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心(3)

關燈
相心(3)

松鼠鱖魚很快端了上來,經過暮月特別囑咐過後,供給這桌的這一盤特別大,滿滿當當的擺在黑衣女子面前,菜青的青,紅的紅,白的白,肉質鮮嫩,香氣濃郁,看著讓人食指大動。

“請用,”暮月很客氣地將碗筷都擺到了她面前,“既然是會客,客人吃飽喝足才能談正事,不著急,先吃東西吧。”

那黑衣女子抱胸,對她這幅做派很是看不慣:“你這種人……還真是,不死心啊。”

“沒有的事,我只是相信我的直覺,”她一直不動,暮月可不會客氣,這桌上的菜上了七七八八,沒有她不喜歡的,她吃得歡快,吞下一口雞肉後,繼續道:“我也不是來抓你的。”

“只是你走得匆忙,什麽東西也沒帶。”暮月將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推到她面前,聽那撞擊的聲音,裏面的金葉子絕不會少。

“我向來不會虧待朋友。”話音落,她繼續埋頭吃起來,似乎只是一個尋常而安靜的下午。

黑衣女子攥緊了拳頭,腹中饑餓在促使著她向桌上菜肴妥協,而空蕩蕩的身上,也的確需要掛上那樣一個小錢袋。她不討厭暮月,可她對於移花宮,對於季安,也只是不討厭暮月一個人而已。

這個世界對她如此不公,囚禁了她幾十年的地方,怎麽可以對外吹噓得這麽好?還是說並沒有吹噓,而是不配得到美好生活的只有她!

因為身份,她已經過了這麽多年暗無天日的日子了,像把她當做毒蟲,一直被掩埋在陰暗的角落,不讓人爬出來見光。

見她遲遲不動筷子,暮月心裏有了打算:“小二,我這桌的松鼠鱖魚,拿去倒掉吧,看著突然有點反胃了。”說著,她還故意扇了扇風,像是聞到了什麽嫌惡的味道。

小二有點摸不著頭腦,明明看起來特別美味,算了,她給的錢,她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吧。小二正準備端起那盤沒人動過的松鼠鱖魚擡走,黑衣女子卻用一根筷子在他手上打了一下,有點惱怒地對暮月說了一聲:“倒掉?”

暮月沒有遇見她之前,她那些飯菜被送的敷衍,有時候十天半個月找不出一塊肉,看著就讓人難以下咽。但為了活下來,活的更好,她每次都將送來的飯吃的幹幹凈凈,後來暮月主動去給她端好吃的,她才會在暮月送飯的時候吃到那麽一兩頓正常飯菜。

“不合我胃口,當然要倒了,”暮月撒起謊來毫不臉紅,真正扮演出了個千金大小姐的驕奢模樣,嘻嘻一笑道:“難道我沒給錢嗎?”

黑衣女子咬著雙唇,終於妥協一般拿起碗筷,冷聲道:“撤掉客人面前的菜,果然很沒禮貌。”

她直戳那道松鼠鱖魚的魚頭,暮月見目的達到,微微一笑,讓小二下去了。

她果然是很喜歡松鼠鱖魚的。很久以前暮月給她送飯時,她一直不冷不熱,直到有一天送的菜裏多了一道松鼠鱖魚,那人才楞了一會兒,把它吃的幹幹凈凈,竟然連魚骨也嚼碎了吞咽下去:“謝謝……你。”

不只是口味喜歡,還可能因為,這道菜對她有什麽特殊含義吧。

暮月放下餐具,靜靜地看她進食從緩慢到兇狠,不知道餓了多久,這麽多年來是不是從來沒有徹徹底底地在自由中飽餐一頓,她吃的無聲無息,速度卻非常快。暮月只不停地讓人繼續去做,當對面黑衣女子終於放下碗筷時,面前已經疊了七八盤被吃幹凈的松鼠鱖魚餐盤。

她吃完了,擦了擦嘴,冷眼看著暮月,還是那樣不鹹不淡的口氣:“這樣被迫讓我接受你的人情,不過也是在拿軟刀子捅人。”

暮月卻笑道:“我說過,你還是誤會我了。”

“我只是履行承諾,請你在季安城吃一頓飽飯。至於一起遍歷山川,我想你大概是不願意同我前去的,”暮月托腮看著窗外,天氣難得明媚:“過去種種我不能幹涉,任何人都沒有資格替你決定是否花時間花精力去選擇仇恨,你是逃出生天的活魚,而我卻不是先代自願捕撈你而結成的網。”

黑衣女子不答,只用那雙無情的黑眼睛凝視著暮月。暮月真的就那麽自信嗎?作為移花宮現任天女,她要是死了,移花宮必定動蕩,就真的不怕自己直接下手殺死她嗎?真不知道該說她天真還是癡傻,竟然相信暗室裏隔著鐵籠建立的那麽一點微末情誼。

暗殺對於自己來說,實在是太容易,只要暮月有一點點靠近,就可以……

其實她們的確有過交情,但那點交集在她漫長的絕望中並不算什麽,她只是暫時不想因為殺掉這個人而引起更大規模的追捕而已。

“告辭,什麽時候不打算裝了,想動手來抓我,我隨時奉陪。”她森然一笑,不客氣地抓起錢袋就要走,卻聽見暮月一聲“等等。”

“反悔是沒有用的。”心裏一陣厭棄,她擡腳便要走,暮月卻義無反顧地拉住了她。這黑衣女子只覺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暮月竟然把她裝入了頭發上一根白玉簪子之中!

她又驚又怒,正要叫出聲,此時聽見暮月一道傳音:“先別出聲。”才發現那紅袖樓外忽然圍滿移花宮弟子,人聲雜亂,竟然是那姜氏的幾個年輕子弟找上門來了!

他們還真是閑不住啊……暮月微微蹙眉,見那群人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開始居高臨下地問道:“掌櫃的,這裏有沒有來過什麽奇怪的人!黑衣服的,是個女人,見過嗎?”

小二見這陣仗是移花宮的,兩眼一亮,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了:“見了見了,剛剛還跟一位白衣服的小姐在二樓說話呢,現在……哎?人呢?”

姜如薰和姜寧二人皆是姜氏作威作福慣了的一朵姐妹花,見到喬裝後的暮月,頓時嘴一撇,手一指:“你,跟我說說,剛剛你對面的人跑哪去了?”

暮月不動,放下茶盞,往姜如薰那邊遠遠看了一眼:“你在叫誰?”

“叫你啊!這還看不出來!睜眼瞎嗎!”姜如薰可不是季安城的人,只是靠著關系沒事在這裏耍威風,自然也不知道什麽講禮貌。不僅不像個公主,反而有幾分市井潑婦的潛質。

“我為什麽要回答你?人家吃完飯了,就走遠了,這我也要向你匯報?”暮月說的理直氣壯。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姜寧在一旁陰陽怪氣:“移花宮的公主也是你可以冒犯的?”

酒樓裏的人頓時不敢說話了,老實說起來,他們還真的沒見過這兩位自稱“移花宮公主”的,但這兩位身上的星紋琉璃花又不像是假的,實在是匪夷所思。

“哦,聽起來兩位似乎是移花宮的公主?”暮月若有所思:“可我記得……移花宮還從來沒有兩位這般修為如此‘高深’之輩,難道說現在移花宮已經放低標準到這種程度了,如此,我今年也可以加入了……”

……

“好你個市井無賴!竟然敢折辱移花宮!姑奶奶今天就打斷你的腿!”姜寧最先挽弓,一箭突過來,姜如薰也不管不顧地往二樓上沖,開始大打出手。對此,暮月躲都懶得躲,這倆家夥菜的不可思議,到現在這個年紀了還在一重天,直接推開那扇透氣的窗子,從二樓翻下去了。

“姐姐!她跑了!”姜寧眼見人不見了,氣得跺腳。

“給我追過去!”姜如薰疾言厲色地呵斥一聲,眾多移花宮侍從便得了指令,去尋暮月了。

暮月沒有東躲西藏,而是一路飛馳,直到完全出了季安城,才在一處野竹林外將那女子放出來。

“走遠些,去你想去的地方。”暮月心情不錯,見她神色莫測,心事重重的樣子,又忍不住追加一句:“不用擔心,我現在就走,方才碰你的那一下,移花宮琉璃契已經解開,七日後他們便不可能尋到你了,你既有心斷交,足見你我緣分到此。”

“你就不怕移花宮拿你問罪嗎?”她反覆掙紮著,終於看向暮月。

“說起來,我應該先跟你道歉的,”暮月嘆了口氣,“我最近在練習相心術,有時候不自覺地會外放……雖然方才在酒樓裏,也只是想餞別一下,送你一程,不過,剛剛牽著你的那一剎那,我看見了你的心。”

女子臉色一白:“我的心?”

暮月笑著點點頭:“這個世界真是奇怪!明明書上記載,你所在的家族貪婪、嗜血、好殺,每次對他們的族人使用相心術,看到的都是別無二致的骯臟,但你猜,你的心如何?簡直剔透得像水晶一樣,就是有點灰蒙蒙的,像是淋過很多場雨。”

“我不信旁人說的,我只信我看見的,”暮月揚起臉,自信又明媚:“你根本就是個爛好人,就算被這樣對待了,心裏依然沒有真正的恨意,這還不足以證明你應該自由嗎?別人如何詆毀不重要,我所見為實,放走你,也當然願意承擔所有,這是我的道。”

女子沈默了許久:“你究竟修何道?”

暮月神采飛揚:“此道無極。”

“……既然要和我交朋友,就完整地報上名來。。”

暮月粲然回首,笑容明媚:“我?移花宮暮月!”

夜色漸深,今晚姜如薰和姜寧必定鬧得雞犬不寧,一想起這個,就更不願意回去了。大抵是暮月那番話著實讓她觸動,在暮月問她名字的時候,她也不再無視,回答道:“姬嬰。”

篝火升起,夜涼如水,野外天作褥地作床,兩人平躺在星空下說著話。最開始是暮月一個人自言自語,到了後來,姬嬰回話的次數也慢慢變多了,她們本就夜話中出交情,性情相合,有來有回地從五道術法聊到大陸一統,觀念常常一拍即合,相視而笑。

入夜之後,月明星稀,兩人雙雙睡去。在睡著之前,暮月認真看了一眼姬嬰那張分外安靜的精致臉龐。

相心術果然不會騙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