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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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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訓

結束了和沈燁的通話後,邢墨雨只身走在回酒店的路上。

“我早就不喜歡他了,我愛他。”

回想起自己這番言論,邢墨雨不由苦笑。他明明面對朋友什麽奇奇怪怪的表白都說得出來,但一旦真正對上譚澈,出口的就只剩下乞討一般的挽留。

不過現在還算好的,至少現在的他還有瘋狂一次的膽子。不像六年前的自己,只敢用虛假的身份欺騙譚澈,偷一份不屬於自己的溫暖。

那是他們各自上交了選科表、但還沒有正式進入文理班級時候的事。24屆高考是華國很多省份最後一屆老高考,身為老高考終結屆的24屆學生面臨的仍是文科理科的大分科問題。精通數學化學的邢墨雨自然而然選了理科,而學不走物化生反而擅長政史地的譚澈選了文。

離別並沒有在上交選科表後就迅速到來,因為錦陽一中有一個奇怪的政策——在高一暑假進行軍訓。因此,期末考後為期兩周的軍訓,是邢墨雨最後與譚澈同班相處的時間。

話雖這麽說,但在高一上學期結束前,邢墨雨和譚澈就已經鬧僵,因此就算被分到同一個連隊裏,也沒什麽好互動的。在年級組和總教官的安排下,A班男生和B班男生共同組成了五連,因此邢墨雨大多數時間都和好友沈燁待在一起。他的心裏固然放不下,但也只能遠遠看著譚澈和其他人隨意聊笑,好像兩人從一開始就根本沒認識過。

不過有連隊這個大集體在,他們始終還是無法做到毫無交集。比如某天早上突然下起大暴雨,全年級五百多號學生被緊急送進了操場附近的大食堂。五連學生被教官聚在一處,邢墨雨和沈燁相當不幸地和譚澈姐妹團坐到了隔壁桌。他在譚澈聲音很大的侃侃而談中聽到譚澈向一群即將去學文的朋友炫耀自己在白音符做博主,憑借高顏值收獲了八百多號粉絲,以後要吃互聯網的飯。

譚澈還沒外向到在食堂大聲說出自己白音符賬號的地步,但邢墨雨把這句話聽進去了。其實他一開始並沒有什麽多餘的想法,只是想在和譚澈互相拉黑了微信□□後再有一個渠道看看自己喜歡的人過得怎麽樣——哪怕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只是像小說裏很多卑微的暗戀者一樣遠遠看著,也就夠了。反正聽說譚澈這樣風流的人都不會在社交媒體上發對象,不用擔心傷到自己。

只是,他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於是,在“大膽追求同性同學”後,邢墨雨又幹了一件與理科戰神刻板印象南轅北轍的事情——為這位同性同學特地註冊了一個白音符賬號,每天閑著沒事就刷同城。

他將自己的白音符號起名叫ginkgo,意為銀杏,來源是去年十一月譚澈一時興起跟風從學校花壇撿來、寫上一句“love you”後隨手放到他桌子上的銀杏葉——這片葉子在他保留在書櫃中的高中英語必修一裏夾了很多年,放葉子的人卻早已遠去,不屬於他。

在大數據時代想找到一個同學的白音符號並不難。軍訓才進行到一半,每天回家會看一眼手機的邢墨雨就通過“你可能認識的人”找到了譚澈的白音符賬號。他的賬號很簡單,頭像是一顆畫著搞怪表情的黑草莓,名字是一個橙子的emoji,個性簽名相當有個性地寫著“大西南出來讀書的”。

邢墨雨當即點了關註,往只有沈燁的關註列表裏放了第二個人。

讓他意外的是,譚澈不知出於什麽心理回關了他。

邢墨雨說不好這時的自己是什麽心情——收到譚澈的回關他當然高興,但這只是一個完全新建的賬號,譚澈大概率根本不知道這賬號背後的人是誰。

這就代表,譚澈回關他,完全就是一時興起,想隨便關註一個人罷了。

看著譚澈私信發來的那句“寶寶你是?”,坐在黑燈報告廳裏的邢墨雨按滅了手機,閉上眼睛重重吐出一口氣。

報告廳的椅子都是連成一片的,坐在他身邊的沈燁見狀投來一個詢問的目光,邢墨雨卻只是搖了搖頭。他不想在這裏暴露自己的情緒。

沈燁是錦陽一中學生會的活躍成員,也是B班負責各項活動的班長。這兩天年級組突發奇想,讓各連隊分別出一個視頻作為學校宣傳,擅長視頻剪輯的沈燁自然而然接下了這個任務。恰巧這幾日陰雨綿綿,錦陽一中的軍訓又沒有想象中那麽變態,於是最近兩天五百多號人都被安置在報告廳裏觀看正能量電影。沈燁趁機向教官和班主任申請帶來了電腦,順帶幫自己和邢墨雨弄到了手機——其實關在報告廳這兩天,年級上大多數學生手裏都有電子設備,反正軍訓到了大後期管的也不太嚴。

這一晚,在學唱了幾首紅色老歌後,兩個年輕的教官打開電腦上的紅音符軟件,開啟了一個全年級學生都無法忘懷的夜晚。

先是幾個來自不同連隊的女生先後舉手上臺唱了自己喜歡的歌。她們自信而又張揚,站在舞臺上大聲喊出“謝謝大家,我高中三年的夢想實現了”,好像渾身都在閃閃發光。

然後有一小群男生也被這樣的氣氛所感染,起哄要放《後來》。

教官也是二十多歲血氣方剛的青年,立刻采納了這一提議。入夜的學校報告廳於是響起了舒緩而悲傷的樂聲,MV在大屏幕上播放,漸漸將全年級學生都帶入了氛圍。十六七歲的年紀最容易為了青春心事多愁善感,很多同學都對這首失戀神曲產生了共鳴,到最後直接舉起手機電筒搖了起來,把學校報告廳變成了全年級大合唱的KTV。

“後來,我總算學會了如何去愛。可惜你早已遠去,消失在人海。

“後來,終於在眼淚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再。”

聽著聽著,邢墨雨突然覺得臉頰一片冰涼,用手一摸,才發現是眼淚。

而那個牽動他心緒的好看少年坐在斜前方,也和很多人一樣,拿著手機輕輕晃著。邢墨雨不知道此時的譚澈在想誰,但想必,不會是自己。

無數道少男少女的聲音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邢墨雨拿不起放不下的心網在其中,過了很多年也沒能再逃出來。

後面又有人唱了其他歌,但邢墨雨已經沒有了印象。只有這首六百多人關了大燈後一起唱出的《後來》,在他的記憶裏留下了很深很深的烙印。

那天回家後,邢墨雨再次打開白音符,果然刷到了譚澈發的動態。那個頭像名字都很簡單的賬號出現在他白音符的“朋友”板塊,發了一段全年級學生齊唱歌曲高/潮部分的視頻,後面還剪了一段他的自拍視頻,配文是“為什麽要讓我受傷,這個年紀的愛情不應該最純粹嗎 #錦陽同城 #通訊錄 #男同 #男高 #05 #0”。

剛接觸短視頻軟件的少年並不理解這些標簽,也不明白現在網絡上亂發傷感文案博取流量的套路。一眼看到譚澈文案的他,只覺得心狠狠一沈。

他不知道譚澈這句話說的又是哪個和他頗有淵源的男人,只是覺得難受。

他控制不住本能點進了評論區,想用最原始也最笨拙的方式安慰自己喜歡的人。

“不值得的人讓你受的傷最終都只是讓你成長的經歷罷了。向前看吧,無論下多大的雨,總會有人為你撐開一把傘。”

他不知道譚澈喜不喜歡這樣的話,只是覺得,既然他喜歡譚澈,那就應該全心全意對譚澈好,在譚澈難過的時候做他可以依靠、可以傾訴的人。

但當他點擊發送後,不經意間看到的評論區情況,讓他渾身血液一涼。

“可惜不是我啊 唉”

“小橙子怎麽天天發些emo文案哥哥心疼”

“小橙子來找我吧,我不會讓你受傷的[流口水][流口水][流口水]”

“[想要微信]”

“[喜歡][喜歡][喜歡]好男高超了[流口水][流口水][流口水]”

……

又點開譚澈首頁看了幾個視頻,下面全是這樣的評論,有的尺度甚至更大,沒被平臺屏蔽都是奇跡。邢墨雨幾乎可以透過文字看見一個個猥瑣男人躲在屏幕背後沖譚澈露出癡漢笑容的畫面,只覺得懸在心頭的那片陰雲變得愈發濃重。

但他什麽也做不了。

他只是譚澈一個失敗而又懦弱的前追求者——或許現在還可以加一個不知怎麽得到互關資格的普通網友——就算再看不慣,也不配去管譚澈的評論區是什麽樣,只能默默忍受。

看了很久,他終究還是忍住沖上前去挨個罵那些男人一頓的情緒,只是簡簡單單地,給譚澈最近發的幾條動態點了讚。

然後,他就養成了每天打開白音符看眼首頁的習慣。譚澈發了動態他就點個小紅愛心,文案太沮喪他就絞盡腦汁打幾句安慰性質的話。譚澈偶爾會對他發的話作出回應,也偶爾會不知處於什麽目的點開他的首頁,留下一個看不出情緒的訪問記錄。

那時的邢墨雨還覺得,就像現在這樣遠遠看著譚澈分享他想分享的生活也很不錯。沒有顏面掃地,沒有尊嚴受辱,還能帶著假面和喜歡的人說上幾句話。

直到八月初的某天晚上,他收到一條直播推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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