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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教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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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教學

宿醉的頭疼是好了好幾天了,暗戀的頭疼一直都沒好。張知疑看著文意先像他爸一樣跑上跑下給他取號拿藥,又看著他陰沈著一張臉靠著墻好像在發呆,回到學校連上課都不點自己名了——準確來說,是不點名了。

失去了特色的點名提問環節,文意先授課的速度飛快,有些同學和他建議,說速度太快了有點吃不消,一周還沒過去,他已經連著講完了三章了。

文意先點點頭,表示理解他們,但覺得很為難,因為接下來他有個重要的會議,要去國外開,得花兩周左右的時間。再不趕進度的話,欠的課會導致一本書教不完,期中考試他教的班均分挺高的,劃重點之後大家都有去記就會考得過。同時他還以為大家不喜歡點名環節,跳過了也好,除此之外,他認為教學速度其實是正常的。

結果某個班的學委嚷嚷著讓張知疑代課。

文意先仍然笑著,故作沈思了一會兒,說:“也不是不行,那你們記得多問問他,最好把他難倒了。”

“保證完成任務。”學生們應下了,把罪惡的魔爪伸向了一無所知還在看書思考的張知疑。

於是下一周的西方哲學史課程,張知疑頂著張聞忻的名頭代課,張聞忻本人坐在底下掏出手機對著講臺上就是一頓拍,然後把照片順手發到微信裏某個叫“快樂一家人”的群聊裏。

張知疑雖然也不是沒經歷過大場面,但大學裏頭站在講臺上講課這種他是真沒經歷過,有點緊張地調整麥克風,臉上保持尷尬的微笑。厚重的書放在講臺桌上,張知疑攥緊衣角打開了文意先的ppt。

在學著文意先先帶著同學們劃完重點之後,ppt切換到了一張白屏,中間是一行字:請張知疑同學自由發揮。

張知疑一整個尬住。然後腦內瘋狂回想文意先講課的流程,先順著章節的概括句講講大概,然後切回開篇的重點粗略地講人物生平,偶爾穿插一些趣事,然後詳細講重點內容的由來……

嗯,他應該可以做到的。

“張教授,你怎麽不抽人提問呀?”底下某班學委問到。

張知疑給人一問有點整蒙了,順著他的話:“行吧,提問就提問吧。”

“提問能不能叫張知疑回答啊?”

“啊?”張知疑瞳孔地震。他可不要表演自問自答現場。

“教授,學生提問,老師回答,不是很正常的嗎?”

“所以,你們的意思是?”張知疑挑眉。

“我們提問,你來回答。”

“……”張知疑想罵幾句臟話,硬生生忍了下來,想當初文意先在的時候,他回答他提的問題以及各種追問也就算了,權當對著喜歡的人完全發作不起來,現在居然被集體這麽對待,他本來沒有社恐都要社恐了。

然而他還是微笑著應了下來,雖然有一點咬牙切齒:“行。”

首先是開胃小菜:

“張老師,你怎麽理解康德的‘二律背反’?”

“如果要求一個通俗易懂的理解,就類似於古希臘專門練習辯論的那群人,無論正反對錯,他們都能辯得有理有據,正是由於‘二律背反’的存在。人們不能超越現象去認識物體。‘二律背反’是為反對獨斷認識的片面性而存在的。”

同學點點頭坐下了,盡管臉上還是有些許疑惑。

然後是進階版本:

“張老師,你認為中醫和西醫哪一個更科學啊?”

張知疑斟酌著,緩慢回答道:“我認為……沒有‘更科學’這種說法。盡管中醫的基礎理論,比如‘氣’之類的概念解釋存在實際上並不科學,但是現代科學可以將其進一步解釋,形成這個詞的廣延,綜合分析,如果它在各個地方都是描述同一種理化過程,那麽我認為也是科學的。”

最後是鋪天蓋地的問題,偶爾夾雜幾個正常的問題:

“張老師,你認為上帝存在嗎?”

“張老師,你怎麽看待時空旅行?”

“張老師,既然有‘紅顏禍水’的說法,那為什麽康德還說美學之美是‘無利害的’?”

“張老師,你眼中的美是什麽樣的?”

他還沒回答,其他同學馬上搶著替他回答這個問題。

“這還用說嘛,譬如文教授在他眼裏就是美的。”

“文教授在大家眼裏不都是美的嗎?”有人說。

“對啊,正因這種普遍性,所以我們可以推斷文教授在張老師眼裏也是美的。”另外一邊一個同學站起來了。

“我懷疑你使用了三段論的錯誤論述邏輯。”原先疑問的同學也站了起來。

“我只是應用了康德的美學理論進而推斷出來的,況且張老師每次看到文教授都笑得很不值錢的樣子。”

“你這是主觀臆斷。”

“我&*@%:!”

……吵起來了。

張知疑松開攥著衣角的手,訕訕一笑,用力拍了拍手掌:“行了,你倆課後私下爭辯去。你們問夠了吧?現在到我了?”

“張老師,我們還沒問夠。”

“噢,還有什麽問題嗎?”張知疑好脾氣地問,順便看了一眼腕表,離下課還有五分鐘,他垂著頭開始收拾東西。

“張老師,你喜歡文意先教授是定言命令還是假言命令?”

張知疑一楞,然後馬上反問道:“那請問你們讓我代課是定言命令還是假言命令?”

一同學雙手抱臂,語氣輕佻:“老師遇到困難,同學們無法適應快速教學,有能力則為老師代課,這是一種定言命令,基於道德準則。而你進入課堂負責任的時候,為大家認真授課解惑,控制場面,則是假言命令。綜上,我們讓你代課是道德綁架,因為這實際上並不是你要求自己實行的行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沒想到張知疑點了點頭:“所以你明白了嗎?這個問題很奇怪。喜歡一個學術造詣高,教學水平好,長得帥、有教養、脾氣好的老師,不是人之常情嗎?不能屬於命令,我不用命令你,你也不用命令你自己,我們都喜歡文教授。”

張知疑把書收進包裏的手一頓。

“不過我現在既然站在講臺上,就充分證明了我更愛張聞忻教授。”

他對著臺下笑,其他人迅速把目光轉向正在敲電腦一臉懵的張聞忻。

“看我幹啥?我孩子都七歲了。”張聞忻莫名其妙,一副“別來沾邊”的表情。

“表姐,我愛你。”張知疑深情告白。

“……去你的。”張聞忻翻了個大白眼,開始收拾東西。

“張老師,你不是和張聞忻教授拍過反對師生戀的宣傳片嘛,更是因為你們是親戚所以你愛而不得?”

張知疑搖搖頭:“別造謠哦,我們的姐弟情非常純潔。不知道你們誰把我和文教授發到網上去了,本來學校那邊是找我們倆拍的。文教授不方便,就換我表姐拍了。”

張知疑背上書包,長腿一邁,小跑趕上前邊踩著高跟鞋走得飛快的張聞忻。

“姐你聽我解釋……”

張知疑的第二次課倒是上得非常順利,沒有人再提些八卦刁難的問題,離結束還有半節課的時候,他看著文意先從後排鉆進來,坐在他經常坐的靠後排的角落的位置,用手托腮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他沒忍住多看了文意先好幾眼,有同學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表情停滯,慢慢地,大家也都註意到文意先來了。

文意先豎起食指貼在嘴唇上,示意大家不要驚訝,好好上課。

繼續提問環節,文意先把手舉得老高,聲音帶著一點疲憊,聽起來反而帶著點迷人的慵懶繾綣:“張老師,這兩周課上得怎麽樣?”

張知疑撇開臉不敢看他:“嗯,挺好的。”

“張老師,你耳根怎麽紅了?”有同學問。

張知疑發誓他接下來一定要留個能遮住耳朵的發型。

起哄的聲音越來越大,文意先繞到講臺上站到他身邊:“行了,既然我回來了,小張老師可以回座位上聽課了。”

等到張知疑坐到他剛剛坐的位置上,文意先才開口:“那接下來我們提問誰好呢?”

除了張知疑之外的人齊聲道:“張——知——疑——”

你們全是幼稚鬼。

張知疑把頭埋進抽屜試圖裝作鴕鳥。

文意先揉了揉太陽穴,舉手掌心朝外,示意大家安靜下來:“小張老師已經很辛苦了,我們今天先放過他,讓他好好休息一下。嗯,不知道你們上到哪了,我隨便問問吧。許多,好久沒點你了,你起來,舉個例子解釋下定言命令和假言命令。”

大家聞言笑得前仰後合,教室裏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文意先疑惑:“怎麽了?這問題有涉及什麽熱點嗎?”

“沒有什麽熱點,”許多回答,“定言命令用以表達普遍道德規律和最高行為原則,比如尊老愛幼。假言命令是把一個可能行為的實踐必然性,看作是達到人之所願望的、至少是可能願望的另一目的的手段。比如詐騙行為的心理。”

“那是否可以認為定言命令就是善的,假言命令就是惡的?”

“老師,善意的謊言也是有的。”

雖然對這個答案其實不怎麽滿意,文意先讓他先坐下了,繼續提問其他人。

下了課,晚上文意先請張知疑到外邊吃火鍋,張知疑坐上了他的車。

“上課難嗎?”文意先笑著問他。

張知疑低頭看黑屏的手機:“還好。”

“還頭疼嗎?”

你都問了十幾遍了。張知疑無語,但嘴上還是禮貌地應:“徹底沒了,謝謝教授。”

“別叫教授了,在外邊叫哥就行。”

“怎麽叫?”

文意先單手轉方向盤,另一只手調出音樂:“你就叫哥哥就行。”

張知疑默默側目盯著他的側臉看:“能不能直接叫你名字?”

文意先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把手機遞給他:“我還沒存你電話號碼。”

張知疑接過來,文意先的手機沒有密碼,裏面的軟件也少得可憐,只有一頁就能看完所有的應用,裏頭最貼合年輕人的大概是那唯一一個短視頻軟件,之前他們傳宣傳片的平臺。

張知疑把電話號碼飛快地存完,把手機還給他。

文意先的手碰到他的,似乎是下意識抓緊了一下,然後才把手機接過來塞進口袋裏。

張知疑的心臟也跟著那一下一起緊了一下,驀地漏了一拍。

看對方還是若無其事地開著車,張知疑看著他的臉,覺得好奇怪。記得一開始,他對著他還不小心開了閃光燈,就這樣文意先也沒有放在心上,因為丁一教授的囑托,真就認真把他當親弟弟對待。

他真的是個很好的人。

張知疑這樣想著,不由自主翻開他們的合照。

照片裏的文意先勾著嘴角,沒有看向鏡頭,更像是在看他。

“文意先。”張知疑輕聲叫他。

“嗯?”得到了對方同樣的輕聲回應。

見張知疑不接著說話,文意先有點摸不著頭腦:“怎麽突然叫我?”

“沒什麽,我適應一下。不用叫你文教授還挺舒服的。”

文意先聞言笑了,看起來溫柔又燦爛。

張知疑想吻他,但他們倆之間的關系絕不允許他做這麽突兀的事。

“本來就不用這麽叫,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張知疑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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