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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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Kvldklukkur kirkjunnar”（教堂晚鐘）
12月25日天氣陰、大雪 wind.
8點，聞風闌醒了。
冰島要正午才能出太陽，他現在能起，全靠生物鐘的功勞。穿上大衣，聞風闌輕聲出門，碰見了樓下正在做早茶的簡姑母。
“噢，起的真早，”簡姑母看向正在下樓的聞風闌，“昨晚沒睡好麽？”
聞風闌搖頭：“一切都好。”
“那麽，來喝點熱茶吧孩子。”簡姑母笑著說。
聞風闌沒有拒絕，接過老婦人遞過來，用白瓷杯裝著的熱紅茶。
杯口冒著縷縷白煙，他坐在簡姑母旁邊的木椅上，身後是劈啪直響的壁爐，燒著幹柴，火焰一下一下的向上燎。
“雪下得真大，”簡姑母端著茶杯，看向外邊，“冰島就是這樣，冷冰冰的，但又讓人離不開。”
聞風闌沒有插話，他在聽，微微低著頭，看著杯子裏的紅茶在想著什麽。
“冰島到處都是火山啊，石頭啊，冰川啊，我在這兒待了一輩子，覺得這些沒什麽好看的，”簡姑母的聲音又輕且沈，是上了年紀的獨有的音色，“但我知道旅客們來這兒是為什麽。”
“為了什麽？”聞風闌適時開口。
簡姑母喝一口茶，感慨：“為了追尋心裏那些對原始的向往嘛。”
“冰島，是心臟，是最原始的大地，世界的本質藏在這兒。”
聞風闌喝茶的動作一頓。
17歲那年，高二的一個平平無奇的晚修，陸星迢桌上擺著火山和冰川的照片，手裏拿著極光的照片，看個不停。
雖然聞風闌不知道這些有什麽好看的，但他低頭寫著作業，靜候陸星迢的“分享”。
“風闌，我們25歲的時候去冰島玩吧。”陸星迢湊過來。
聞風闌停筆看他，表示疑問。
陸星迢給他看極光：“你看，多好看。”
“大學畢業要四年，讀研兩年，剛好在25歲什麽事都做完了，可以放下心去冰島玩了。”
陸星迢一臉向往：“要是我的話，肯定挑冬天去，要麽冬至前要麽冬至後，回來後剛好能趕上過年。”
聞風闌餘光看到桌上的試卷，“嗯”了一聲。
陸星迢對他這個回應見怪不怪，話鋒一轉，說：“你知道冰島有個別稱，是什麽嗎？”
聞風闌還在思考方才說去冰島的真假性，回應性地搖頭。
陸星迢像是怕講話被值日生抓，飛快地湊到聞風闌耳邊說：“海洋上的冰與火之歌。”
少年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來一縷熱氣，輕柔地拂過鬢邊。
高三前他們是走讀生，聞風闌那晚回家後，照常拿出電腦查資料。可當手碰到鍵盤時，他頓了一下，打出一行字。
——冰島的別稱。
那一天晚上他看了很久關於冰島的資料。
簡姑母看著聞風闌，忽然笑起來：“你和那個琥珀眼睛的孩子挺像的。
聞風闌收回思緒：“哪裏？”
“藏著事，”簡姑母灰藍色的眼睛透過熱霧看他，她伸手指了指心口，“他是這。”
而後，她指向眼睛：“你是這兒。”
“既然來玩了，把憂慮顧慮都拋開吧，”簡姑母說，“冰島能包容一切。”
這位老婦人喝完杯子裏的最後一點茶，起身為自己倒茶，然後說：“不要讓自己留下遺憾嘛，畢竟人的時間在這兒來看太短了。”
聞風闌沈默片刻，喝下一口茶。
他回房間時，陸星迢還在沈睡。
陸星迢似乎睡得不太好，眉頭擰在一起，出了一腦門的汗，手抓著被子縮在裏邊。
聞風闌站在床尾看了一會，輕聲走到床頭，蹲下。
陸星迢陷在夢裏，特別小聲地說著夢話，聞風闌認了半晌，認出了床上的男生在說什麽。
——別走。
聞風闌定住，眼睛斂著，片刻後，扯了幾張紙巾，輕輕印在陸星迢額頭。
紙巾很快被汗水沾濕，聞風闌很有耐心地把額頭的汗全擦凈了，把紙巾丟進垃圾桶。
做完這些，他重新蹲在床頭，看著陸星迢動了一下，擰眉頭，顯然沒被弄醒。
聞風闌蹲了許久，他思考良久，最後伸手，食指按了下陸星迢擰著的眉頭。
還是容易做夢，聞風闌見陸星迢表情松了松，起身，走到窗前。窗簾被拉開了一點，聞風闌站在窗前看雪，眼前一片白色。
南京冬天也會下雪，不過很少像冰島這樣下得兇，偶爾幾次大雪後，堆滿雪的院子就是陸星迢的領地。
與街上打雪仗的男孩們不同，陸星迢喜歡堆各種雪人。陸父教過他很多形狀，什麽熊、兔子、狐貍、小松鼠，陸星迢學得很好，堆出來的特別是兔子和松鼠，很好看。
聞風闌不擅長堆雪人，他也不玩雪，每次就站在旁邊看著陸星迢玩。陸星迢興致勃勃地拉他看，他就應幾聲，把暖和的手套給陸星迢，讓人戴上。
他對南京下雪天的印象，大概只有一片白色，和雪地上被凍得鼻子紅還要玩雪的人的笑臉。
當窗外的雪小了些，遙遠的地平線升起微弱的光亮時，陸星迢醒了。
聞風闌回頭，床上坐起身的陸星迢還在狀況外，眼睛半睜不閉的發呆，頭上細軟的黑發微微卷翹著。
十秒後，陸星迢睜開眼，看了幾眼四周，對上了聞風闌的目光。
他楞了幾秒，像是糾結了一會，開口道：“早上好。”
“嗯，早上好，”聞風闌說，“樓下，簡夫人在等你喝早茶。”
陸星迢反應了一下，點頭，去衛生間換衣服。
聞風闌和陸星迢一起下的樓，簡姑母見到陸星迢，用冰島語說了一句早上好。
陸星迢轉頭，聞風闌看到陸星迢下意識露出的疑惑的表情，開口：“她在向你問早。”
陸星迢像是很努力地思考要怎麽回應簡姑母，最後沒有辦法，只能說了一句；“Good moming。”
還好簡姑母當了那麽多年旅館老板，這句簡單的問候還是聽得懂的。她笑起來，招呼陸星迢，示意他來喝茶。
旁邊的木椅上的人變成了陸星迢，陸星迢安靜地喝茶，時不時看窗外漸漸明亮的天色。
等到天徹底亮時，簡來了。
“今天的行程不算很緊哦，”簡說，“再過一個小時，我們坐車去雷克雅未克，兩位可以盡情享用我姑母做的早茶。”
樓梯陸陸續續下來幾個外國面孔，應該是住在單人間的那些旅客，聞風闌接過簡姑母遞過來的曲奇，道謝。
陸星迢喝完茶時，外邊的雪小了點，天色也徹底亮了。聞風闌吃完曲奇後便出了旅館，站在簡姑母打理的小院裏。
地上都是積雪，簡姑母種的花在這樣的嚴寒中開不了花，院中只有稀疏的沒有被積雪壓住的草。
身後響起踩雪聲，聞風闌看到地上顯出一道影子，陸星迢站在他身邊。
兩人無言站了一會，陸星迢像是看見什麽，走向院子裏的一角。
他蹲下身，聞風闌跟上前，低頭，是一朵略顯憔悴的白花，被積雪壓住了下半身，花枝不知為何沒有被積雪壓斷，顫顫巍巍地在雪中開放。
“開的不是時候。”陸星迢看了一會，小聲道。
聞風闌看著雪花落滿陸星迢的頭頂和肩膀，鬼使神差地，他用陸星迢外套的帽子蓋住了蹲著看花的人的頭。
陸星迢疑惑地看過來，聞風闌目光落在花上：“但它也許別無選擇，不是麽？”
如果不現在開，它或許並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過漫長的寒冬。
陸星迢的註意成功被聞風闌的話帶走，他猶豫了一下，伸手撥開壓著花枝的積雪。
不曾想積雪下的花枝已經要斷不斷，沒有了積雪的支撐，它無力地歪向一邊。
已經活不了了。
陸星迢撥開雪的動作一頓，站著雪粒的手伸向花枝，把白花摘了下來。
“做成書簽吧。”陸星迢站起身，用手撫掉花瓣上的雪粒。
聞風闌微微點頭。
一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聞風闌把行李從房間拿下來時，簡姑母正在送一塊東西給陸星迢。
他看了一眼，那是一塊拇指大的琥珀，裏面包著一個七星瓢蟲。
琥珀透亮無比，泛著柔和的暖光，聞風闌想起簡姑母今早與自己說的話，擡頭看陸星迢的眼睛。
那雙眼睛此時正流露著不好意思的笑意，流光溢彩。
確實像琥珀，聞風闌收回目光，拉著箱子走到外邊。冬日的冰島只有幾縷淺陽落下來，他剛好走到陽光下，有一縷很淡很熟悉的味道從陽光中析出。
很好聞。
簡在兩人上車後，說了下雷克雅未克的美食：“大多都是甜食和魚類，當然昨天你們品嘗到的黑麥面包也是冰島的特色哦。”
聞風闌收回手機，聽簡說話的同時，看了眼另一邊的陸星迢。
陸星迢昏昏欲睡，眼睛快要閉上了，但還是強打著精神聽簡說話。聞風闌印象中陸星迢在車上很容易睡著，一睡就是很久。
“冰島人少，平時旅游也不會有很多人來，所以酒店都不會太大，”簡說，“我給兩位定了一個套間，兩房一廳一衛。”
要交代的很快就說完了，簡看陸星迢快睡過去了，心裏感慨了一下陸先生的睡眠質量真好，轉過頭不再出聲。
一個小時的車程，聞風闌一直沒睡，看窗外掠過的雪原。
同事說他情感匱乏，是做大事的完美形態，但大學時的導師常讓他去尋找內心的欲望和情感。
導師說：“沒有這兩樣，再成功的商人，也會變成沒有靈魂的軀殼。”
他的欲望和情感。
肯定不是金錢和地位。
他調整坐姿，繼續看窗，黑眸裏倒映著玻璃上反照的人。
越野車在雪地上還算平穩地行駛，很快，聞風闌就看到了那如曲線般立在城市中的教堂。
哈爾格林姆斯教堂。
手機忽然很輕的振動了一下，聞風闌低頭，是同行的信息。
“加州那個福德公司，你投不投？”
聞風闌打字：“不投。”
同行：“why？我看這家公司潛力挺高的啊。”
聞風闌：“有EQI在，沒有創新理念的公司沒有投資必要。”
同行：“......行啊，聽你的。”
聞風闌收起手機，越野車已經過了關卡，開進了首都。
車在一座稍大的酒店前停下，教堂就在旁邊，仍是去酒店放行李，不過套間到底沒有簡姑母的旅館有人氣，但聞風闌對這些無感。
不過是用來睡幾天覺的地方。
陸星迢穿著沖鋒衣，羊絨帽又被戴在頭上，聞風闌看向他，見人戴著手套，便先行一步出門下樓。
或許是剛下過大雪的緣故，街上的人很少，偶爾會有街邊小店的人站在門口鏟雪。
簡帶著兩人來到一處餐廳前，說：“這家的菜非常好吃，我以前經常來這，要不要試試？”
聞風闌不置可否，旁邊的陸星迢像是處於剛睡醒的混沌期，慢慢地點頭。
服務員拿上菜單，簡很熟練的點了一道羊肉燉湯，再點了自己要吃的菜，然後把菜單遞給聞風闌兩個人：“來吧，想吃點什麽？”
聞風闌接過菜單，掃過幾頁，除了幾道正菜基本都是以甜品為主，他向服務員點了面包，而後偏頭對陸星迢說：“現在還喜歡巧克力嗎？”
陸星迢雙手捧著杯子像是在發呆，聽到聞風闌的話後目光移過來，看了眼菜單。
他輕聲應了一聲，聞風闌轉頭向服務員點了可可醬的舒芙蕾。
然後，他聽見陸星迢說：“不點正菜麽？”
聞風闌低頭看著菜單還有什麽可以點，開口：“我記得你喜歡吃甜的，能讓人心情好。”
陸星迢沒再說話，聞風闌收起菜單，還給服務員。
剛剛還有些放晴的天又陰沈下來，聞風闌看到雪花又紛紛落下，有一些粘上了餐廳的落地窗上，很快就融化成一滴水珠，掛在玻璃上，然後緩緩流下。
簡說的沒錯，這件餐廳的菜很不錯。
羊肉混著胡蘿蔔在湯裏沈浮，香味隨著熱氣一起飄向桌邊的人，聞風闌嘗了一口，不會膻，還有一點不知名香料的味道。
甜品是後邊上來的，這餐飯吃得格外安靜，簡知道面前的兩個人都不是健談的類型，索性專心享受美食。
等餐廳的落地窗掛滿水珠時，他們吃完了。
一出餐廳，離開了暖氣的身體還沒反應過來，便被撲面而來的冷風包住。
教堂就在不遠處，聞風闌走在陸星迢旁邊，雪依舊和剛剛一樣小，但也很快落滿了陸星迢肩頭，頭上的羊毛帽也沾著雪花。
陸星迢很不耐凍，剛出餐廳沒過多久，鼻尖和耳朵就變紅一片。
聞風闌思考片刻，打開背包，從裏面拿出一條針織圍巾，拉上背包，開口：“陸星迢。”
陸星迢回頭，聞風闌走上前，幾下給人圍上圍巾，最後扯出一點虛虛擋住下半張臉，把他的羊毛帽下拉了點，擋住耳朵。
做完這些，聞風闌重新回到旁邊。
他能感覺到陸星迢的動作頓了片刻，餘光看到他好像又發起了呆，知道他又開始亂想了，目光落在眼前的教堂上。
零散的行人經過他們，有個紅頭發的小孩好奇地看聞風闌。
聞風闌聽著簡介紹教堂的由來歷史，避讓了下路邊的電線桿，讓他的腳步慢了點。
背後被撞了下，聞風闌側首，陸星迢一臉怔然，而後反應過來自己撞到人了，小聲說：“對不起。”
聞風闌搖頭，正要轉過頭，袖子被輕輕扯住，他看過去，那雙琥珀眼晴撞進視野裏。
“為什麽給我圍圍巾？”陸星迢眼神有些閃躲，聞風闌能感到現在扯著自己袖子的人疑惑又別扭，他垂眸，看了下圍巾一頭角落的星星。
“你很冷。”聞風闌聽到自己平淡的聲音。
陸星迢眼底的疑惑稍稍消散了些，他的嘴被圍巾擋住，說話有些小聲：“謝謝。”
聞風闌擡手拂去陸星迢肩頭的雪，說：“今天是聖誕。”
陸星迢看他。
聞風闌接著說：“這是聖誕禮物。”
“聖誕快樂。”
陸星迢顯然沒想到他會送自己聖誕禮物，又楞住了。
聞風闌轉頭看了眼身後饒有興致看著他們的簡，說：“去看教堂吧，簡在等。”
兩人繼續像沒事人一樣，跟著簡參觀教堂外圍，現在裏面正在維修，並不對外開放，聽簡說若是天氣好可以在教堂門口看到白鴿，顯然今天運氣不好，沒趕上。
聞風闌看著教堂頂端十字架，想起一位信基督教的同學，每個禮拜都要去教堂禱告，他說上帝能為自己帶來安寧和力量。
聞風闌從來不信這些，不過此刻，他感到了難有的安寧。
冰島的天暗得很快，在他們繞著教堂走回正前方時，渾厚的鐘聲響起。
一聲又一聲，撞擊著前來參觀的人類最底層的心靈。
聞風闌望向天際，鷓鴣騰空而起，白色的翅膀切開頭頂的陰沈的天空。
雪好像要變大了。
回到酒店後，聞風闌先回了房間，有一份郵件需要處理。
在他剛打開電腦時，房門被敲了三下，起身開門，就見陸星迢站在門口。
他還沒開口，就被塞了個東西在懷裏。
一個和陸星迢一樣款式的羊絨帽。
“我媽勾的，”陸星迢低著頭，語速飛快，“聖誕快樂。”
說完，他轉身回房間關門一氣呵成，留聞風闌拿著帽子站在門口。直到電腦響起提示音，聞風闌才有了動作。
房間門被輕輕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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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vldklukkur kirkjunnar”（教堂晚鐘）
12月25日天氣陰、大雪 wind.
8點，聞風闌醒了。
冰島要正午才能出太陽，他現在能起，全靠生物鐘的功勞。穿上大衣，聞風闌輕聲出門，碰見了樓下正在做早茶的簡姑母。
“噢，起的真早，”簡姑母看向正在下樓的聞風闌，“昨晚沒睡好麽？”
聞風闌搖頭：“一切都好。”
“那麽，來喝點熱茶吧孩子。”簡姑母笑著說。
聞風闌沒有拒絕，接過老婦人遞過來，用白瓷杯裝著的熱紅茶。
杯口冒著縷縷白煙，他坐在簡姑母旁邊的木椅上，身後是劈啪直響的壁爐，燒著幹柴，火焰一下一下的向上燎。
“雪下得真大，”簡姑母端著茶杯，看向外邊，“冰島就是這樣，冷冰冰的，但又讓人離不開。”
聞風闌沒有插話，他在聽，微微低著頭，看著杯子裏的紅茶在想著什麽。
“冰島到處都是火山啊，石頭啊，冰川啊，我在這兒待了一輩子，覺得這些沒什麽好看的，”簡姑母的聲音又輕且沈，是上了年紀的獨有的音色，“但我知道旅客們來這兒是為什麽。”
“為了什麽？”聞風闌適時開口。
簡姑母喝一口茶，感慨：“為了追尋心裏那些對原始的向往嘛。”
“冰島，是心臟，是最原始的大地，世界的本質藏在這兒。”
聞風闌喝茶的動作一頓。
17歲那年，高二的一個平平無奇的晚修，陸星迢桌上擺著火山和冰川的照片，手裏拿著極光的照片，看個不停。
雖然聞風闌不知道這些有什麽好看的，但他低頭寫著作業，靜候陸星迢的“分享”。
“風闌，我們25歲的時候去冰島玩吧。”陸星迢湊過來。
聞風闌停筆看他，表示疑問。
陸星迢給他看極光：“你看，多好看。”
“大學畢業要四年，讀研兩年，剛好在25歲什麽事都做完了，可以放下心去冰島玩了。”
陸星迢一臉向往：“要是我的話，肯定挑冬天去，要麽冬至前要麽冬至後，回來後剛好能趕上過年。”
聞風闌餘光看到桌上的試卷，“嗯”了一聲。
陸星迢對他這個回應見怪不怪，話鋒一轉，說：“你知道冰島有個別稱，是什麽嗎？”
聞風闌還在思考方才說去冰島的真假性，回應性地搖頭。
陸星迢像是怕講話被值日生抓，飛快地湊到聞風闌耳邊說：“海洋上的冰與火之歌。”
少年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來一縷熱氣，輕柔地拂過鬢邊。
高三前他們是走讀生，聞風闌那晚回家後，照常拿出電腦查資料。可當手碰到鍵盤時，他頓了一下，打出一行字。
——冰島的別稱。
那一天晚上他看了很久關於冰島的資料。
簡姑母看著聞風闌，忽然笑起來：“你和那個琥珀眼睛的孩子挺像的。
聞風闌收回思緒：“哪裏？”
“藏著事，”簡姑母灰藍色的眼睛透過熱霧看他，她伸手指了指心口，“他是這。”
而後，她指向眼睛：“你是這兒。”
“既然來玩了，把憂慮顧慮都拋開吧，”簡姑母說，“冰島能包容一切。”
這位老婦人喝完杯子裏的最後一點茶，起身為自己倒茶，然後說：“不要讓自己留下遺憾嘛，畢竟人的時間在這兒來看太短了。”
聞風闌沈默片刻，喝下一口茶。
他回房間時，陸星迢還在沈睡。
陸星迢似乎睡得不太好，眉頭擰在一起，出了一腦門的汗，手抓著被子縮在裏邊。
聞風闌站在床尾看了一會，輕聲走到床頭，蹲下。
陸星迢陷在夢裏，特別小聲地說著夢話，聞風闌認了半晌，認出了床上的男生在說什麽。
——別走。
聞風闌定住，眼睛斂著，片刻後，扯了幾張紙巾，輕輕印在陸星迢額頭。
紙巾很快被汗水沾濕，聞風闌很有耐心地把額頭的汗全擦凈了，把紙巾丟進垃圾桶。
做完這些，他重新蹲在床頭，看著陸星迢動了一下，擰眉頭，顯然沒被弄醒。
聞風闌蹲了許久，他思考良久，最後伸手，食指按了下陸星迢擰著的眉頭。
還是容易做夢，聞風闌見陸星迢表情松了松，起身，走到窗前。窗簾被拉開了一點，聞風闌站在窗前看雪，眼前一片白色。
南京冬天也會下雪，不過很少像冰島這樣下得兇，偶爾幾次大雪後，堆滿雪的院子就是陸星迢的領地。
與街上打雪仗的男孩們不同，陸星迢喜歡堆各種雪人。陸父教過他很多形狀，什麽熊、兔子、狐貍、小松鼠，陸星迢學得很好，堆出來的特別是兔子和松鼠，很好看。
聞風闌不擅長堆雪人，他也不玩雪，每次就站在旁邊看著陸星迢玩。陸星迢興致勃勃地拉他看，他就應幾聲，把暖和的手套給陸星迢，讓人戴上。
他對南京下雪天的印象，大概只有一片白色，和雪地上被凍得鼻子紅還要玩雪的人的笑臉。
當窗外的雪小了些，遙遠的地平線升起微弱的光亮時，陸星迢醒了。
聞風闌回頭，床上坐起身的陸星迢還在狀況外，眼睛半睜不閉的發呆，頭上細軟的黑發微微卷翹著。
十秒後，陸星迢睜開眼，看了幾眼四周，對上了聞風闌的目光。
他楞了幾秒，像是糾結了一會，開口道：“早上好。”
“嗯，早上好，”聞風闌說，“樓下，簡夫人在等你喝早茶。”
陸星迢反應了一下，點頭，去衛生間換衣服。
聞風闌和陸星迢一起下的樓，簡姑母見到陸星迢，用冰島語說了一句早上好。
陸星迢轉頭，聞風闌看到陸星迢下意識露出的疑惑的表情，開口：“她在向你問早。”
陸星迢像是很努力地思考要怎麽回應簡姑母，最後沒有辦法，只能說了一句；“Good moming。”
還好簡姑母當了那麽多年旅館老板，這句簡單的問候還是聽得懂的。她笑起來，招呼陸星迢，示意他來喝茶。
旁邊的木椅上的人變成了陸星迢，陸星迢安靜地喝茶，時不時看窗外漸漸明亮的天色。
等到天徹底亮時，簡來了。
“今天的行程不算很緊哦，”簡說，“再過一個小時，我們坐車去雷克雅未克，兩位可以盡情享用我姑母做的早茶。”
樓梯陸陸續續下來幾個外國面孔，應該是住在單人間的那些旅客，聞風闌接過簡姑母遞過來的曲奇，道謝。
陸星迢喝完茶時，外邊的雪小了點，天色也徹底亮了。聞風闌吃完曲奇後便出了旅館，站在簡姑母打理的小院裏。
地上都是積雪，簡姑母種的花在這樣的嚴寒中開不了花，院中只有稀疏的沒有被積雪壓住的草。
身後響起踩雪聲，聞風闌看到地上顯出一道影子，陸星迢站在他身邊。
兩人無言站了一會，陸星迢像是看見什麽，走向院子裏的一角。
他蹲下身，聞風闌跟上前，低頭，是一朵略顯憔悴的白花，被積雪壓住了下半身，花枝不知為何沒有被積雪壓斷，顫顫巍巍地在雪中開放。
“開的不是時候。”陸星迢看了一會，小聲道。
聞風闌看著雪花落滿陸星迢的頭頂和肩膀，鬼使神差地，他用陸星迢外套的帽子蓋住了蹲著看花的人的頭。
陸星迢疑惑地看過來，聞風闌目光落在花上：“但它也許別無選擇，不是麽？”
如果不現在開，它或許並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過漫長的寒冬。
陸星迢的註意成功被聞風闌的話帶走，他猶豫了一下，伸手撥開壓著花枝的積雪。
不曾想積雪下的花枝已經要斷不斷，沒有了積雪的支撐，它無力地歪向一邊。
已經活不了了。
陸星迢撥開雪的動作一頓，站著雪粒的手伸向花枝，把白花摘了下來。
“做成書簽吧。”陸星迢站起身，用手撫掉花瓣上的雪粒。
聞風闌微微點頭。
一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聞風闌把行李從房間拿下來時，簡姑母正在送一塊東西給陸星迢。
他看了一眼，那是一塊拇指大的琥珀，裏面包著一個七星瓢蟲。
琥珀透亮無比，泛著柔和的暖光，聞風闌想起簡姑母今早與自己說的話，擡頭看陸星迢的眼睛。
那雙眼睛此時正流露著不好意思的笑意，流光溢彩。
確實像琥珀，聞風闌收回目光，拉著箱子走到外邊。冬日的冰島只有幾縷淺陽落下來，他剛好走到陽光下，有一縷很淡很熟悉的味道從陽光中析出。
很好聞。
簡在兩人上車後，說了下雷克雅未克的美食：“大多都是甜食和魚類，當然昨天你們品嘗到的黑麥面包也是冰島的特色哦。”
聞風闌收回手機，聽簡說話的同時，看了眼另一邊的陸星迢。
陸星迢昏昏欲睡，眼睛快要閉上了，但還是強打著精神聽簡說話。聞風闌印象中陸星迢在車上很容易睡著，一睡就是很久。
“冰島人少，平時旅游也不會有很多人來，所以酒店都不會太大，”簡說，“我給兩位定了一個套間，兩房一廳一衛。”
要交代的很快就說完了，簡看陸星迢快睡過去了，心裏感慨了一下陸先生的睡眠質量真好，轉過頭不再出聲。
一個小時的車程，聞風闌一直沒睡，看窗外掠過的雪原。
同事說他情感匱乏，是做大事的完美形態，但大學時的導師常讓他去尋找內心的欲望和情感。
導師說：“沒有這兩樣，再成功的商人，也會變成沒有靈魂的軀殼。”
他的欲望和情感。
肯定不是金錢和地位。
他調整坐姿，繼續看窗，黑眸裏倒映著玻璃上反照的人。
越野車在雪地上還算平穩地行駛，很快，聞風闌就看到了那如曲線般立在城市中的教堂。
哈爾格林姆斯教堂。
手機忽然很輕的振動了一下，聞風闌低頭，是同行的信息。
“加州那個福德公司，你投不投？”
聞風闌打字：“不投。”
同行：“why？我看這家公司潛力挺高的啊。”
聞風闌：“有EQI在，沒有創新理念的公司沒有投資必要。”
同行：“......行啊，聽你的。”
聞風闌收起手機，越野車已經過了關卡，開進了首都。
車在一座稍大的酒店前停下，教堂就在旁邊，仍是去酒店放行李，不過套間到底沒有簡姑母的旅館有人氣，但聞風闌對這些無感。
不過是用來睡幾天覺的地方。
陸星迢穿著沖鋒衣，羊絨帽又被戴在頭上，聞風闌看向他，見人戴著手套，便先行一步出門下樓。
或許是剛下過大雪的緣故，街上的人很少，偶爾會有街邊小店的人站在門口鏟雪。
簡帶著兩人來到一處餐廳前，說：“這家的菜非常好吃，我以前經常來這，要不要試試？”
聞風闌不置可否，旁邊的陸星迢像是處於剛睡醒的混沌期，慢慢地點頭。
服務員拿上菜單，簡很熟練的點了一道羊肉燉湯，再點了自己要吃的菜，然後把菜單遞給聞風闌兩個人：“來吧，想吃點什麽？”
聞風闌接過菜單，掃過幾頁，除了幾道正菜基本都是以甜品為主，他向服務員點了面包，而後偏頭對陸星迢說：“現在還喜歡巧克力嗎？”
陸星迢雙手捧著杯子像是在發呆，聽到聞風闌的話後目光移過來，看了眼菜單。
他輕聲應了一聲，聞風闌轉頭向服務員點了可可醬的舒芙蕾。
然後，他聽見陸星迢說：“不點正菜麽？”
聞風闌低頭看著菜單還有什麽可以點，開口：“我記得你喜歡吃甜的，能讓人心情好。”
陸星迢沒再說話，聞風闌收起菜單，還給服務員。
剛剛還有些放晴的天又陰沈下來，聞風闌看到雪花又紛紛落下，有一些粘上了餐廳的落地窗上，很快就融化成一滴水珠，掛在玻璃上，然後緩緩流下。
簡說的沒錯，這件餐廳的菜很不錯。
羊肉混著胡蘿蔔在湯裏沈浮，香味隨著熱氣一起飄向桌邊的人，聞風闌嘗了一口，不會膻，還有一點不知名香料的味道。
甜品是後邊上來的，這餐飯吃得格外安靜，簡知道面前的兩個人都不是健談的類型，索性專心享受美食。
等餐廳的落地窗掛滿水珠時，他們吃完了。
一出餐廳，離開了暖氣的身體還沒反應過來，便被撲面而來的冷風包住。
教堂就在不遠處，聞風闌走在陸星迢旁邊，雪依舊和剛剛一樣小，但也很快落滿了陸星迢肩頭，頭上的羊毛帽也沾著雪花。
陸星迢很不耐凍，剛出餐廳沒過多久，鼻尖和耳朵就變紅一片。
聞風闌思考片刻，打開背包，從裏面拿出一條針織圍巾，拉上背包，開口：“陸星迢。”
陸星迢回頭，聞風闌走上前，幾下給人圍上圍巾，最後扯出一點虛虛擋住下半張臉，把他的羊毛帽下拉了點，擋住耳朵。
做完這些，聞風闌重新回到旁邊。
他能感覺到陸星迢的動作頓了片刻，餘光看到他好像又發起了呆，知道他又開始亂想了，目光落在眼前的教堂上。
零散的行人經過他們，有個紅頭發的小孩好奇地看聞風闌。
聞風闌聽著簡介紹教堂的由來歷史，避讓了下路邊的電線桿，讓他的腳步慢了點。
背後被撞了下，聞風闌側首，陸星迢一臉怔然，而後反應過來自己撞到人了，小聲說：“對不起。”
聞風闌搖頭，正要轉過頭，袖子被輕輕扯住，他看過去，那雙琥珀眼晴撞進視野裏。
“為什麽給我圍圍巾？”陸星迢眼神有些閃躲，聞風闌能感到現在扯著自己袖子的人疑惑又別扭，他垂眸，看了下圍巾一頭角落的星星。
“你很冷。”聞風闌聽到自己平淡的聲音。
陸星迢眼底的疑惑稍稍消散了些，他的嘴被圍巾擋住，說話有些小聲：“謝謝。”
聞風闌擡手拂去陸星迢肩頭的雪，說：“今天是聖誕。”
陸星迢看他。
聞風闌接著說：“這是聖誕禮物。”
“聖誕快樂。”
陸星迢顯然沒想到他會送自己聖誕禮物，又楞住了。
聞風闌轉頭看了眼身後饒有興致看著他們的簡，說：“去看教堂吧，簡在等。”
兩人繼續像沒事人一樣，跟著簡參觀教堂外圍，現在裏面正在維修，並不對外開放，聽簡說若是天氣好可以在教堂門口看到白鴿，顯然今天運氣不好，沒趕上。
聞風闌看著教堂頂端十字架，想起一位信基督教的同學，每個禮拜都要去教堂禱告，他說上帝能為自己帶來安寧和力量。
聞風闌從來不信這些，不過此刻，他感到了難有的安寧。
冰島的天暗得很快，在他們繞著教堂走回正前方時，渾厚的鐘聲響起。
一聲又一聲，撞擊著前來參觀的人類最底層的心靈。
聞風闌望向天際，鷓鴣騰空而起，白色的翅膀切開頭頂的陰沈的天空。
雪好像要變大了。
回到酒店後，聞風闌先回了房間，有一份郵件需要處理。
在他剛打開電腦時，房門被敲了三下，起身開門，就見陸星迢站在門口。
他還沒開口，就被塞了個東西在懷裏。
一個和陸星迢一樣款式的羊絨帽。
“我媽勾的，”陸星迢低著頭，語速飛快，“聖誕快樂。”
說完，他轉身回房間關門一氣呵成，留聞風闌拿著帽子站在門口。直到電腦響起提示音，聞風闌才有了動作。
房間門被輕輕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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