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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時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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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時時

回國之後,張知疑的老父親給他安排接風宴,順便打探一下他的婚戀情況。他義正言辭地說自己要把公司做大做強,暫時不想談這種事。

老父親欲言又止,最後長嘆了一口氣說:“你姑姑當年也是這樣,我和你伯伯疼她,想著就算沒對象也照樣有家裏給她托底。她做到高層之後,就三番五次推脫相親,說自己要打拼事業。但生活總是要有個依靠的,一個人的時候總會覺得缺少什麽。都快四十了,這昨天又推掉了一個,各方面都合適的實在太少了,年輕的時候或許會遇到更多的機會,甚至會有主動追求你的人。知疑,爸知道你是個有想法也能幹的,但終身大事不能馬虎,早些定下來總是好的。我和你媽媽當年是大學同學,她剛滿二十歲我們就去領了結婚證,二十五歲就有了你,也不影響她繼續工作……我跟她說了讓她好好休息,她覺得我太忙了一定要幫我做點什麽,我給她準備了往後十年的生日禮物,可是——”

他那老父親又開始老淚縱橫了。

這種話他第一次聽的時候還能和老父親共情一下,父子倆抱頭痛苦,一個哭沒老婆一個哭沒媽。

往後聽久了這種悲痛慢慢淡去,他甚至覺得父親在給自己做脫敏訓練。一想到早逝的母親,腦海裏除了她照顧陪伴自己時候的輕聲細語,就是萬惡的不知道什麽時候塞進他腦子裏的老爸老媽浪漫史,一下子從悲痛轉到嗑CP的詭異感,讓他面對父親如祥林嫂一樣重覆的長篇大論時總有種無所適從的感覺。

腦內自動屏蔽了那段他還沒出生前的歷史,快進跳過到父親又要對他交代的話:“知疑,爸這麽多年來兢兢業業,拿工作麻痹自己,現在你也長大了,能獨當一面了,你看你當年答應爸的……”

……我就知道你要說些提前退休的話。

張知疑無語,接著展現了和他爸不相上下水平的演技。

“爸,媽媽為我起這個名字,就是希望我能終身學習,做個博學的人,所以我決定了,我要考研。現在公司裏的員工不說研究生,博士也有不少,如果我本人不能為員工做榜樣,又何談在招聘的時候對學歷有要求?當年您是迫於生活壓力,讀到本科畢業已經很不容易,現在有了更優越的生活條件,我理應去追求更多知識,獲取更高的學歷,才能更好地掌握情況,認識形勢。我可以半工半讀,公司的事我也會參與管理,但希望您能讓我從底層做起,有不懂的地方我還可以問問大人,不至於做光桿司令。既然生活已經夠忙了,再有愛情我也擔憂自己處理不好,我認為這事兒還是不應該操之過急,您說呢?”

——實際上表達了他也想擺爛的願望。

“……”老父親正在思考應對的話術。

“好吧,由你了。你們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

思考失敗。

“既然要考研,趕緊準備起來吧。搬回家裏住吧,你學校那宿舍又破又小,真不知道你住慣了家裏怎麽還能住得下去。每次問你食堂的飯菜吃不吃得慣,家裏阿姨可以每天給你送飯,我看新聞那些什麽外賣預制菜之類的都不新鮮又不衛生,擔心你會不會生病,結果你非說聞忻姐姐都在吃你不好意思不吃。哦對了,想在國內還是國外讀?你媽媽那個外甥,叫趙平還是趙果的,去年向我借了一筆錢,現在在哈佛商學院讀書,你要出國的話也去那算了。當初勸你直接出國留學你非不要,爸爸又不是沒錢。這聚會老有人崇洋媚外的,真以為砸了幾個錢小孩就能不得了了。這也是爸爸不願你考研的原因,你也知道有的人拿到的這種學歷沒什麽大不了的。”

張知疑陷入沈思。

如果他說剛才的話只是為了應付老父親的話隨口胡謅的,高低要被念叨一個月並且直接被趕去公司當白工。可是他本來確實不準備考研,對這方面說實話真不了解,他只知道大四上學期考試,現在他都快畢業了,只能等明年。至於擇校之類他想都沒想過,這下要怎麽辦?

他這下開始更加思念起母親,母親經常嫌棄父親話太多,肯定讓他閉嘴。

他想了想,信口開河地說了國內最高學府的名字。

父親眼睛亮了亮,應了下來。

結果他沒想到雖然搬回了家,但是和在學校也沒有什麽區別,因為他爸把老師都請到家裏來了。

在雙重監督之下,他居然只能到公司摸魚才有喘息時間。

可想而知,張知疑並不差天分和勤勉,真到了考場上反而覺得如釋重負,結果也不負眾望。他考上了。

再次見到文意先,又是一年冬季,考研已經出分,覆試發揮不錯,張知疑估摸著大差不差能上了,就又來到自己要讀研的學校到處轉轉,剛好在校園裏碰到他。

他沒敢上前打招呼,只遠遠看了文意先一眼。

對方穿著黑色的棉衣,脖子上圍了條褐色的格子圍巾,戴著個口罩,手裏拿著個小冊子,慢慢悠悠地在湖邊散步,不熟悉的人完全辨認不出他是誰,只當是個大爺飯後遛彎。

午後的陽光照在他身上,反而襯得他膚白勝雪。

或許一個男人被這樣形容不太符合刻板印象,但張知疑就是覺得此時此刻文意先很漂亮。

漂亮到,他更不好意思上前同他敘舊。

他那次是真喝斷片了,完全失去了醉酒後的記憶,他找保鏢問,保鏢說他喝醉之後就被自己帶回家了,絕口不提他幹的那腌臜事,他怕少爺會羞愧到找個地縫把自己埋了。

所以張知疑還以為這是他們這三年來第一次重逢。

給孩子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了,光顧著看,沒註意到周圍路人的目光。

他想問文意先,什麽時候回國的,為什麽不告訴自己;還想問他,覺得自己這個人怎麽樣,怎麽看待他們倆的關系,既然已經基本脫離了師生關系,能不能更進一步發展?他還想問,為什麽自己發的信息文意先總是不回,是微信號被盜了還是換了號,還是不願意回自己,為什麽?

他料想自己這麽多問題如果一次性全都拋出去,必定會直接被文意先忽視,一個問題也不回答。

像是感受到視線,文意先從冊子裏擡起頭,朝著他這個方向看過來,張知疑急忙找了鄰近的樹躲起來。

再回頭看時,文意先已經走出湖邊了,背影消失在對岸。

張知疑正懊惱,怎麽把人看丟了,有點沮喪地往前走,準備回去。

結果突然被人從背後叫住,轉身是文意先半蹲著扶著膝蓋氣喘籲籲的樣子。

不是哥,你跑步為什麽不摘口罩?

像是感知到他的想法,文意先帶著嚴重的鼻音開口:“我感冒了,不想傳染給其他人。你怎麽在這裏?”

你怎麽看到我了?

張知疑還想問他呢。

“你個子又高,刻意躲起來也實在明顯。我聽你表姐說你考研上岸了,就聯想到你應該是來這邊提前看看。”

就沒有其他喜歡你的人會專門偷看你又不願意被你發現嗎?

文意先不說話了,不知道是等他回覆還是呼吸困難。

張知疑終於把頭擡起來,文意先還站在那裏,靜靜地看著他,淡淡地說:“所以,你什麽時候還我醫藥費?”

“什麽醫藥費?”提到錢就開始敏感的張知疑發出了第一句話。

文意先“噗嗤”一聲笑出來,瞪大眼睛:“不會吧,你不記得了?”

“啊?”張知疑如同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文意先意識到他是真的不記得了,也不跟他開玩笑了,岔開了話題:“我去年在國外交流結束就被聘用了,轉到這邊來。”

張知疑心想,怪不得聽說他回國了但是學校裏照樣沒見到他。為什麽沒有一個人告訴他文意先轉走了?

“讀完研之後有什麽打算?你應該要去接手公司了吧?我們都期待著你成家立業呢,到時候可別忘記我啊。”文意先是笑著的,眉眼彎彎看著人畜無害。

他們已經走到了校門口,文意先停在門內朝他揮揮手。

“再見。”

一道校門,隔開了兩個人。張知疑看著他的眼睛,試圖從其中找出幾分落寞來,然而對方只是狀似平靜地站在那裏,以一種作為老師、兄長、朋友的態度對待他,沒有介懷他的愛意,大大方方地接受,然後全都在他的目光裏轉化成敬重、愛戴、關心。

在他還在試探地側目觀察的時候,文意先已經先行轉身離開了。

文意先沒有走出校門送他,或許是知道他有司機接送,又或許是知道他們的距離將始終同學校和社會的距離一樣。

總之,他不喜歡他。表現得已經夠明顯了,他對張知疑只有長輩對晚輩的憐愛。

回了家,張知疑沒心思吃晚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一個人默默地哭。

沒有語言比哭泣更適合表達情緒。至少對於張知疑而言,他只想把悲傷隨著淚水蒸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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