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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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總司——新的隊服到了!”沖田和松本良順坐在屋子裏,後者正監督著前者把今天的藥湯喝下去,就聽見近藤的聲音遠遠地傳來。

松本醫生笑起來,“近藤先生的傷好多了。”

“我沒什麽大礙。”近藤穿著一套西式軍服拉開拉門,手裏還拎著一套,“阿歲傳信來了。”

“那老夫就先告辭了。”松本很識趣地起身離開。

“阿歲說大部隊退到江戶了,接下來要往甲州去。我恢覆得差不多,可以回去了,總司你要一起嗎?”近藤坐在沖田對面,詢問道。

“當然。”沖田不假思索地回答,“阿光姐姐還在江戶嗎?”

近藤也笑起來,“你可以回去看看她。”

近藤看著對面顏色枯槁,病骨支離的年輕人眼中又重新燃起了炯然的光亮,一掃前日的陰霾,不免欣慰起來。

江戶……待在熟悉的環境或許會對總司的病情有幫助吧。

“對了,阿歲還送來了新隊服。是上面準備的,我還沒穿過這種形制的洋服呢。”近藤將手裏拿著的另一套遞給沖田,“這套是你的。”

“哦哦——近藤先生穿起來很精神嘛,很有大將風範!”沖田接過來讚許道。

近藤開懷大笑,“哈哈哈,總司你也不要只是看著,來試試?”

沖田猶豫了一下,他的臉上出現了糾結與期盼交雜的表情,最終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樣,換上了這套洋裝。

“怎麽樣?”他低著頭打量自己,不自在地往下扯了扯胸口的布料,“感覺還真是……有點不習慣呢。”

“這裏,”近藤走上前為他理了理衣領,“領子沒系好。”

“啊啊,洋人的服裝制式還真是奇怪呢。”沖田乖乖地站在原地任近藤擺弄,他嘆氣道,“只看樣子根本想不到該怎麽穿。”

“哈哈哈,已經很好了。我第一次穿洋裝的時候可是連你都不如呢,隊裏那群家夥也是,好好的衣服穿得亂七八糟,連阿歲都沒忍住笑了。”近藤笑著,拍了拍沖田的肩。

“那麽,後來怎樣了?”沖田感興趣地接話。

“後來阿歲說,‘新選組的隊員連隊服都穿不好成何體統!’找了會穿洋服的隊員給隊士們培訓。”

沖田笑道,“明明是因為土方先生自己也不會穿洋服吧。”

近藤也笑起來,他理了理沖田洋裝的領口,“好了,這樣就穿好了。”

“很適合你。”他補充道。

沖田把刀別在腰間,往前走了幾步,他還不怎麽習慣皮鞋踩在地面上的質感,洋服穿起來也不如和服那樣寬松,但行動的確是更輕便了。

他抽刀出鞘——大和守安定的寒光斬斷空氣,閃出凜然的光。身體已經自然地擺出天然理心流的架勢,他壓低重心,作出平青眼的起手式,眼睛直直聚焦前方的一點——一、二、三。完整的三段突刺結束後,他收刀回鞘,長長呼出一口氣,感覺這些日子聚積於胸的郁氣一掃而空,自己又重新變成了新選組最鋒利的劍。

……

他們沿著東海道走走停停,考慮到沖田的身體狀況,近藤還給他叫了駕籠。沖田因為不想拖慢路程而沒有多說什麽。但坐在駕籠裏,看著兩旁的風景,他心裏卻決不算好受。

近藤穿著洋裝,在前方走著。沖田只能看見他挺得筆直的背脊,以及他摻雜著點白發的後腦勺。而且走動起來也不像和服一樣,看不見羽織飄動的袖擺——一切都十足的陌生。

他走的不算快,為了照顧沖田還特意放慢了步幅,但始終領先駕籠半步。前後的挑夫也沈默寡言地走著。松本良順落後半步,走在最後。

沖田盤腿蜷曲在駕籠裏,時不時的幹咳讓他幾乎有作嘔的感覺。他想,坐著駕籠的感覺真是糟透了。他還是喜歡和近藤先生一起在地上行走——無論是從大阪到江戶,還是去任何地方。

即使道路崎嶇泥濘,他也從不畏懼。

約莫過了十五天光景,他們終於趕在三月之前到了江戶。

這天下午,午後的陽光透過駕籠的橫桿,被均勻地分成兩份塗在他的臉上。和暖的風也讓人昏昏欲睡。沖田撐著眼皮,遠遠望見幾個人站在路邊,不由得手握上劍柄,戒備起來,困意跑了大半。近藤卻拍拍他的肩膀,愉快道,“別緊張,總司。是隊士們。”

沖田凝神一看,果然都是熟面孔,最前面還立著兩個熟悉的人形——是永倉新八和原田左之助。

兩人激動地沖他們的方向招手,“哦哦,局長!總司!你們可算來了,念叨你們好久了。”

“好久不見。” 沖田真心實意地高興起來,他也直起身子,把頭探出駕籠外沖他們揮手,感覺連病痛也沒有那樣難以忍受了。

回到江戶的這幾日,沖田總司覺得自己的狀態前所未有的好。他見到了許多曾經匆匆分別的戰友,大姐沖田光聽說他回了江戶而親自上門探問他的病情,並在得到近藤和土方的允許之後把他接回了自己家裏照顧,松本先生也時時勉勵勸慰。

不過,還是有很多來不及見,或者再也見不到的人。

聽光姐姐說,二姐沖田金在上個月離開了江戶。沒能再見到她固然使沖田心裏遺憾,但想起那些再也無法見到的隊員,他就更感到黯然。

山崎,平助,山南

明明是從相似的繁華中開場,卻總有人走不到最後的落幕。只留給餘下的人滿眼落寞。

——還有,茉莉。

醫師小姐。

沖田將那個繡著紫陽花的禦守小心翼翼地從懷裏取出來,聽見鈴鐺隨著禦守的晃動而泠泠作響,回憶又重臨心頭。

他想起茉莉很喜歡這種清脆的細碎響聲,還用過金平糖罐子裏藏著大海這樣的比喻來哄他喝藥。——說起大海,他又想起,茉莉很喜歡海邊藍色的鳥居,他們還約定過,有朝一日一定要一起去海邊看看。

會有那一天嗎?

還會再見的吧。

這樣一來,他就能在明天還會降臨的每一天裏,都有所期待。

18.

出發去甲府的那一天,風微微涼。天微微亮。

漆黑的天幕上點綴著三兩顆星,雲團散漫地被抹在天空裏。金黃的地平線上肅立著一排黑黢黢的影子。沖田乘著駕籠無聲地綴在隊伍最後。

土方走過來,卷曲的頭發一絲不茍地貼在頭頂,他帶著點惱怒,又有點無奈的對他說,“總司——你出發的時候和你姐姐說了嗎?”

“她一早知道我要走。”沖田用手摩挲著刀柄,垂著眼回答道,“我現在好多了,可以跟你們去甲州。”

“我還不知道——?你少逞強。”土方輕哼了一聲,“局長同意了?”

“副長不會想要拋棄同伴吧?”沖田在駕籠裏勉強坐直了身體,擡起眼皮,蒼白瘦削的面頰上方嵌著的一雙點漆似的眼睛分毫不讓地盯著土方,把後者看得扭頭就走。

“行了,你省點力氣吧。”土方冷冷道,卻沒多說什麽。

午後,新選組在日野宿休整。沖田自己待在房間裏保養刀劍,剛剛拆下刀的目釘就聽見有隊士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總司!飯來了!”

沖田打開門,看見永倉新八和原田左之助一左一右地站在門口,新八端著一小碟漬物和一碗湯。原田則遞給總司兩個飯團。

“……店裏沒有味增了,將就著吃吧。”

“怎麽是你們來送飯?”沖田一面接過來,一面詢問道。

“我們——”新八剛想說什麽,看了一眼原田又猛然收住了嘴。

原田左之助自然地接過話,“擔心你,來看看你的情況。”

永倉新八像是被提醒了什麽一樣,迅速往下補充道,“對對對!就是這樣!總司,你怎麽不留在江戶?”他剛想像平常一樣去搭沖田的肩,卻被原田制止了。

“新八。”原田不讚同地搖搖頭,新八猛地收回手。

“總司,我們問過松本醫生了,他說你最好靜養。”原田接著說,“這也是大家的希望。”

“我已經大好了——放心。之前在大阪養的夠久了。”沖田笑了笑,“這麽長時間不活動,我的骨頭都快散架了。”

“你們知道的,我這個人是閑不下來的。”說著,為了證明自己話語的真實性,沖田還彎下腰,微微蹲下身子,擺出一副相撲的姿勢給兩人看。原田和新八都笑起來,笑聲回蕩在走廊上,吸引了其他隊員紛紛駐足。

路過的齋藤一朝後面指了指,比了一個張牙舞爪的手勢。

“你們很閑嗎?”緊接著,土方歲三的聲音就像游魂一樣,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涼涼地冒了出來。

沖田做了個鬼臉,揶揄道,“土方先生也想要相撲嗎?”

“——沖田總司!”

聽著魔鬼副長的聲音由遠及近,眾人如鳥獸散,只留下沖田和他的午飯還留在原地。沖田總司熟練地拉上門,靠在拉門上聽了一會兒外面的動靜,確定外面沒有腳步聲了以後才低低地咳嗽起來。

他渾身洩了力氣,身體不受控制地滑落在地,只有手還緊緊地扣著門邊上的木條,蒼白的手背上一道道青筋爆出,力道之大幾乎要將門框抓出分明的手印。

“咳——咕唔……”他抹去唇邊的血跡,對著空氣笑起來,“真是……殘忍啊。還——以為,能到甲…州……去……”他苦笑著,尾音化作無聲的氣音安靜地漂浮在逼仄的空氣裏。

透明的水跡沿著臉頰蜿蜒而下,在地上凝成數個晶瑩的圓點。

最開始是低聲的咳嗽,緊接著就變成了急促的喘息,像是一個破爛不堪的老風箱時隔多年又被重新拉動一樣,只能發出快要散架了的呻吟。他開始想要嘔吐——但什麽都吐不出來,只有喉管連著肺部火辣辣的疼痛——他以為這一年間應該已經習慣了才對。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湍流沖過氣管,飛濺出暗紅的液滴。他眼前一陣陣發暈,黑線從四面八方呼嘯著織成一片陰翳,捆縛住他的身體。周圍的一切都像是被按在泥地裏,逐漸陷落——包括他自己。他手腳一陣陣地發軟,身上冷熱交替,只能無力地蜷伏在榻榻米上。

掙紮間手臂來回揮動,無意中打翻了地上的盤子。飯團在地面上滴溜溜地滾動起來,撞上被關上的拉門而散成一堆白色的飯粒。腌蘿蔔苦澀的汁水也淅淅瀝瀝地滴了一地。

“劍……劍——”寬大的袖子上滿是暈開的血影,給藍底的天空蒙上一層血色的陰雲。

他卻還是不肯放棄似的,在地上摸索著什麽,直到手指碰到熟悉又冰冷的觸感,才一把將刀柄攥在手裏,闔上眼皮的前一刻卻想起好像忘記了什麽事。

“哈——啊……”

可惜已經沒工夫去想了,他垂下手臂,口中只流出破碎的音節。

……榻榻米的角落裏,安靜地躺著剛剛被拆下來的目釘。

齋藤一站在轉角的陰影裏,抿著唇,一言不發。等門裏的呼吸聲稍微平靜了一點,他才轉身進了最大的那個房間。

“一直沒吃東西?”近藤聽著齋藤的匯報,皺起眉頭。他無意識地蜷起手指,在桌子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

“這家夥,又咳血了吧。”土方坐在對面,嘆氣道,“每次都把自己藏在屋子裏——”他沒接著往下說,在場的人卻都明白他的意思。

“真是胡來。”近藤嘆息道,“那麽下午——”

“你去看看他的情況。”他隨口吩咐了一個隊士,對方領命而出。

不一會兒,走廊裏就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局長,副長!沖田隊長昏過去了!”

“什麽!松本醫生呢?”近藤悚然變色,一撩衣擺就往外走。

“剛剛已經讓人去請了。”齋藤冷靜地說。

土方沈著臉,一句話都沒說就匆匆沖了出去。

一陣兵荒馬亂的腳步聲之後,松本良順姍姍來遲。他跪坐在地上,摸了摸沖田的額頭,搖頭道,“病情又惡化了,他還發了燒。”

“他這個情況,是絕對不適合長途旅行的。”

“抱歉,是我的疏忽。”近藤低下頭,然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樣,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讓他留下來吧。”

“老夫的建議是讓他修養一段時間。”松本良順環視著近藤等人,微笑道,“我知道諸君都有前線任務在身,怠慢不得。”

“正巧老夫在關原家的醫院尚有些事務,處理完畢之後可以帶這孩子回江戶。”

“我知道了。那麽,總司就拜托給松本先生您了。”近藤雙手交疊,撐在地面上,對松本良順行了一個極鄭重的禮。

松本往旁邊稍避了避,“您言重了。這是老夫應該做的,身為醫者的本分罷了。”

在一片光怪陸離裏的景象裏,過去和未來都被遺忘。撥開不知從何而來的迷霧以後,沖田聽見耳邊傳來淙淙的水聲,腳下是湍急的河流。他正在一條黑色的河川裏跋涉。

很黑。沒有一點光亮。什麽都看不清,除了河面反射出的粼粼微光,隨著水紋輕輕蕩漾。

鞋襪都被浸透。他近乎本能似的向前踏出腳步。小腿沒入漆黑的湍流,沁出徹骨的寒涼。他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然後,他頓住了。

腳步和呼吸都一起凝滯在黑暗裏。他蹲下身去,垂眸一寸寸摸索已經淌過的河水。衣袂完全鋪開在黑色的水中,像是一朵在夜色中無聲盛開的花。

終於,他在河底觸到一個冰涼的東西,入手溫涼,形狀他爛熟於心,用心描摹過千次。他伸手,將它緊緊握在手裏。

——他猛然睜開眼睛。

眼前的黑霧一瞬間像是被玻璃錘敲碎了一般消解開來。朦朧的霧氣從中心向四周散開,視野內驟然明亮,他有些不適應地瞇起眼睛,低頭就看見自己手中正攥著大和守安定的刀柄。

他吃力地撐起身子,想要把刀拿近端詳。卻被人按住了肩膀。

“別亂動。”那人輕聲說,他把大和守安定從沖田手中抽出,放在他的枕畔,“好好休息。”

沖田仍然掙紮著把頭湊近刀柄,竭力掙紮著像是想要看清上面的什麽東西。他聽到那人微不可聞的一聲嘆息。

“你在找它的目釘嗎?放心。已經幫你裝回去了。”對方冷靜的聲音再度傳來。

沖田擡起頭,直直對上了齋藤一帶著笑意的眼眸。

近藤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透著股悲傷,語氣卻又堅定地不容置喙,“總司……新選組的事你無需擔心,病人只要負責把病治好就行了。”

“哈哈……不用擔心,我沒事……”沖田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卻不怎麽成功,半笑不笑的表情掛在臉上,看起來比哭還難看,“我知道了,近藤先生。”

他垂下眉眼,聲音哽咽起來,直到再也無法露出笑容,整張面頰上涕泗漣洏。房間裏的氣氛一下子凝滯起來,只有低低的哭泣聲回蕩在悲哀的空氣裏。

這個年輕人茫然的心緒在三個人之間流淌,似乎有什麽沈默的河流無聲地橫亙在他們之間,從此無知無覺,無聲無色。

只餘下一片消融的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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