘊娘又起這麽早?莫不是又要去城外的山上?”

全家人都知道了,大家不提便罷了,這會嫂子問過來,她不免尷尬地撓頭。

“呃... ...就去隨便轉轉,一會就回來... ...”

嫂子輕聲笑了起來。

“天越發冷了,多穿些衣裳。跟好那位小將軍,莫要在山上走丟了。”

嫂子說得自然,鄧如蘊卻鬧了個臉龐發熱,應了一聲就趕忙跑了。

然而她剛走到門口,突然聽見旁邊的巷口處有人叫她。

“蘊娘。”

鄧如蘊轉頭看去,驚詫地眨了眼睛。

“你怎麽... ...到這裏來了?!”

是滕越。

滕越先是她驚到了,再細看瞧著她眼下發青,眸色也有些沈落。

她哥哥的事,也讓她開始擔驚受怕了吧?

滕越直接同她道,“軍中有事,我要出關一趟,這會就要走了。但這次西行出關,恰能幫你去尋你哥哥,你別擔心了。”

他這話出口,她方才還沈落的眸色轉瞬間亮了一亮。

滕越心緒也跟著她明亮了起來。

如果可以,他希望那個長夢不會降臨在他們身上,她也永遠都不會知道,只做這個無憂無慮的小蘊娘。

“你要出關?多久回來?自己去嗎?還是許多人一起?”

滕越一一回答了她。

他只撿了好的說,可她卻還是沒有方才那般驚喜了,反而目露些許憂慮。

“你都沒出過關吧?會不會害怕?”

她問過來,直問得少年心頭一麻。

他連忙道沒事,“又非是我一人出關,且總要有第一次不是?”

但她還是有些不安,一路送他去城門口,並不似平日一樣說話,只繃著小臉,垂著眼簾,柔唇輕抿。

滕越側頭看過去,看著她這少見的沈默模樣,一時間竟有些舍不得離去。

但他腦海中卻莫名閃過那長夢裏的畫面。

夢裏那時的蘊娘,很長一段時間,尤其她剛嫁給他的時候,就只剩下沈默了。

成親那日,他掀開她的蓋頭,她卻一直垂著眼簾不曾向他多看幾眼。

夢裏的他曾以為,自己這在外作戰殺人的將軍身份,令她害怕了。

可他從這處再去思量,那根本不是害怕,是她早已太過熟悉他,熟悉得不必去看,也因著契妻的身份不便多看。

那時的蘊娘,哪還有一絲今日的快樂?

念頭到這裏,也恰好走到了城門口。

她還有些擔憂,猶豫著問,“你真要去嗎?”

少年直接翻身上了馬。

“要去。”

他坐在馬上轉頭向她看去,城門下的風吹起她的裙擺,仿佛繞到了他心間。

“蘊娘,你等我回來。”

話音落地,他不敢再留戀地多看一眼,就在從她裙邊掠到他袖間的風裏,揚鞭打馬,飛馳而去,去往少年人從未曾去過的地方,去等一次扭轉所有人命運的凱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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