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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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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幻覺

在山裏的日子莫名過得很快,一晃眼就又是一周過去了。

車子已經修好了,送到服務站,打電話給他,當時徐楚寧正在洗衣服,匆匆接了一下,之後又趕緊把手機放到一邊,將手泡到溫熱的水裏。

這裏電路不太好,只有一臺老舊的洗衣機能帶動,一次只能洗兩三件衣服,他的毛衣又重,過完水之後更沈,甩都甩不動,頻頻斷電,只能每次都拿出來擰幹了水再放進去。

徐楚寧嫌麻煩,幹脆用手洗算了。

洗完了衣服,又披在陽臺的竹竿上,拍了拍毛衣,往下一看,正好看到幾個學生在操場上玩。

徐楚寧盯著他們玩鬧的身影看了一會兒,擦了一把臉,轉身回了寢室。

這段日子過得很忙碌,因為是新來的,平時除了備課,上課,對學生進行習慣性的訪談之外,還要花很大的功夫去了解學生的背景家庭。

從他們所住的區域入手,對每一個不同的學生特別關照,好在這裏學生也不多,但是檔案都很厚,山裏的孤兒就有好幾個,還有一些是烈士家屬。

徐楚寧每次翻閱著他們的檔案,心裏總是沈沈的。

再有空了,就坐在陽臺的那張破凳子上,看著窗外的山和天。

他以前還想,山上人少,或許他可以借機會練練琴,但沒想到琴剛來就被弄壞了。

他哭了一通,也覺得絕望,甚至想,要不要送去修,但在看見這個琴的時候,他又忽然意識到,這不是自己的琴,這是郁風峣送給他的。

剎那間,恍惚了一下,又趕緊把琴盒關上。

不修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反正他以後也不會拉琴了,徐楚寧心想。

“我叫了你兩聲,你真的沒聽見,還是故意不想理我。”身後傳來一聲。

徐楚寧嚇了一跳,一回頭發現方棲正站在門口,倚著門框看他。

趕緊把琴盒塞進櫃子裏,徐楚寧抱歉地說,“不好意思,我沒聽見,有什麽事兒嗎?”

方棲答非所問,自顧自地說:“你好像總是在發呆,我聽見那些老師私底下說你不好相處,總是垮著臉。”

“嗯?”

聽見這個評價,徐楚寧有一些驚訝。

自己在別人口中向來是溫和親切,好接近的代表,卻不知道何時也會被人議論成不好相處的那種人。

方棲擺了擺手,“我只是隨口一說,你也不用把我、把他們當回事。”

方棲說話一直這樣,冷冰冰的,但其實沒壞心,徐楚寧也並不介意,就像他不介意那群老師在私底下是怎麽說他的,只是很坦然的承認了。

“嗯……有時候自己一個人就會忍不住想很多的事情。”

“比如說什麽事?”

“這……”

徐楚寧還真是被他問住了,看著他似笑非笑的眼神,也知道他並不是真的想知道自己在想什麽,於是便自嘲笑了一下,思索片晌,才說:“想我的過去。”

“你今年多大?”方棲突然問。

“23……快24了吧。”

“你想死嗎現在?”

他這話倒真的是把徐楚寧問到無語凝噎,因為在聽見這個問題的時候,腦子裏不合時宜的想出了幾個場景,在腦海中晃了一下,稍縱即逝。

他低下頭,輕輕搖了搖,“不想啊。”

方棲笑了,“那你應該多想想你的未來啊,如果你不打算明天就死,顯然你未來的幾十年比你的過去,更值得你思考吧。”

對他的話,徐楚寧並沒有反駁,甚至很自然的接受了,也認同,輕輕點頭,非常誠懇,“你說得對,謝謝你。”

“知道我說的對,就按照我說的做。”方棲說。

“哈哈哈哈……”徐楚寧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表情也變得輕松了一些,“辦公室有什麽事兒嗎?”

“沒有啊。”方棲看了一眼手表,“今天下午我們沒課,可以去鎮上的慶典看看,你要一起嗎?”

“是今天嗎,我記得好像是周五才開始。”徐楚寧過得有一些分不清時間了。

“今天就是周五,今天早上是你的早自習,徐老師。”

“啊。”徐楚寧有些手忙腳亂,“是我忘了,不好意思。”

“沒多大事兒,我們晚點兒去,晚點兒回來就行,實在不行鎮上也有旅館,在那兒住一晚上也行。”

徐楚寧很習慣性地點頭,“都可以啊,看你。”

“看我?”方棲的調子微微拔高,有些尖銳了,“怎麽搞得像是你陪我一起去一樣。你到底願不願意去玩?你想不想去慶典?你要不想去,現在就跟我說,你可以留在這兒,我自己一個人去。”

他的語氣好像有一些嚴厲,要放在最開始認識他的時候,徐楚寧可能會覺得他是生氣了,但習慣之後就明白方棲這個人,說話要聽內容,而不是聽語氣。

徐楚寧嘆了一口氣,無奈地說,“我願意去,我想去,但具體要怎麽弄,我沒有想好,也不是很在乎,你來定就好。”

“不要不情不願的。”方棲再次提醒。

“不會。”

“那我就訂酒店了,我要在那邊喝酒的,玩太晚,我怕回來也不安全。”

“你定吧。”徐楚寧把選擇權交給他。

方棲也不客氣,全權規劃了所有。

從學校出去的時候,幾個學生看見他了,跟他揮手打招呼,徐楚寧微微笑著,一邊拉上外套的拉鏈,一邊朝他們揮手。

一走出來,上次那個弄丟了筆的小女孩兒正背著一捆柴往家裏走,她家離得並不遠,至少直線距離不遠,但山路崎嶇,也要走很久的路。

“徐老師。”小女孩一看見他們走出去,馬上停下腳步,抓著書包帶子,跟他打招呼。

一捆柴禾綁在書包上,小女孩長得瘦弱,腦袋也小,有些駝背,對比著粗糙的木柴,顯得非常有視覺沖擊。

“……回家啊?”徐楚寧看著她,憋了半天才憋出這麽一句幹巴巴的寒暄。

小女孩點點頭,抹了把臉,臉上滿是汗水,手上也有灰塵,這麽一抹,臉頰上的褐紅就變得灰撲撲的。

“謝謝徐老師,我爸沒打我。”她說。

說的是上次那支筆的事。

徐楚寧微怔,而後輕輕點頭,“嗯”了一聲。

小女孩趕著回家,就背著柴禾走了。

徐楚寧望著她瘦小的背影,走在山路上,背著沈重的木柴,總有一種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摔倒的脆弱感。

但她一直都沒摔。

她的步伐勉強,背上高高的柴禾一搖一晃的,山路不平坦,小女孩的步子就趔趄著,徐楚寧總以為她會摔,但她一直沒摔。

“別對他們太同情。”方棲說。

徐楚寧收回視線,看了一眼身邊的人。

方棲扳著手指給他數:“那樣的小女孩,這山裏有好多,還有更可憐的孩子,身體殘的,精神殘的,病死的,摔死的,淹死的,活活餓死的,數不勝數。你同情不過來的。”

徐楚寧知道,方棲說的都是實話,但心裏還是做不到完全剝離出來。

方棲垂眸,想起什麽,輕輕笑了一下,“我帶過一個孩子,很乖,很聰明,悟性好,他從我們這畢業,馬上就要去鎮子裏上中學了。”

“……然後呢?”

“然後那年暑假,他幫家裏幹農活,摔了,一條腿沒了,身子也癱瘓了。”

徐楚寧楞住,不知道說些什麽。

他悄悄看方棲的臉色,在那種不可一世的冰冷裏,瞥見了眼角的緋紅,聽見了他聲音中深藏的哽咽。

方棲也不是完全置身事外吧,否則他為何會為這裏的苦難紅了眼睛呢。

“好在還活著。”方棲一轉話鋒,做出了輕松語氣的樣子,“每次放假,我都會過去看他,他也總是笑著迎接我。”

那孩子癱了,但家裏沒錢買電動輪椅,只有手動的,可山上又有什麽好路能走呢?他也只能整日整日枯坐在客廳裏,望著外面終日不變的群山。

“共情能力太強終究不是好事。”方棲說,“如果你遲早要走的話,還是不要有太多的感情卷入。”

“那你呢?你不是來鍍金的嗎?”徐楚寧輕聲說,“你會走嗎?”

“嘖,我在說你的事。”方棲不滿地錘了他一下,力道不大。

岔開了話題,就沒人在談這個事了。

下山到了服務站,徐楚寧去開車過來,方棲也不客氣,直接坐到了副駕。

徐楚寧望著他自然而然的動作,頓了一下,但什麽也沒說。

註意到他的反應,方棲勾唇輕笑,這會兒才說:“我可以坐副駕嗎?”

“你已經坐下了。”

“那不會有人生氣吧?”方棲瞥他一眼,嘴上雖然這麽說著,但也沒挪窩。

徐楚寧擰動鑰匙,“沒有。”

“你單身啊?”方棲又順嘴一問。

徐楚寧是不太想談論這個問題的,隨便扯了幾句移開話題。

到鎮上的時候,慶典剛剛開始,天色黑暗,但篝火十分耀眼。

還有很多攤販,徐楚寧還看見了自己的學生,跟爺爺一起擺攤賣自家產的土雞蛋,旁邊還有一窩奶狗,估計也是自家看門狗生的。

徐楚寧望著那一窩攢動的狗頭,忍不住笑了笑,走過去看。

學生看見他了,立刻站起來招呼。

徐楚寧蹲下來,伸手輕輕碰了碰其中一只小狗頭,聽見狗崽哼唧了一聲,眼裏的笑意更甚。

“徐老師,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阿黃,這是大白,這是四喜……”學生一個個指過去,給每一只狗崽都取了名字。

徐楚寧忍俊不禁。

看見角落有一只醒了的,睜著眼睛滴溜溜的觀察著,但一聲不吭的,也不嚷嚷著要喝奶啥的。

徐楚寧心頭一動,想著曾經自己想養但未果的那些寵物,忍不住有些心癢癢。

他最近有點孤單了。

乏善可陳。

於是他問,“那一只叫什麽名字?”

學生看了一眼,說,“徐老師,它叫喵喵。”

“喵喵?”徐楚寧笑出來,“這不是小貓的名字嗎?”

“哈哈,是啊,它的叫聲特別軟,真就像貓一樣。”

“那我可以帶它回家嗎?”徐楚寧問。

學生一聽這話,立刻睜大眼睛,“真的嗎?!”

徐楚寧點頭,“多少錢?”

學生見他真的要,馬上就摸布袋子給他裝,“十塊錢就好。”

也太便宜了。

徐楚寧有點……不知道怎麽說。

他給了錢,又給學生買了一些吃的和用的,然後把小狗帶走了,他沒用布袋子裝,而是把狗崽包在衣擺裏。

轉身去找方棲。

“方棲?你看我買了什——”

一轉身,視線卻恍惚了一下,在紛亂嘈雜的人群裏,莫名看見一個影子。

徐楚寧一怔,目光驟然顫抖,一瞬間僵硬了,一股劈頭蓋臉的電流竄遍全身,差點倒下去。

那雙眼睛,那道眼神,那副神態。

他太熟悉了。

定睛一看,一無所有。

他看錯了。

人群繼續熱鬧,歡呼,歌舞升平,沒有任何事發生。

沒有那個影子。

是啊,怎麽可能呢,葬禮都結束了。

徐楚寧惶惶地站在原地,懷裏抱著一呼一吸的小狗崽,許久,才顫抖著咽了咽口水,壓下心裏荒誕的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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