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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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gulir svartir steinar og endalausar ldu
（寂靜的黑巖和永不停歇的海浪）
12月27日天氣：陰 wind.
聞風闌坐在桌前，處理完郵件後，他合上電腦，目光落在手邊的那本《Edda》上。
這是陸星迢昨天放在他房間桌子的，他比聞風闌先一步回到酒店套間，等聞風闌回來時，陸星迢的房間門已經關的嚴絲合縫。
聞風闌回房，看到那本書，還有一張用酒店紙巾寫的紙條，上面寫著“簡姑母給你的”。
聞風闌低頭看著紙巾上的字，有些潦草，可以想到寫字的人急匆匆寫完後，把紙巾往書下面一放，然後飛快地走回房邊關門，好像聞風闌房間裏有什麽洪水猛獸。
不知為什麽，昨晚聞風闌並沒有打開這本書。
他拿起《Edda》，書的封面發舊，仿佛是上世紀的物品。聞風闌翻開一頁，就見扉頁上寫著一句話，冰島語。
他掃過一眼，微怔。
Til elskaa mína, Badr.
（贈於我的摯愛，我的巴德爾）
字體很漂亮，字的右下角還畫了一顆星星，聞風闌沈默片刻，打開電腦。
他記得巴德爾這個名字。
按下搜索鍵，頁面跳出了結果——巴德爾，北歐神話中的光明之神。
聞風闌若有所思地看著《Edda》。
這句話，應該是簡姑母寫給愛人的，連帶這本散文。
那麽，這本時代久遠散文送給聞風闌，是為什麽？
他繼續往下翻，發黃的書頁脆弱無比，好像隨時都會破碎，聞風闌看了兩頁後，一片東西慢悠悠的飄落在腿上。
翻書的手一頓，聞風闌擡眼看去。
是一朵風幹的小白花。
他輕輕拿起，小白花已經不再潔白，卻還是很柔軟，像是剛風幹不久。
聞風闌略略想了下，記起了來雷克雅未克之前，陸星迢摘下的那朵將死的白花。
陸星迢說過要把這朵花做成書簽的。
聞風闌把花夾回書裏，如果現在有一塊鏡子在他面前，那麽聞風闌就會看到自己臉上現出一絲笑意，似乎心情很好。
事實的確如此，聞風闌把書放進行李箱，用衣股蓋著，穿上沖鋒衣走出房間。
套間的客廳不大，但陽臺有個大落地窗，朝外看去，能看到昨天他們爬的冰川，灰色的山，陰沈的天。
現在是八點，今天簡要帶他們去黑沙灘和鉆石海，特意提醒要穿多衣服。
當時陸星迢正靠著車窗睡覺，簡說話的聲音沒把他吵醒，她笑著對聞風闌說：“那就麻煩聞先生明天提醒下陸先生啦。”
聞風闌不置可否，中途拯救了一次陸星迢要撞上架駛椅的頭，饒是這樣了陸星迢還沒醒，又靠回了車窗。
怎麽睡這麽沈。
聞風闌拉過椅子坐在落地窗前，在紐約他做完一天的工作後，就會坐到落地窗前，看紐約的夜晚。
他腳下是燈火通明的城市，頭頂的天空卻看不到幾顆星星。
只有忽明忽暗的一點點飛機的紅光。
而現在，他看到天空有幾只鷓鴣飛過。
今天還會下雪嗎？
聞風闌想到某個明明很怕冷，出門卻從來不會想著加衣服的人。他換了坐姿，繼續看風景。
“闌，你一定有一個很在乎的人，“導師的聲音仿佛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你心裏有牽掛，牽掛就是欲望和情感。”
“所以你會成為成功的商人，祝福你，孩子。”
畢業典禮那天，導師找到他，對他說了這兩句話。
聞風闌聽到身後傳來開門聲，他偏頭，看見陸星迢穿著件藍色的毛衣，明顯沒睡醒地走出房間。
聞風闌看到陸星迢的眼睛掃了一圈，停在聞風闌身上。
兩人無聲對看，陸星迢宛如大腦死機，眉頭輕皺，聞風闌開口：“沒睡好？”
陸星退反應了一會兒，搖頭，轉身回房間，幾秒鐘後，傳來穿外套的聲音。
聞風闌垂眸，他記得陸星迢沒睡醒是會反應慢半拍。
但似乎沒有這麽慢。
陸星迢穿好外套出來，坐在了聞風闌旁邊的椅子上，兩個人相安無事坐著看風景。
“簡說今天要加衣服。”聞風闌說。
陸星迢“嗯”了一聲，琥珀樣的眼睛看著窗外，他停頓了很久，說：“聞風闌。”
“嗯。”
“你來冰島，是一時興起嗎？”
“為什麽這麽問？”
“如果是的話，那還挺巧的。”
“不是。”
陸星迢聽了睫毛顫了下，聞風闌說：“不是你說的麽，25歲來冰島。”
“我以為你會把我那時說的話當作是我的異想天開。”
聞風闌思索著，看向陸星迢：“你知道我為什麽會恰巧和你同一個向導嗎？”
陸星迢沒看他，聞風闌又說：“陸星迢，轉過來。”
陸星迢僵硬地轉過頭，聞風闌的目光仿佛穿過屏障，直達眼前人的心裏。
“我蓄謀已久，對這次相遇，我很期待。”聞風闌認真說道。
“紐約看不到星星。”他又說。
“對不起。”
有那麽一瞬間，聞風闌看到了陸星迢的眼眶紅了一圈，下一秒他又轉過頭，說：“誰要你說對不起。”
聽著像是生氣了。
聞風闌平靜地說：“你不想聽嗎？但是我必須要說。”
陸星迢站起身，稍長的劉海擋住了眼睛，只能看到紅了半邊的耳朵。
他走回房間，聞風闌便看著陸星迢停在門口，然後回頭對自己說：“聞風闌我討厭你。”
聲音比平時大了不少。
黑沙灘在冰島東南邊，他們要先坐車順著昨天的路開到冰川附近，再轉道往海邊走。
他們需要把行李帶上，因為看完黑沙灘後，他們要去旁邊的霍芬鎮修整，換車去胡薩維克。
簡看起來也沒睡好，打了幾個哈欠，說：“這幾天晚上都沒極光看，希望明天是個晴天。”
陸星迢看了眼天，聞風闌看見他像是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
簡接著說：“黑沙灘那一帶有玄武石群，一片黑色，海水會把冰塊推到沙灘上，我小時候不怎麽去那兒，感覺太暗太安靜了，不太適合我。”
她看了眼聞風闌，忽然笑了下：“好像聞先生更適合那兒的景色。”
聞風闌低頭看了眼自己全套黑色的衣服，說：“也許。”
湯姆大叔與他們已經熟絡很多，他一邊看前邊的路一邊說：“我倒是經常帶我女兒去，她很喜歡看那兒的黑色石頭。”
車裏有一搭沒一搭的響起聊天的聲音，聞風闌目光微微偏向旁邊，陸星迢正在聽他們聊天，還算認真。
他很少在外人面前表現自我，更多的時候，陸星迢是一個傾聽者，而不是傾訴者，上學時要做小組作業時便是這樣。
極少的時候，陸星迢會變成傾訴者。在那個時候，聞風闌，便是他唯一的傾聽者。
車子穿過冰山，駛向遙遠的地平線，太陽已經升起，但天空依舊陰沈，聞風闌的手叩在車門的扶手上。
希望明天是晴天。
五個小時後，車子終於到了黑沙灘。
聞風闌下車，寒風吹來拍向他的眼睛，他瞇了下眼，把沖鋒衣的拉鏈拉到最上，擋住了脖子。
他看向陸星退，後者戴著圍巾手套，外套拉了拉鏈扣上排扣，就是沒帶上帽子，稍長的頭發被風吹得有些零亂。
聞風闌收回目光，看向黑沙灘。
灘上堆著小片“鉆石”塊群，晶瑩剔透，冰藍色和黑色構成了一幅奇妙的場面，海浪不知疲倦，任由寒風帶著他拍向黑沙和黑石。
司機大叔說：“我就不下去啦，在車上睡一覺，這兒我來多了。”
於是，簡帶著兩人走進黑沙灘裏，陸星迢瞇著眼睛看著鉆石海，似乎猶豫了一下，摸上一塊半人高的冰塊。
他摸完，感興趣般拿出相機，試圖找個角度拍“鉆石”，聞風闌則是看到了不遠處立在近岸的玄武石。
那塊巨石獨自面向海洋，它寂靜，海浪拍在身上只掀起了點點浪花。
或許是因為天太陰沈，這塊玄武石被陰天壓著，露出一股死寂感。
聞風闌低頭看沙子，就看到海浪頑強地爬到他腳邊的位置，停留了一秒，又瑟縮著退了回去。
他目送海浪退下，回頭，看到一個漆黑的鏡頭在“鉆石”堆旁對準了自己。
聞風闌定在原地，就看到鏡頭好像抖了一下，鏡頭後的人也僵住不動了，然後飛快轉過鏡頭，繼續拍海。
他看著欲蓋彌彰恨不得把頭伸進相機裏的陸星迢，心口被細密的絲線輕輕扯了扯。
這裏到處都是黑色，卻能生得出透亮的冰晶，浪花便是見證它們羈伴的助瀾者。
所以聞風闌踩著浪花的痕跡，走向“鉆石”群，和站在其中的人。
然後停在陸星迢幾步遠的地方，伸出手，摸了摸方才陸星迢拍的冰塊，手套下是冰意直侵手心的硬冷，激得手心不得不放出溫度，與冰意融合。
聞風闌看出陸星迢尷尬到想跑走的傾向，開口：“陸星迢。”
面前的人就跟釘子一樣重新釘在原地，良久憋出一句：“嗯？”
兩人沈默片刻，陸星迢放下相機，看向聞風闌：“有什麽事嗎？”
聞風闌屈起按在冰塊上的手指，說：“不要對著風吹。”
陸星迢估計沒想到聞風闌會說這話，他反應了一下，“哦”了一聲，轉了個身，還把外套連著的帽子帶上了。
其實不是這件事，聞風闌想。
是我忽然很想看你的眼睛。
身邊響起簡開玩笑似的聲音：“你們兩個站在這兒都快變成玄武石了，要不要讓我代勞拍張合照。”
寒風吹來，將簡的聲音吹散，聞風闌看了眼正在扯帽子的陸星迢：“不用，多謝。”
簡一攤手：“那太可惜了，我認為你們應該留一些紀念。”
聞風闌說：“他喜歡拍景，不喜歡拍自己。”
簡點頭，笑著說：“聞先生，這麽些天下來，貌似你今天心情最好啊。”
很明顯嗎？
“嗯。”
簡意味深長地看了幾眼聞風闌和陸星迢。
海邊的風有變大的趨勢，左右已經拍完照看完了，簡便招呼著兩人回車上。
湯姆大叔站在車前揉了揉眼睛，看到人回來了，招手：“回來了，怎麽樣，下邊好看嗎？”
聞風闌看著陸星迢點頭，也點頭。
簡對湯姆說了行程，後者可惜道：“那麽，我們就要分開了。”
車子向霍芬駛去，到了鎮上下車時，他們一塊吃了飯，陸星迢向湯姆要了家的地址，聞風闌聽到他說：“我馬上要寫新書了，到時寄給傑西卡，希望她能喜歡。”
湯姆大叔笑呵呵地說著謝謝。
分別很快就到來，湯姆大叔的車駛向雷克雅未克，而接應他們的車很快就會到來。
聞風闌側頭，看到了停在碼頭的白色的漁船。
他們要準備去北邊的小鎮了。
“我在胡薩維克有位很好的朋友，”簡看起來很高興”我已經有一年多沒見過她了。”
聞風闌聞言，處理工作的手機被他稍稍蓋住，擡頭聽簡說話。
聞風闌聞言，處理工作的手機被他稍稍蓋住，擡頭聽簡說話。
他旁邊的陸星迢剛睡了一個小時，此刻眼神有些茫然地看眼前的架駛椅，顯然沒緩過來。
“正好她的丈夫是開追鯨船，我們明天可以直接坐他的船，”
簡說著，問，“聞先生，你會暈船嗎？
聞風闌搖頭。
一旁的陸星迢動了一下，應該是腿坐麻了，簡又問了他一遍，聞風闌看著陸星迢反應了一下，說：“不會。”
“哦，老天你們兩位真是我帶過最舒服的旅客，”簡捂著嘴笑，“我都不需要操心什麽。”
陸星迢眉眼彎了下，淺眸可能是睡夠了，很透，泛著薄薄一層水光。
等聞風闌回過神時，陸星迢已經和簡聊完了幾句，看了過來。
兩人對視片刻，陸星迢像是沒想到聞風闌在看自己，眼神晃了晃，好像在找話題。
幾秒後他問：“怎麽還戴著這塊表？”
聞風闌看了眼腕上有些舊了的機械表，說：“沒壞。”
他見陸星迢眼睛暗了幾分，悶悶地應了聲，又說：“這是生日禮物，我不想換。”
剛剛還蔫下去的人好似因為這句話又開出了花，自以為掩飾得很好地“哦”了一聲，頭轉過去看窗外。
聞風闌的手機輕輕震了下，他拿起來看，是簡發來的信息。
是兩張照片，一張是在火山拍的，一張則是在黑沙灘。
照片裏面是他和陸星迢。
“都沒拍到正臉，“簡打了幾行話來，“來玩還是留些當紀念吧。”
聞風闌目光落在黑沙灘那張上，點開。
他和陸星迢站在鉆石堆裏，陸星迢手裏還拿著相機，而他的手放在一塊冰塊上。
兩個人側身相對，周身是灰、藍、黑，意外的和諧。
另一張火山的照片是從下往上照的，他們站在一塊，面前是濃煙滾滾的火山。
聞風闌看了良久，保存了兩張圖，發了一句“Thanks”。
簡大方地表示沒關系，過了一會兒又打了一行字過來：“你們之前就認識很久了吧？看起來是有誤會沒解開麽？”
又是一行：“不方便說也沒事，我倒是希望你們能把誤會解開，畢竟看樣子，你們誰都沒有放下對方。”
聞風闌的手頓在信息旁，他點開鍵盤，說
“會解決的。”
等到了胡薩維克已經是深夜，司機將三人送到一棟獨屋前就走了，簡的朋友早早等在門口，見到簡後高興地上前抱住她。
“她叫莉婭，“簡向兩人介紹，“這是莉婭的丈夫，斯卡夫。”
簡又將聞風闌和陸星迢介紹給莉婭和斯卡夫，莉婭看清聞風闌的臉後叫了一聲：“我的天啊！我見過你，去年《財富》年度榜單唯一的華人。”
她說的也是英文。
聞風闌點頭。
莉婭熱情地將三人迎進屋，斯卡夫則是走進廚房，拿出燒魚和一瓶酒。
“這是斯卡夫昨天剛弄來的魚，“莉婭說，“他的燒魚技術棒極了。”
斯卡夫不好意思地對幾人笑笑，指著酒瓶，說了一句冰島話。
莉婭幫忙翻譯：“這瓶酒是斯卡夫的叔叔做來過冬的，你們嘗嘗。”
舟車勞頓後，他們終於吃上了夜宵。
聞風闌只喝了一杯酒，很烈，和之前朋友請他喝的伏特加差不多。
但烈酒激起了身體的暖意，他們旁邊是燃燒的壁爐，熱量源源不斷地撲來，聞風闌拉開了外套最上面的拉鏈。
燒魚很快就吃完了，聞風闌側頭，就看到了在雙目放空的陸星迢。
他整個臉都變紅了些，手上拿著杯子，裏面的酒已經喝完了，聞風闌記得，陸星迢的杯子裏只有一點點酒。
陸星迢發了會兒呆，像是覺得熱了，擡手拆圍巾。
今晚他們在莉婭家借宿，只有一個客房，聞風闌和陸星迢一間，斯卡夫要去叔叔家說入冬漁業的事，今晚在那住。
莉婭拉著簡聊天，聞風闌看了眼手表，說：“我們先去休息了。”
莉婭起身帶兩人到客房，裏面的被子枕頭都很新，她看了眼瞇著眼睛站在門口的陸星迢，笑道：“你的朋友好像喝醉了。”
房間門被關上，聞風闌打開燈，放好行李，想脫下外套。
一只手伸過來，扯住了聞風闌的手。
聞風闌回頭，就見陸星迢湊上前，瞇著眼睛看他。
聞風闌靜靜觀察了一會，確定陸星迢醉了，剛想開口，就被眼前的人用力一拽。
這一拽很大力，連陸星迢自己都沒站穩，聞風闌攬了下他的腰，兩個人一塊摔到床邊。
聞風闌被陸星迢抱著腰壓在床角，他的手撐了下床，柔軟的觸感從背後傳來，他說：“陸星迢？”
“你別動，“陸星迢把頭悶在聞風闌肩窩，“你不準走。”
“我不走，“聞風闌頓了下，“陸星迢，你喝醉了。”
“我……沒醉。”陸星迢擡頭看他。
他身上的人眼眶紅了一片，離得這麽近了，陸星迢還要瞇著眼看他。
像是怕聞風闌不信，陸星迢著急地說：“我給你講之前的事。”
然後，他就開始自顧自地講從小到大和聞風闌發生的事。聞風闌的手還搭在陸星迢腰上，他就這樣和陸星迢布滿水汽的眼睛對視。
只開了一個燈的房間昏暗無比，那雙琥珀卻因為醉酒染上的水汽透亮得不行。
聞風闌在裏面看到了自己。
陸星迢迷迷糊糊地講完所有18歲之前的事，忽然沒了聲音。
那雙琥珀在幾秒內溢滿了水霧，聞風闌下意識伸手，還沒碰到陸星迢的眼睛，手背沾上一滴滾燙。
緊接著，又有一滴眼淚落下，陸星迢的眼眶變得更紅，開口：“我真喝醉了嗎？”
“為什麽我想不起來我們之後的事了？”
聞風闌感到手背上的那滴淚變成了一只手，順著血液來到心臟，然後用力扯下了一塊肉。
他聽到陸星迢說：“聞風闌你騙我，你答應過我不會走的。”
年少時應下的承諾分崩離析，聞風闌把手放在陸星迢頭頂，柔軟的發絲包住他的手。
“對不起。”
這是今天第二句對不起。
從七年前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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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的黑巖和永不停歇的海浪）
12月27日天氣：陰 wind.
聞風闌坐在桌前，處理完郵件後，他合上電腦，目光落在手邊的那本《Edda》上。
這是陸星迢昨天放在他房間桌子的，他比聞風闌先一步回到酒店套間，等聞風闌回來時，陸星迢的房間門已經關的嚴絲合縫。
聞風闌回房，看到那本書，還有一張用酒店紙巾寫的紙條，上面寫著“簡姑母給你的”。
聞風闌低頭看著紙巾上的字，有些潦草，可以想到寫字的人急匆匆寫完後，把紙巾往書下面一放，然後飛快地走回房邊關門，好像聞風闌房間裏有什麽洪水猛獸。
不知為什麽，昨晚聞風闌並沒有打開這本書。
他拿起《Edda》，書的封面發舊，仿佛是上世紀的物品。聞風闌翻開一頁，就見扉頁上寫著一句話，冰島語。
他掃過一眼，微怔。
Til elskaa mína, Badr.
（贈於我的摯愛，我的巴德爾）
字體很漂亮，字的右下角還畫了一顆星星，聞風闌沈默片刻，打開電腦。
他記得巴德爾這個名字。
按下搜索鍵，頁面跳出了結果——巴德爾，北歐神話中的光明之神。
聞風闌若有所思地看著《Edda》。
這句話，應該是簡姑母寫給愛人的，連帶這本散文。
那麽，這本時代久遠散文送給聞風闌，是為什麽？
他繼續往下翻，發黃的書頁脆弱無比，好像隨時都會破碎，聞風闌看了兩頁後，一片東西慢悠悠的飄落在腿上。
翻書的手一頓，聞風闌擡眼看去。
是一朵風幹的小白花。
他輕輕拿起，小白花已經不再潔白，卻還是很柔軟，像是剛風幹不久。
聞風闌略略想了下，記起了來雷克雅未克之前，陸星迢摘下的那朵將死的白花。
陸星迢說過要把這朵花做成書簽的。
聞風闌把花夾回書裏，如果現在有一塊鏡子在他面前，那麽聞風闌就會看到自己臉上現出一絲笑意，似乎心情很好。
事實的確如此，聞風闌把書放進行李箱，用衣股蓋著，穿上沖鋒衣走出房間。
套間的客廳不大，但陽臺有個大落地窗，朝外看去，能看到昨天他們爬的冰川，灰色的山，陰沈的天。
現在是八點，今天簡要帶他們去黑沙灘和鉆石海，特意提醒要穿多衣服。
當時陸星迢正靠著車窗睡覺，簡說話的聲音沒把他吵醒，她笑著對聞風闌說：“那就麻煩聞先生明天提醒下陸先生啦。”
聞風闌不置可否，中途拯救了一次陸星迢要撞上架駛椅的頭，饒是這樣了陸星迢還沒醒，又靠回了車窗。
怎麽睡這麽沈。
聞風闌拉過椅子坐在落地窗前，在紐約他做完一天的工作後，就會坐到落地窗前，看紐約的夜晚。
他腳下是燈火通明的城市，頭頂的天空卻看不到幾顆星星。
只有忽明忽暗的一點點飛機的紅光。
而現在，他看到天空有幾只鷓鴣飛過。
今天還會下雪嗎？
聞風闌想到某個明明很怕冷，出門卻從來不會想著加衣服的人。他換了坐姿，繼續看風景。
“闌，你一定有一個很在乎的人，“導師的聲音仿佛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你心裏有牽掛，牽掛就是欲望和情感。”
“所以你會成為成功的商人，祝福你，孩子。”
畢業典禮那天，導師找到他，對他說了這兩句話。
聞風闌聽到身後傳來開門聲，他偏頭，看見陸星迢穿著件藍色的毛衣，明顯沒睡醒地走出房間。
聞風闌看到陸星迢的眼睛掃了一圈，停在聞風闌身上。
兩人無聲對看，陸星迢宛如大腦死機，眉頭輕皺，聞風闌開口：“沒睡好？”
陸星退反應了一會兒，搖頭，轉身回房間，幾秒鐘後，傳來穿外套的聲音。
聞風闌垂眸，他記得陸星迢沒睡醒是會反應慢半拍。
但似乎沒有這麽慢。
陸星迢穿好外套出來，坐在了聞風闌旁邊的椅子上，兩個人相安無事坐著看風景。
“簡說今天要加衣服。”聞風闌說。
陸星迢“嗯”了一聲，琥珀樣的眼睛看著窗外，他停頓了很久，說：“聞風闌。”
“嗯。”
“你來冰島，是一時興起嗎？”
“為什麽這麽問？”
“如果是的話，那還挺巧的。”
“不是。”
陸星迢聽了睫毛顫了下，聞風闌說：“不是你說的麽，25歲來冰島。”
“我以為你會把我那時說的話當作是我的異想天開。”
聞風闌思索著，看向陸星迢：“你知道我為什麽會恰巧和你同一個向導嗎？”
陸星迢沒看他，聞風闌又說：“陸星迢，轉過來。”
陸星迢僵硬地轉過頭，聞風闌的目光仿佛穿過屏障，直達眼前人的心裏。
“我蓄謀已久，對這次相遇，我很期待。”聞風闌認真說道。
“紐約看不到星星。”他又說。
“對不起。”
有那麽一瞬間，聞風闌看到了陸星迢的眼眶紅了一圈，下一秒他又轉過頭，說：“誰要你說對不起。”
聽著像是生氣了。
聞風闌平靜地說：“你不想聽嗎？但是我必須要說。”
陸星迢站起身，稍長的劉海擋住了眼睛，只能看到紅了半邊的耳朵。
他走回房間，聞風闌便看著陸星迢停在門口，然後回頭對自己說：“聞風闌我討厭你。”
聲音比平時大了不少。
黑沙灘在冰島東南邊，他們要先坐車順著昨天的路開到冰川附近，再轉道往海邊走。
他們需要把行李帶上，因為看完黑沙灘後，他們要去旁邊的霍芬鎮修整，換車去胡薩維克。
簡看起來也沒睡好，打了幾個哈欠，說：“這幾天晚上都沒極光看，希望明天是個晴天。”
陸星迢看了眼天，聞風闌看見他像是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
簡接著說：“黑沙灘那一帶有玄武石群，一片黑色，海水會把冰塊推到沙灘上，我小時候不怎麽去那兒，感覺太暗太安靜了，不太適合我。”
她看了眼聞風闌，忽然笑了下：“好像聞先生更適合那兒的景色。”
聞風闌低頭看了眼自己全套黑色的衣服，說：“也許。”
湯姆大叔與他們已經熟絡很多，他一邊看前邊的路一邊說：“我倒是經常帶我女兒去，她很喜歡看那兒的黑色石頭。”
車裏有一搭沒一搭的響起聊天的聲音，聞風闌目光微微偏向旁邊，陸星迢正在聽他們聊天，還算認真。
他很少在外人面前表現自我，更多的時候，陸星迢是一個傾聽者，而不是傾訴者，上學時要做小組作業時便是這樣。
極少的時候，陸星迢會變成傾訴者。在那個時候，聞風闌，便是他唯一的傾聽者。
車子穿過冰山，駛向遙遠的地平線，太陽已經升起，但天空依舊陰沈，聞風闌的手叩在車門的扶手上。
希望明天是晴天。
五個小時後，車子終於到了黑沙灘。
聞風闌下車，寒風吹來拍向他的眼睛，他瞇了下眼，把沖鋒衣的拉鏈拉到最上，擋住了脖子。
他看向陸星退，後者戴著圍巾手套，外套拉了拉鏈扣上排扣，就是沒帶上帽子，稍長的頭發被風吹得有些零亂。
聞風闌收回目光，看向黑沙灘。
灘上堆著小片“鉆石”塊群，晶瑩剔透，冰藍色和黑色構成了一幅奇妙的場面，海浪不知疲倦，任由寒風帶著他拍向黑沙和黑石。
司機大叔說：“我就不下去啦，在車上睡一覺，這兒我來多了。”
於是，簡帶著兩人走進黑沙灘裏，陸星迢瞇著眼睛看著鉆石海，似乎猶豫了一下，摸上一塊半人高的冰塊。
他摸完，感興趣般拿出相機，試圖找個角度拍“鉆石”，聞風闌則是看到了不遠處立在近岸的玄武石。
那塊巨石獨自面向海洋，它寂靜，海浪拍在身上只掀起了點點浪花。
或許是因為天太陰沈，這塊玄武石被陰天壓著，露出一股死寂感。
聞風闌低頭看沙子，就看到海浪頑強地爬到他腳邊的位置，停留了一秒，又瑟縮著退了回去。
他目送海浪退下，回頭，看到一個漆黑的鏡頭在“鉆石”堆旁對準了自己。
聞風闌定在原地，就看到鏡頭好像抖了一下，鏡頭後的人也僵住不動了，然後飛快轉過鏡頭，繼續拍海。
他看著欲蓋彌彰恨不得把頭伸進相機裏的陸星迢，心口被細密的絲線輕輕扯了扯。
這裏到處都是黑色，卻能生得出透亮的冰晶，浪花便是見證它們羈伴的助瀾者。
所以聞風闌踩著浪花的痕跡，走向“鉆石”群，和站在其中的人。
然後停在陸星迢幾步遠的地方，伸出手，摸了摸方才陸星迢拍的冰塊，手套下是冰意直侵手心的硬冷，激得手心不得不放出溫度，與冰意融合。
聞風闌看出陸星迢尷尬到想跑走的傾向，開口：“陸星迢。”
面前的人就跟釘子一樣重新釘在原地，良久憋出一句：“嗯？”
兩人沈默片刻，陸星迢放下相機，看向聞風闌：“有什麽事嗎？”
聞風闌屈起按在冰塊上的手指，說：“不要對著風吹。”
陸星迢估計沒想到聞風闌會說這話，他反應了一下，“哦”了一聲，轉了個身，還把外套連著的帽子帶上了。
其實不是這件事，聞風闌想。
是我忽然很想看你的眼睛。
身邊響起簡開玩笑似的聲音：“你們兩個站在這兒都快變成玄武石了，要不要讓我代勞拍張合照。”
寒風吹來，將簡的聲音吹散，聞風闌看了眼正在扯帽子的陸星迢：“不用，多謝。”
簡一攤手：“那太可惜了，我認為你們應該留一些紀念。”
聞風闌說：“他喜歡拍景，不喜歡拍自己。”
簡點頭，笑著說：“聞先生，這麽些天下來，貌似你今天心情最好啊。”
很明顯嗎？
“嗯。”
簡意味深長地看了幾眼聞風闌和陸星迢。
海邊的風有變大的趨勢，左右已經拍完照看完了，簡便招呼著兩人回車上。
湯姆大叔站在車前揉了揉眼睛，看到人回來了，招手：“回來了，怎麽樣，下邊好看嗎？”
聞風闌看著陸星迢點頭，也點頭。
簡對湯姆說了行程，後者可惜道：“那麽，我們就要分開了。”
車子向霍芬駛去，到了鎮上下車時，他們一塊吃了飯，陸星迢向湯姆要了家的地址，聞風闌聽到他說：“我馬上要寫新書了，到時寄給傑西卡，希望她能喜歡。”
湯姆大叔笑呵呵地說著謝謝。
分別很快就到來，湯姆大叔的車駛向雷克雅未克，而接應他們的車很快就會到來。
聞風闌側頭，看到了停在碼頭的白色的漁船。
他們要準備去北邊的小鎮了。
“我在胡薩維克有位很好的朋友，”簡看起來很高興”我已經有一年多沒見過她了。”
聞風闌聞言，處理工作的手機被他稍稍蓋住，擡頭聽簡說話。
聞風闌聞言，處理工作的手機被他稍稍蓋住，擡頭聽簡說話。
他旁邊的陸星迢剛睡了一個小時，此刻眼神有些茫然地看眼前的架駛椅，顯然沒緩過來。
“正好她的丈夫是開追鯨船，我們明天可以直接坐他的船，”
簡說著，問，“聞先生，你會暈船嗎？
聞風闌搖頭。
一旁的陸星迢動了一下，應該是腿坐麻了，簡又問了他一遍，聞風闌看著陸星迢反應了一下，說：“不會。”
“哦，老天你們兩位真是我帶過最舒服的旅客，”簡捂著嘴笑，“我都不需要操心什麽。”
陸星迢眉眼彎了下，淺眸可能是睡夠了，很透，泛著薄薄一層水光。
等聞風闌回過神時，陸星迢已經和簡聊完了幾句，看了過來。
兩人對視片刻，陸星迢像是沒想到聞風闌在看自己，眼神晃了晃，好像在找話題。
幾秒後他問：“怎麽還戴著這塊表？”
聞風闌看了眼腕上有些舊了的機械表，說：“沒壞。”
他見陸星迢眼睛暗了幾分，悶悶地應了聲，又說：“這是生日禮物，我不想換。”
剛剛還蔫下去的人好似因為這句話又開出了花，自以為掩飾得很好地“哦”了一聲，頭轉過去看窗外。
聞風闌的手機輕輕震了下，他拿起來看，是簡發來的信息。
是兩張照片，一張是在火山拍的，一張則是在黑沙灘。
照片裏面是他和陸星迢。
“都沒拍到正臉，“簡打了幾行話來，“來玩還是留些當紀念吧。”
聞風闌目光落在黑沙灘那張上，點開。
他和陸星迢站在鉆石堆裏，陸星迢手裏還拿著相機，而他的手放在一塊冰塊上。
兩個人側身相對，周身是灰、藍、黑，意外的和諧。
另一張火山的照片是從下往上照的，他們站在一塊，面前是濃煙滾滾的火山。
聞風闌看了良久，保存了兩張圖，發了一句“Thanks”。
簡大方地表示沒關系，過了一會兒又打了一行字過來：“你們之前就認識很久了吧？看起來是有誤會沒解開麽？”
又是一行：“不方便說也沒事，我倒是希望你們能把誤會解開，畢竟看樣子，你們誰都沒有放下對方。”
聞風闌的手頓在信息旁，他點開鍵盤，說
“會解決的。”
等到了胡薩維克已經是深夜，司機將三人送到一棟獨屋前就走了，簡的朋友早早等在門口，見到簡後高興地上前抱住她。
“她叫莉婭，“簡向兩人介紹，“這是莉婭的丈夫，斯卡夫。”
簡又將聞風闌和陸星迢介紹給莉婭和斯卡夫，莉婭看清聞風闌的臉後叫了一聲：“我的天啊！我見過你，去年《財富》年度榜單唯一的華人。”
她說的也是英文。
聞風闌點頭。
莉婭熱情地將三人迎進屋，斯卡夫則是走進廚房，拿出燒魚和一瓶酒。
“這是斯卡夫昨天剛弄來的魚，“莉婭說，“他的燒魚技術棒極了。”
斯卡夫不好意思地對幾人笑笑，指著酒瓶，說了一句冰島話。
莉婭幫忙翻譯：“這瓶酒是斯卡夫的叔叔做來過冬的，你們嘗嘗。”
舟車勞頓後，他們終於吃上了夜宵。
聞風闌只喝了一杯酒，很烈，和之前朋友請他喝的伏特加差不多。
但烈酒激起了身體的暖意，他們旁邊是燃燒的壁爐，熱量源源不斷地撲來，聞風闌拉開了外套最上面的拉鏈。
燒魚很快就吃完了，聞風闌側頭，就看到了在雙目放空的陸星迢。
他整個臉都變紅了些，手上拿著杯子，裏面的酒已經喝完了，聞風闌記得，陸星迢的杯子裏只有一點點酒。
陸星迢發了會兒呆，像是覺得熱了，擡手拆圍巾。
今晚他們在莉婭家借宿，只有一個客房，聞風闌和陸星迢一間，斯卡夫要去叔叔家說入冬漁業的事，今晚在那住。
莉婭拉著簡聊天，聞風闌看了眼手表，說：“我們先去休息了。”
莉婭起身帶兩人到客房，裏面的被子枕頭都很新，她看了眼瞇著眼睛站在門口的陸星迢，笑道：“你的朋友好像喝醉了。”
房間門被關上，聞風闌打開燈，放好行李，想脫下外套。
一只手伸過來，扯住了聞風闌的手。
聞風闌回頭，就見陸星迢湊上前，瞇著眼睛看他。
聞風闌靜靜觀察了一會，確定陸星迢醉了，剛想開口，就被眼前的人用力一拽。
這一拽很大力，連陸星迢自己都沒站穩，聞風闌攬了下他的腰，兩個人一塊摔到床邊。
聞風闌被陸星迢抱著腰壓在床角，他的手撐了下床，柔軟的觸感從背後傳來，他說：“陸星迢？”
“你別動，“陸星迢把頭悶在聞風闌肩窩，“你不準走。”
“我不走，“聞風闌頓了下，“陸星迢，你喝醉了。”
“我……沒醉。”陸星迢擡頭看他。
他身上的人眼眶紅了一片，離得這麽近了，陸星迢還要瞇著眼看他。
像是怕聞風闌不信，陸星迢著急地說：“我給你講之前的事。”
然後，他就開始自顧自地講從小到大和聞風闌發生的事。聞風闌的手還搭在陸星迢腰上，他就這樣和陸星迢布滿水汽的眼睛對視。
只開了一個燈的房間昏暗無比，那雙琥珀卻因為醉酒染上的水汽透亮得不行。
聞風闌在裏面看到了自己。
陸星迢迷迷糊糊地講完所有18歲之前的事，忽然沒了聲音。
那雙琥珀在幾秒內溢滿了水霧，聞風闌下意識伸手，還沒碰到陸星迢的眼睛，手背沾上一滴滾燙。
緊接著，又有一滴眼淚落下，陸星迢的眼眶變得更紅，開口：“我真喝醉了嗎？”
“為什麽我想不起來我們之後的事了？”
聞風闌感到手背上的那滴淚變成了一只手，順著血液來到心臟，然後用力扯下了一塊肉。
他聽到陸星迢說：“聞風闌你騙我，你答應過我不會走的。”
年少時應下的承諾分崩離析，聞風闌把手放在陸星迢頭頂，柔軟的發絲包住他的手。
“對不起。”
這是今天第二句對不起。
從七年前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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