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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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好友[表情]正在白音符直播，快來看看吧！」
做完一套化競題目的邢墨雨合上練習冊，剛靠到椅背上伸手拿起手機，就看見了這樣一條推送。那個橙色和綠色相間的emoji讓他心神一震，手指不受控制地點了進去。
頁面一加載完畢，一片炫彩燈光就映入了邢墨雨的眼簾。他認出直播的背景是家酒吧，他心心念念的少年穿著一件扣子解到胸口以下的玫紅色襯衣，表情慵懶地隨意靠在卡座裏。譚澈一手握著雞尾酒杯，另一手擺弄著手機，想把它安置到小桌上固定好。
直播間裏只有個位數的粉絲，邢墨雨進去時，看到幾個眼熟的id在直播評論裏發著一些調笑的言論。譚澈似乎喝得有點醉了，用沒什麽光彩的眼神看著手機頁面上滾動的庸俗彈幕，面無表情一口一口抿著酒，顯得心事重重。
坐在幹凈房間裏看著小小屏幕裏的交錯光影，邢墨雨很久沒有說任何話。像是過了半個世紀那麽長，他才調出鍵盤，敲下一句與直播間氛圍極不符合的幼稚問候：
「ginkgo：晚上好。」
這三個字加上一個標點符號就像是一股奇怪的清流，混在一些猥瑣不堪的下流言論裏，既普通又顯眼。剛喝完一杯酒的譚澈用餘光隨意掃了一眼，不知怎麽就被這句話吸引走了註意，忍不住拿起手機湊到自己眼前。譚澈的長相本身就精致漂亮，被酒吧暧昧朦朧的光線一打，讓人產生了一種他很好欺負的感覺。看著他的五官在屏幕中逐漸放大，邢墨雨的呼吸不由一滯，評論區更是瘋了一樣出現了一大堆[流口水]。譚澈不耐煩地看著那堆黃色大臉翻了個白眼：“一個二個都那麽閑，住我直播間了啊。你們現在在幹嘛？”
酒吧的燈光恰巧換成了藍粉交織的顏色，他頹喪地獨自一人躺在卡座裏，看著一窩“在喜歡你”“在想你”“想住你家”裏混入了一條“剛看完書，打算睡覺。”
譚澈眉峰一挑，頭次在自己常年烏煙瘴氣的評論區裏看到這種發評論甚至要打標點符號的人。他對這個id依稀有點印象，於是問道：“什麽書，好看嗎？”
他的詢問對象沈默了很久，可能是在思考怎麽回答才合適。正當譚澈以為這個網名叫銀杏的新好友已經遁了的時候，屏幕上連續跳出兩條新消息：
「ginkgo：《華國古代簡史》。」
「ginkgo：挺好看的。」
整個評論區都被這兩句話驚得呆住，懷疑這是個想進網課直播間結果輸錯房間號的家夥。但邢墨雨其實沒有說謊，身為理科生的他對歷史有一種很奇怪的濃厚興趣。這也確實是他前幾天看的書，稍微轉換時間線是因為他覺得跟譚澈說《化競國初必刷三百題》容易被直接踢出直播間然後拉黑。
譚澈的眼中也出現了錯愕神情。但他非但沒有覺得這個回答奇怪，反而開心地同這個畫風奇怪的網友聊了起來：“有品。你學文嗎？”
「ginkgo：剛分完科，是準文科生。」
“那太好了，我也是。”譚澈突然有些孩子氣地笑了起來，眼眶中浮起一層薄霧，“我平常歷史可好了，我們歷史老師特別喜歡我。你是錦陽的嗎？在哪上學？”
譚澈確實擅長歷史。邢墨雨清楚記得，剛進校時的第一次歷史周測，就是他們班一個叫鐘思晨的學霸女生以98分拿下單科第一，他和譚澈憑借96分並列全年級第二名。他不想讓譚澈知道ginkgo背後是死纏爛打的他，於是想了想，報上自己初中學校的名字。
“那還可以。”直播間裏本就是一窩喜歡偷腥的隨意男人，見直播方向往“兩個文科男高聊學習”跑去便紛紛離開，沒過多久直播間裏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我跟你講，我是一中的，在我們學校隨時都是歷史年級第一。你呢？你怎麽樣？”
就算嘴上說著不在意，十六七歲的重高學生潛意識裏也重視著學習成績。譚澈看著那句附著句號的“和你差不多”不由感到愉悅，又點了一杯高度數的酒。事實上錦陽一中常年霸占歷史單科第一的是鐘思晨，不過譚澈本人也一直處於最上游。既然對面不是一中的，那他誇張兩句也無傷大雅。
“六中第一也挺厲害的，畢竟也是重點嘛。”譚澈露出一個邢墨雨熟悉的意氣風發的笑，“我跟你說啊，我還畫過時間軸，這東西特別好用，我們學校的人都說是個超級無敵大殺器。看在今晚你陪我聊的份上我告訴給你，你要不要也試試？包你再斷你們學校第二名五分——哦不，十分！”
邢墨雨陷入沈默，因為譚澈說的時間軸其實是他畫的。絕交前的某個課間譚澈突然和他抱怨“怎麽辦啊邢墨雨歷史學不走了”，他不知怎麽腦子一抽，便說要把自己最近在整理的時間軸覆印一份拿給譚澈。後來他確實幹了這件事，拿到覆印件時的譚澈難掩驚艷神色，過了兩三天卻又不知怎麽不理他了。
然而，手上打的和心裏想的是兩個版本的文字：
「ginkgo：你好厲害啊！」
譚澈是個特別喜歡被人誇的人，聞言更加高興，直接口若懸河地和這個素未謀面的網友叨叨起了自己的學習經驗，甚至聊到了英語。他說自己不單英語好，還會法語日語俄語，有特別強的語言天賦——這點他在A班一開始的自我介紹班會上也說過。
邢墨雨就這樣坐在桌前，身體不由自主地因為緊張而繃緊，好像看的不是白音符的休閑娛樂直播，而是慕課網站上正兒八經的學習課程。譚澈是一個很擅長主導話題的人，只要對方表示出自己在聽，就能一直滔滔不絕地講下去。邢墨雨也不清楚現在的譚澈是個什麽狀態，只聽見譚澈突然在只有一個觀眾的直播間裏說道：
“哎，小銀杏，我挺喜歡你這個人的。正好現在還早，要不要出來陪我喝一杯？”
看到“喜歡”這兩個字，邢墨雨心中忍不住激蕩起漣漪。但他明白譚澈此時此刻的所有行為都是一時興起，因此在短暫的開心後，他又感覺心臟一陣鈍痛。但和譚澈面對面喝酒聊天實在太有吸引力，邢墨雨一時熱血上頭，問了“在哪”。
“北市區的Romantical，進來找我。”譚澈報了個酒吧名。邢家父母今天都剛好有事不在家，邢墨雨便在極度奇怪的鬼使神差下離開家門走到街上，打了一輛出租車。餘光看著車窗外夜景飛速流逝的他偶爾會在評論區回應兩句，其他時間都只是戴著藍牙耳機安靜地聽。譚澈像是好不容易終於找到一個傾訴對象，邊說邊一直喝酒，在被勸“還是少喝一點吧”後還笑著說了一句“這有什麽，我喝啤酒能喝一打，你趕緊來才是正事。”
話雖這麽說，等邢墨雨到Romantical酒吧的時候，譚澈已經喝得不省人事了。
剛才一時沖動答應譚澈後，邢墨雨很快想到他們尷尬的舊事，於是出門前戴了口罩和一頂漁夫帽，換了一套與一中校服大相徑庭的深灰色套裝。隱姓埋名去見前追求對象的行為當然有些卑鄙，但他還存著僥幸心理，好歹想著別讓譚澈一眼就認出他然後把他趕走加拉黑。走進酒吧後他一眼就看到趴在桌子上一手拿著手機的譚澈——手機已經黑屏，因為他在ginkgo說自己已經到附近後就關閉了直播間——旁邊站著兩個服務員，大抵是在思考怎麽才能用適當的方法把這個喝高了的客人弄出去。
“抱歉抱歉，這是我朋友。”見其中一個男服務員已經打算上手，邢墨雨忙走上去，沖兩人一番解釋才半扶半抱地把譚澈帶出了酒吧。醉暈了的譚澈自然認不出他，只是任由他扶著。迷迷糊糊間，譚澈溫熱的呼吸拍打在他頸間，讓他渾身一顫。他偏過頭去，看到譚澈濃密的睫毛覆在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上，再往下是精致的鼻梁和好看的嘴唇，唇上隱隱約約站著酒水的水漬，讓他再次生出那個念頭。
那個想湊上去，碰一碰他唇瓣的念頭。
忽然，錦陽城深夜的涼風迎面襲來，讓剛走出酒吧大門的邢墨雨一個激靈，從單向暧昧的氛圍裏清醒過來。他驚覺自己現在的身份只是個剛聽譚澈講完一串歷史英語小技巧的網友兼酒友，連個正經朋友都不算，怎麽還作這些莫名其妙的肖想……
Romantical位於錦陽北市一片喧嘩的小街區，大門口是一條步行街，上面裝點著不少長椅。邢墨雨帶著譚澈到其中一把長椅上坐下。看見譚澈醉倒後他的第一反應是聯系譚澈在學校裏那幾個朋友，但譚澈真正靠譜的交際圈都在班外，他沒有辦法聯系到。他張口想問譚澈有沒有辦法聯系上關系比較好的人，卻在喊出名字的前一秒急剎車——他現在是ginkgo，是譚澈在白音符上一個突然被約出來的網友，不應該知道他的本名。
但想到評論區裏那群男人對譚澈的肉麻稱呼，他又叫不出口。此時的譚澈雙目緊閉半個身子躺在他懷裏，頭輕輕靠著他的脖子。兩人在這片入夜後仍車水馬龍的街區相互依偎，給了邢墨雨一種莫名的滿足感。
他先是伸出手，替譚澈一顆顆系上解開的襯衣紐扣。手指偶爾會不小心觸碰到譚澈赤/裸白凈的肌膚，這人體溫很高，每次碰到都會讓邢墨雨像觸電一樣一下縮回手，隨後感覺一陣燥熱的潮紅爬上他口罩遮蔽下的臉頰，燒得他難受。
好不容易擋住譚澈的胸口，邢墨雨脫下外套蓋在他身上。都到這步譚澈依舊毫無反應，看上去是真的喝過頭了。
邢墨雨暗自慶幸，還好今天點開直播間趕來的是自己。
邢墨雨其實很清楚自己的酒量——他是一杯倒，每次家庭聚餐時被親戚攛掇著練酒量都會光速出事。他酒後是有清醒意識的，只是會覺得天旋地轉，然後這個人莫名亢奮，幹出些讓人感到匪夷所思的事。上次國慶喝醉後他拉著自己剛上三年級的小侄子狂背了五六遍元素周期表，嚇得小侄子到現在都沒敢再靠近他半步。
因此，他也不知道譚澈這樣喝完就半點反應沒有的情況要怎麽處理。臉上溫度逐漸升高，緋紅甚至蔓延上了他的耳根。又勇又慫的理工男花了很大勇氣才勉強克服心理障礙，咽了好幾次唾液才勉強開口：
“小橙……”
剛說了前兩個字，他的聲音就戛然而止。
不行，還是太羞恥了，他真的叫不出來。
感受著譚澈的體溫，他忍不住閉了閉眼，最後選擇省掉第一個字，直接用emoji的水果全程叫他：
“橙子，你還好吧？”
聽到有人叫自己，譚澈的雙眼竟然掙紮著扯開了一條縫。邢墨雨看到他用迷離的眼神打量著自己戴著口罩的臉，心臟很快地跳著，既有興奮又有對被認出身份的忐忑。所幸譚澈並沒有辨認出他是誰，看完後便將目光轉向面前來往的行人，有些口齒不清道：
“你是……小銀杏？”
去掉手機聽筒的修飾，再度聽到譚澈這麽叫自己，邢墨雨還是感到心裏流淌過一陣不明緣由也不明種類的熱。他壓低聲音嗯了一聲，譚澈一開始並沒有作出什麽反應，過了很久才又把臉轉向他。兩人的臉剎那間變得近在咫尺，正當邢墨雨因為這突然縮短的距離而呼吸驟停時，譚澈伸手捧上了他黑色口罩覆蓋下的面頰。
“小銀杏。”譚澈看著他深黑色的瞳孔問，“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四目相對下的邢墨雨瞬間慌了：“沒有啊？我們不是第一次見嗎？”
雖然問了這麽一句，但此時的譚澈畢竟神智不清，得到否定答案後就放棄追問，只說了一句“噢我突然覺得你有點熟悉”，就又回到了呆呆喪喪發散目光的狀態。邢墨雨看他半晌，等自己狂跳的心臟勉強安靜下來，才張開口想問他朋友的聯系方式。不想他剛低下頭，就看見一行清淚順著懷中少年的眼角滑了下來。
“小銀杏。”譚澈的眼神空洞而又迷茫，“我好難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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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間裏只有個位數的粉絲，邢墨雨進去時，看到幾個眼熟的id在直播評論裏發著一些調笑的言論。譚澈似乎喝得有點醉了，用沒什麽光彩的眼神看著手機頁面上滾動的庸俗彈幕，面無表情一口一口抿著酒，顯得心事重重。
坐在幹凈房間裏看著小小屏幕裏的交錯光影，邢墨雨很久沒有說任何話。像是過了半個世紀那麽長，他才調出鍵盤，敲下一句與直播間氛圍極不符合的幼稚問候：
「ginkgo：晚上好。」
這三個字加上一個標點符號就像是一股奇怪的清流，混在一些猥瑣不堪的下流言論裏，既普通又顯眼。剛喝完一杯酒的譚澈用餘光隨意掃了一眼，不知怎麽就被這句話吸引走了註意，忍不住拿起手機湊到自己眼前。譚澈的長相本身就精致漂亮，被酒吧暧昧朦朧的光線一打，讓人產生了一種他很好欺負的感覺。看著他的五官在屏幕中逐漸放大，邢墨雨的呼吸不由一滯，評論區更是瘋了一樣出現了一大堆[流口水]。譚澈不耐煩地看著那堆黃色大臉翻了個白眼：“一個二個都那麽閑，住我直播間了啊。你們現在在幹嘛？”
酒吧的燈光恰巧換成了藍粉交織的顏色，他頹喪地獨自一人躺在卡座裏，看著一窩“在喜歡你”“在想你”“想住你家”裏混入了一條“剛看完書，打算睡覺。”
譚澈眉峰一挑，頭次在自己常年烏煙瘴氣的評論區裏看到這種發評論甚至要打標點符號的人。他對這個id依稀有點印象，於是問道：“什麽書，好看嗎？”
他的詢問對象沈默了很久，可能是在思考怎麽回答才合適。正當譚澈以為這個網名叫銀杏的新好友已經遁了的時候，屏幕上連續跳出兩條新消息：
「ginkgo：《華國古代簡史》。」
「ginkgo：挺好看的。」
整個評論區都被這兩句話驚得呆住，懷疑這是個想進網課直播間結果輸錯房間號的家夥。但邢墨雨其實沒有說謊，身為理科生的他對歷史有一種很奇怪的濃厚興趣。這也確實是他前幾天看的書，稍微轉換時間線是因為他覺得跟譚澈說《化競國初必刷三百題》容易被直接踢出直播間然後拉黑。
譚澈的眼中也出現了錯愕神情。但他非但沒有覺得這個回答奇怪，反而開心地同這個畫風奇怪的網友聊了起來：“有品。你學文嗎？”
「ginkgo：剛分完科，是準文科生。」
“那太好了，我也是。”譚澈突然有些孩子氣地笑了起來，眼眶中浮起一層薄霧，“我平常歷史可好了，我們歷史老師特別喜歡我。你是錦陽的嗎？在哪上學？”
譚澈確實擅長歷史。邢墨雨清楚記得，剛進校時的第一次歷史周測，就是他們班一個叫鐘思晨的學霸女生以98分拿下單科第一，他和譚澈憑借96分並列全年級第二名。他不想讓譚澈知道ginkgo背後是死纏爛打的他，於是想了想，報上自己初中學校的名字。
“那還可以。”直播間裏本就是一窩喜歡偷腥的隨意男人，見直播方向往“兩個文科男高聊學習”跑去便紛紛離開，沒過多久直播間裏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我跟你講，我是一中的，在我們學校隨時都是歷史年級第一。你呢？你怎麽樣？”
就算嘴上說著不在意，十六七歲的重高學生潛意識裏也重視著學習成績。譚澈看著那句附著句號的“和你差不多”不由感到愉悅，又點了一杯高度數的酒。事實上錦陽一中常年霸占歷史單科第一的是鐘思晨，不過譚澈本人也一直處於最上游。既然對面不是一中的，那他誇張兩句也無傷大雅。
“六中第一也挺厲害的，畢竟也是重點嘛。”譚澈露出一個邢墨雨熟悉的意氣風發的笑，“我跟你說啊，我還畫過時間軸，這東西特別好用，我們學校的人都說是個超級無敵大殺器。看在今晚你陪我聊的份上我告訴給你，你要不要也試試？包你再斷你們學校第二名五分——哦不，十分！”
邢墨雨陷入沈默，因為譚澈說的時間軸其實是他畫的。絕交前的某個課間譚澈突然和他抱怨“怎麽辦啊邢墨雨歷史學不走了”，他不知怎麽腦子一抽，便說要把自己最近在整理的時間軸覆印一份拿給譚澈。後來他確實幹了這件事，拿到覆印件時的譚澈難掩驚艷神色，過了兩三天卻又不知怎麽不理他了。
然而，手上打的和心裏想的是兩個版本的文字：
「ginkgo：你好厲害啊！」
譚澈是個特別喜歡被人誇的人，聞言更加高興，直接口若懸河地和這個素未謀面的網友叨叨起了自己的學習經驗，甚至聊到了英語。他說自己不單英語好，還會法語日語俄語，有特別強的語言天賦——這點他在A班一開始的自我介紹班會上也說過。
邢墨雨就這樣坐在桌前，身體不由自主地因為緊張而繃緊，好像看的不是白音符的休閑娛樂直播，而是慕課網站上正兒八經的學習課程。譚澈是一個很擅長主導話題的人，只要對方表示出自己在聽，就能一直滔滔不絕地講下去。邢墨雨也不清楚現在的譚澈是個什麽狀態，只聽見譚澈突然在只有一個觀眾的直播間裏說道：
“哎，小銀杏，我挺喜歡你這個人的。正好現在還早，要不要出來陪我喝一杯？”
看到“喜歡”這兩個字，邢墨雨心中忍不住激蕩起漣漪。但他明白譚澈此時此刻的所有行為都是一時興起，因此在短暫的開心後，他又感覺心臟一陣鈍痛。但和譚澈面對面喝酒聊天實在太有吸引力，邢墨雨一時熱血上頭，問了“在哪”。
“北市區的Romantical，進來找我。”譚澈報了個酒吧名。邢家父母今天都剛好有事不在家，邢墨雨便在極度奇怪的鬼使神差下離開家門走到街上，打了一輛出租車。餘光看著車窗外夜景飛速流逝的他偶爾會在評論區回應兩句，其他時間都只是戴著藍牙耳機安靜地聽。譚澈像是好不容易終於找到一個傾訴對象，邊說邊一直喝酒，在被勸“還是少喝一點吧”後還笑著說了一句“這有什麽，我喝啤酒能喝一打，你趕緊來才是正事。”
話雖這麽說，等邢墨雨到Romantical酒吧的時候，譚澈已經喝得不省人事了。
剛才一時沖動答應譚澈後，邢墨雨很快想到他們尷尬的舊事，於是出門前戴了口罩和一頂漁夫帽，換了一套與一中校服大相徑庭的深灰色套裝。隱姓埋名去見前追求對象的行為當然有些卑鄙，但他還存著僥幸心理，好歹想著別讓譚澈一眼就認出他然後把他趕走加拉黑。走進酒吧後他一眼就看到趴在桌子上一手拿著手機的譚澈——手機已經黑屏，因為他在ginkgo說自己已經到附近後就關閉了直播間——旁邊站著兩個服務員，大抵是在思考怎麽才能用適當的方法把這個喝高了的客人弄出去。
“抱歉抱歉，這是我朋友。”見其中一個男服務員已經打算上手，邢墨雨忙走上去，沖兩人一番解釋才半扶半抱地把譚澈帶出了酒吧。醉暈了的譚澈自然認不出他，只是任由他扶著。迷迷糊糊間，譚澈溫熱的呼吸拍打在他頸間，讓他渾身一顫。他偏過頭去，看到譚澈濃密的睫毛覆在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上，再往下是精致的鼻梁和好看的嘴唇，唇上隱隱約約站著酒水的水漬，讓他再次生出那個念頭。
那個想湊上去，碰一碰他唇瓣的念頭。
忽然，錦陽城深夜的涼風迎面襲來，讓剛走出酒吧大門的邢墨雨一個激靈，從單向暧昧的氛圍裏清醒過來。他驚覺自己現在的身份只是個剛聽譚澈講完一串歷史英語小技巧的網友兼酒友，連個正經朋友都不算，怎麽還作這些莫名其妙的肖想……
Romantical位於錦陽北市一片喧嘩的小街區，大門口是一條步行街，上面裝點著不少長椅。邢墨雨帶著譚澈到其中一把長椅上坐下。看見譚澈醉倒後他的第一反應是聯系譚澈在學校裏那幾個朋友，但譚澈真正靠譜的交際圈都在班外，他沒有辦法聯系到。他張口想問譚澈有沒有辦法聯系上關系比較好的人，卻在喊出名字的前一秒急剎車——他現在是ginkgo，是譚澈在白音符上一個突然被約出來的網友，不應該知道他的本名。
但想到評論區裏那群男人對譚澈的肉麻稱呼，他又叫不出口。此時的譚澈雙目緊閉半個身子躺在他懷裏，頭輕輕靠著他的脖子。兩人在這片入夜後仍車水馬龍的街區相互依偎，給了邢墨雨一種莫名的滿足感。
他先是伸出手，替譚澈一顆顆系上解開的襯衣紐扣。手指偶爾會不小心觸碰到譚澈赤/裸白凈的肌膚，這人體溫很高，每次碰到都會讓邢墨雨像觸電一樣一下縮回手，隨後感覺一陣燥熱的潮紅爬上他口罩遮蔽下的臉頰，燒得他難受。
好不容易擋住譚澈的胸口，邢墨雨脫下外套蓋在他身上。都到這步譚澈依舊毫無反應，看上去是真的喝過頭了。
邢墨雨暗自慶幸，還好今天點開直播間趕來的是自己。
邢墨雨其實很清楚自己的酒量——他是一杯倒，每次家庭聚餐時被親戚攛掇著練酒量都會光速出事。他酒後是有清醒意識的，只是會覺得天旋地轉，然後這個人莫名亢奮，幹出些讓人感到匪夷所思的事。上次國慶喝醉後他拉著自己剛上三年級的小侄子狂背了五六遍元素周期表，嚇得小侄子到現在都沒敢再靠近他半步。
因此，他也不知道譚澈這樣喝完就半點反應沒有的情況要怎麽處理。臉上溫度逐漸升高，緋紅甚至蔓延上了他的耳根。又勇又慫的理工男花了很大勇氣才勉強克服心理障礙，咽了好幾次唾液才勉強開口：
“小橙……”
剛說了前兩個字，他的聲音就戛然而止。
不行，還是太羞恥了，他真的叫不出來。
感受著譚澈的體溫，他忍不住閉了閉眼，最後選擇省掉第一個字，直接用emoji的水果全程叫他：
“橙子，你還好吧？”
聽到有人叫自己，譚澈的雙眼竟然掙紮著扯開了一條縫。邢墨雨看到他用迷離的眼神打量著自己戴著口罩的臉，心臟很快地跳著，既有興奮又有對被認出身份的忐忑。所幸譚澈並沒有辨認出他是誰，看完後便將目光轉向面前來往的行人，有些口齒不清道：
“你是……小銀杏？”
去掉手機聽筒的修飾，再度聽到譚澈這麽叫自己，邢墨雨還是感到心裏流淌過一陣不明緣由也不明種類的熱。他壓低聲音嗯了一聲，譚澈一開始並沒有作出什麽反應，過了很久才又把臉轉向他。兩人的臉剎那間變得近在咫尺，正當邢墨雨因為這突然縮短的距離而呼吸驟停時，譚澈伸手捧上了他黑色口罩覆蓋下的面頰。
“小銀杏。”譚澈看著他深黑色的瞳孔問，“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四目相對下的邢墨雨瞬間慌了：“沒有啊？我們不是第一次見嗎？”
雖然問了這麽一句，但此時的譚澈畢竟神智不清，得到否定答案後就放棄追問，只說了一句“噢我突然覺得你有點熟悉”，就又回到了呆呆喪喪發散目光的狀態。邢墨雨看他半晌，等自己狂跳的心臟勉強安靜下來，才張開口想問他朋友的聯系方式。不想他剛低下頭，就看見一行清淚順著懷中少年的眼角滑了下來。
“小銀杏。”譚澈的眼神空洞而又迷茫，“我好難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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