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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霧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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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霧篇(2)

他鴉青色的睫毛垂下, 雙眸映著她的無措驚慌。

她不是什麽聖女,她只是個吉祥物。

她沒有能力救他。

從小的使命告訴她,要救人, 但她從不知該救什麽樣的人。

熟是善, 熟是惡。

門外傳來族人的聲音, 問她藥好了沒。

阿霧連忙脫下她潔白的聖女袍蓋住少年, 故作鎮定朝外道:“快好了,我在換衣裳,你先別進來。”

門外的人一聽,趕忙道歉離開。

屋內又歸寂靜,朦朧夜色之中,阿霧小心翼翼拉下袍子,露出一雙深青色眸子,如一汪深潭,冰冷得可怕, 又叫人想沈溺其中。

阿霧輕咳一聲, “你走吧,今日就當我沒看到。”

他沈默無聲, 在夜色之中離開。

想必, 他對她這個聖女很失望吧。

熬完藥後,阿霧躺回床上,輾轉反側, 她還是放心不下那個少年。

於是向守夜人打聽了他的住處, 偷偷翻到他家土墻上。

小沙飛過來,捷足先登, 一雙雕眼鄙視她。

“小沙,我不是花癡, 我就看看他,怕他想不開自殺。”

阿霧吃力地攀上土墻,輕輕喘著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

月光慘白,她看見口中的少年雙手鮮血淋漓,正拖著一具屍體。

阿霧屏氣凝神,瞠目結舌。

他殺人了!

這是阿霧第一次看見人殺人。

與此同時,少年平靜地擡頭,雙目與之對視在漆黑夜色之中。

阿霧腳軟如踩在棉花上,直接從墻上摔了下來,她哎喲地揉著屁股擡起頭,一把鋒利的匕首迎上她的脖子。

阿霧眨了眨眼,“你是要殺人滅口嗎?”

月黑風高,少年皺眉,顯而易見,“嗯。”

“慢著,我可以給你一個我的把柄!”

“什麽?”

他停下,聽聽她能說出什麽。

阿霧訕訕一笑,一字一句。

“你可以用,你昨日親我的事,挾持我。”

他眉皺愈深,刀劍寒光逼近。

阿霧閉上眼哭喊著:“真的,你說出去,族中長老會將我扒皮的!”

她感受到脖頸刺痛,後悔自己憐憫心泛濫時,一道溫柔的聲音響起。

“阿卓,住手。”

少年停下,阿霧緩緩睜開眼,救她的那個人,是位慈祥的婦人,應是他的母親。

阿霧眨了眨眼,“原來,你叫阿卓。”

阿卓無奈地收了匕首轉身,婦人走過來抱歉道:“姑娘,你沒事吧。”

阿霧連忙擺手:“沒事沒事。”

少年冷漠地瞥了她一眼,繼續拖拽屍體,“你若想告發,隨你。”

“我不告發。”

少女聲音軟軟的,她拍了拍屁股起身,環望四周,拿起了一把鐵鍬。

她行為古怪,以至於少年問,“你幹什麽?”

“埋屍呀,不然被發現了怎麽辦。”

說著她踩了踩槐樹下的土地,“嗯,這裏不錯。”

少年楞了一下。

阿霧招手,“你快點呀。”

堂堂聖女,竟然也有替人埋屍的一日,她邊挖土,邊問:“不過,我還是想問問你,你為什麽要殺他。”

“他要欺負我娘,我拿刀捅死了他。”

他眸中蓄著寒冷與殺氣。

直至一旁傳來動靜,望去見少女哼哧哼哧使勁踹著那個男人,累得氣喘籲籲。

阿霧呸了口唾沫,“腌臜貨。”

少年嘴角似笑,“聖女還會罵人?”

阿霧沒有看見那抹笑,她轉頭,徐徐微風之中,她笑意更燦爛,是這枯木下唯一的生機。

“這又是另一個把柄了,我贈給你,你可以要挾我。”

少年瞇起眼。

大越的小聖女真傻。

阿霧埋完屍體,累得筋疲力盡,阿卓的娘煮了面叫他們過來吃面。

阿卓娘煮的面真好吃!

阿霧連吃了兩碗,還從阿卓那順了半碗。

阿卓娘慈祥地望著她笑。

阿霧偏頭,小聲朝阿卓道:“你娘的眼神好溫柔,都不嘲笑我這個姑娘家吃這麽多東西。”

少年輕啟薄唇,“她通常都是這麽看豬吃東西的。”

阿霧蹙了蹙眉,回過頭,氣得又吃了一筷子面。

阿卓的娘笑出聲,“能吃是福。”

阿霧擡頭笑了笑,“姨說得對。”

婦人的目光更慈祥,眸中閃著淚光,“我很欣慰,阿卓終於有了玩伴,你是阿卓帶回家的第一個姑娘。”

蕭卓想說,她是翻墻進來的,可瞥見母親的淚光,閉上嘴。

旁邊的人,恬不知恥道:“姨你放心,我會永遠陪著阿卓,做一輩子的朋友,不離不棄。”

蕭卓一楞,這是他唯一聽過的誓言。

縱然他知道是哄騙人的。

阿霧不是哄騙人。

作為聖女,她不能殺了所有村民,其中亦有無辜之人,她不能亂殺無辜。

但堂堂聖女還是能帶一對母子離開,給予一方安身之所。

就這麽辦了!

天蒙蒙亮,她一夜未睡,回去躺在床上就不知天昏地暗。

等到醒來時,天塌了。

陳家莊遇到了水災,洪水暴發。

她下地,踩著泥濘的土地,往外跑去。

洪水不是玩笑,片刻不等,她連忙向四處喊趕緊撤離。

村民們卻不以為意,人群簇擁的中央,樹上綁著一個人。

是阿卓。

阿霧推開人群,“你們這是幹什麽,快把他放下來。”

村民對阿霧還是客氣,“前是瘟疫,後是洪水,定是邪祟作亂,聖女來得正好,快除了這邪祟,向上天護佑我們。”

他們給她遞了把劍,阿霧遲疑了一下,握住劍,走向蕭卓。

少年掀了掀眼皮,視線模糊。

“原來,你也視我為邪祟。”

他淒聲一笑,緊接著寒冷的劍光劈向他,他閉上眼。

疼痛遲遲未來,卻是一片嘩然。

少年睜開眼,淅淅瀝瀝的雨水落下,少女手持劍,攬住他的腰,熾熱的體溫相擁,阿霧摸上少年的額頭,他發燒了。

村民們瞠目結舌:“聖女,你這是做什麽,你這麽做,邪祟未除,神明如何庇佑我們。”

阿霧轉頭,“神明不會庇佑你們,他也不是什麽邪祟,他是活生生的人。”

阿霧吹了聲口哨,小沙和她的馬隨主人令飛奔過來,撞開人群。

阿霧帶著昏迷的少年,翻身上馬。

“你放心,我帶你離開。”

沖出人群時,迎面跑來一匹馬,阿霧定睛一看,是趙乾。

“你怎麽來了?”

“慕氏族人飛鴿傳書你在這,我怕你危險過來尋你。”趙乾看向枕在阿霧肩上的少年,皺了皺眉,“他是誰?”

“長話短說。”阿霧瞥了眼身後追上來的村民與慕氏族人,“算了先不說了,你來得正好,你一直往西,槐樹下有一間土房子,你幫我把那裏面的一個婦人安置好。”

趙乾點頭:“好。”

囑咐好一切,阿霧駕著馬,帶著叫阿卓的少年駛向遠方,消失在天地一線。

雨一直下,阿霧停歇在一個破敗的寺廟。

她放下少年,他神志不清握住她的手,嘴中呢喃,“我阿娘呢?”

“你放心,你阿娘無事,我已讓人安置好。”

少年又昏睡過去。

他全身燙得可怕,嘴唇蒼白無色。

阿霧給他煮了些藥,以葉當勺,一點點餵給他。

阿霧嘆氣,“你可不能死了,我好不容易把你救出來。”

下一刻,少年睜開眼。

阿霧一喜,“你終於醒了!”

少年望著那雙濕潤的杏眼,她在擔心他。

他張了張幹澀的唇,“謝謝。”

夜裏柴火劈啪響,阿霧給阿卓包紮傷口,少年沒有拒絕,他褪下衣袍露出密密麻麻的傷,阿霧看著就疼。

“我會輕點的,你要是痛,你就跟我講。”

“好。”

清涼的藥膏抹上肌膚,少年身體一顫,阿霧愈加小心翼翼。

她問,“他們為什麽欺負你啊。”

他答:“因為,我沒有爹,沒有爹的孩子,在村子裏是最低賤的東西。”

阿霧捧住他的臉,“你不是低賤的東西。”

少年點頭,“好。”

她繼續給他上藥,“可是,人不可能沒有爹,你爹是過世了嗎?”

說完阿霧就後悔了,怕提起他的傷心事。

他卻揚唇笑了笑,“我爹他活得很好,住在一個很大很大的房子裏,有許多女人,我娘不過是他的一時歡愉,轉瞬即忘。”

“呸,最恨這種妻妾成群,朝三暮四的男人了!”

阿霧惡狠狠道,少年點頭。

阿霧嘆氣,“我還是喜歡我爹娘那樣,一生一世一雙人,白首不相離。”

少年瞇起眼,望著少女,呢喃:“一生一世一雙人……”

“嗯,是呀。”阿霧托著腮道:“我這輩子嫁的夫君,定然要忠貞不渝,不然我就殺了他,不對,聖女不能殺人,那我就以天地的名義詛咒他這輩子痛失所有他視為重要的人,一生喪父喪妻喪兄喪友喪子,最後慘死在他親生骨肉手裏。”

當真是狠毒的詛咒。

少年揚唇,提醒她道:“喪妻,你把自己也詛咒進去了。”

阿霧連忙呸呸呸,對著佛像拜了拜。

她瞎說的,可別真靈驗。

而後她繼續道:“像這種男人啊,就該千刀萬剮,所以你那個爹,遲早遭報應,咱也別放在心上,日子要朝前看。”

“不,我要去找他。”

少年從懷中拿出一塊玉佩,目光寒冷,“這是他留給我,唯一的信物。”

那玉佩看著價值不菲,想必阿卓定是大戶人家的孩子。

阿霧點頭,“好啊,那就去找他,拿回屬於你的一切,這家產不爭白不爭。”

她問,“你要去哪?”

少年道:“啟國。”

啟國,阿霧沒去過。

阿卓皮包骨頭,孱弱病懨懨的樣子,路上還不得出個閃失。

阿霧答應過他娘,要陪著他,那就絕不會食言。

於是她道:“我陪你去,正好游歷山川,繼續我下一站旅途。”

少女笑著,火光照在她的臉上。

她比神佛更耀眼。

蕭卓點頭,“好。”

天光大亮之時,少男少女,一馬一雕,就此踏上旅程,他們翻山越嶺,走過大漠,看落日照得大地金黃,夜裏躺在遼闊的草原上,看漫天星辰,聽蟬鳴聲樂。

也曾拐賣進土匪窩,最後燒了整座寨子跑出來,也算是功德無量。

還吃過毒蘑菇,兩個人在林子裏一個當壁虎,一個當蛇,在地上扭曲爬行,最後以阿霧咬了口阿卓的脖子,喚醒阿卓的神智,他背著她走出幽林告終。

“這是什麽草,好香啊。”

少年答:“這不是草,這是蘭花,阿娘說空谷幽蘭,孤芳幽雅。”

阿霧點頭,“這說的可不就是我嗎?”

少年揚唇,望著大大咧咧的少女,“行,是你。”

阿霧問:“那阿卓喜歡蘭花嗎?”

少年一頓,“喜歡。”

阿霧一笑:“那我也喜歡。”

少女的情竇初開,藏在空谷淡淡蘭香之中,沁人心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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