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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霧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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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霧篇(1)

阿霧是慕氏一族, 培養的下一代聖女。

人們稱她為小聖女。

作為聖女,應溫柔,應聖潔, 應優雅, 應心懷黎民蒼生。

阿霧全做到了, 至少在外, 她的人設就是如此。

至於在無人知曉的地方麽,她扔掉她的聖女袍,穿著叮當作響的曼陀羅花裙,騎著她的小馬駒,帶著她的雕,無拘無束在廣闊山河。

這個秘密天知地知,阿娘爹爹知,好友薄姬知,以及竹馬趙乾。

趙乾老是嘮叨她, 該有個聖女的樣子, 至少該有個女孩的樣子。

看看人薄姬,知書達理, 溫柔賢惠, 不愧是大越王姬。

而她作為大越神權至上的下一代聖女,更應以身作則。

他每次講,阿霧每次朝趙乾做鬼臉, “大越有你們不就得了。”

其實她不想做什麽聖女, 無奈爹娘只有她一個女兒。

薄姬日後會嫁給她的表哥當皇後,趙乾將來會成為大將軍, 他政治也頗有才能,

大越定會昌順, 也不需要什麽聖女,聖女不過是安撫人心的吉祥物。

此刻,吉祥物當完,要出去玩了。

她騎著小馬駒,把趙乾甩得遠遠的。

趙乾是父母從小給她欽定的丈夫,他們將來會成婚,培養新一代聖女。

阿霧並不抗拒他,但不想帶他玩。

趙乾是個嘮叨鬼,這個不許,那個不許,比她爹娘還嘮叨。

大越的山河廣闊,有如綠松石般的湖池,望不到盡頭的曼陀羅花,層層迷霧的叢林,巍峨絢爛的日照金山。

以及一個好看的少年。

阿霧第一次遇見蕭卓,是在一個偏僻的村莊。

彼時,她正沐浴春光,金色的暖陽穿過指縫,遠處的山丘上一個少年跪在地上爬,旁邊的孩子不停用腳踹他,拿石子砸他,嘴裏的方言聽著不像好話。

身為聖女,自當路見不平一聲吼。

“餵,人多欺少,像不像話,你們的爹娘呢,怎麽教你們的?”

一道甜軟的聲音鋒利地劃破山間狂風,少年們尋聲看去,見是一個跟他們差不多大小,約莫十五六歲的黃毛丫頭,踩在石頭上耀武揚威。

他們哄堂大笑,然後拿著鞭子指著她道。

“多管閑事,信不信我們連你一起打。”

阿霧不以為意,“去,小沙,過去教訓他們。”

阿霧養了一只大雕,通人性,它昂首揚起碩大的翅膀,用他鋒利的嘴趕走那群頑皮的少年,他們捂著臉捂著屁股哇哇大叫,落荒而逃。

回蕩整個山頭,惹得阿霧笑出聲,像個頑皮的少女。

直至目光與地上蓬頭的少年對視。

他的眼睛可真好看。

像她見過的沙漠陽光下,波光粼粼的琥珀色水潭。

一聲呼嘯,小沙啄完人飛回來,提醒她不該花癡。

阿霧輕咳一聲,跑過去向那個臟兮兮的少年伸出手。

“你怎麽樣?身上有沒有受傷?我醫術很高明的,可以幫你包紮。”

她嘰嘰喳喳說了一堆,他卻無視她伸出的手,緩緩吃力地爬起,好看的瞳冷漠地掃了她一眼,拖拽著傷痕累累的身體,一瘸一拐走在望不見盡頭的野草浪。

一句謝謝都沒有。

好沒禮貌。

但阿霧沒計較,阿娘常跟她說,作為聖女,幫助百姓是使命,不該計較回報。

她跑過去,根根分明細長的麻花辮一甩一甩,鈴鐺晃悠,回蕩山間。

“餵,你的腿一定傷得很嚴重,我替你包紮一下。”

她握住他的手臂,卻沒料握住一片濕熱,是血,滲透出了衣裳。

少年因痛,驟然甩開她。

阿霧一個踉蹌沒站穩,本能地去拽眼前的東西。

天旋地轉,衣袂劃過夕陽。

阿霧重重摔在地上,身上覆蓋溫熱,與淡淡皂葉氣息,唇上擦過一抹柔軟,轉瞬即逝。

她睜開眼,與一雙琥珀色的雙眸對視,夕陽勾勒他的輪廓。

他生得真好看。

她望得有些失神,直至少年眉心微皺,忍著痛起來。

阿霧慌忙坐起,拍了拍有些發熱的臉頰,她與趙乾都沒有做過這麽親熱的事情。

少女的害羞,如沐浴在西山的夕陽下,曬得人發暈,曬得雙頰紅撲撲。

阿霧回過神,連忙拿出荷包裏的藥,塞到他的懷裏,“這些藥,你拿著,回去擦完藥,不要沾水,要是他們再欺負你,你就打他們。”

她不敢看少年的眼神,窘迫地低著腦袋,帶著小沙和她的小馬駒,磕磕絆絆落荒而逃。

太丟人了!

要被族中那些老頑固知道,還不得將她剝皮了,放進聖水裏面清洗。

還好他們不知道。

*

第二日,阿霧從石頭上醒來,繼續游往下一個地方,還沒出山頭就碰見一群熟悉的身影。

她趕忙轉身,就聽見他們的聲音。

“小聖女?您怎麽在這。”

是一群慕氏族人。

真是想什麽,就來什麽。

阿霧偷偷塞回她昨兒個吃剩準備上路吃的雞腿,像往常一樣換上微笑面具,笑不露齒,別提有多優雅了。

“咳,本聖女來考察民風,途經此地,你們怎麽會在這裏。”

為首的以慕氏禮儀,向她鞠躬:“山下的村莊出了瘟疫,死了大半人,爾等奉族長之命前來救治村民,既然小聖女也在,那太好了。”

慕氏世代善醫術,而作為聖女解救黎民百姓是職責,阿霧毫不猶豫道:“那快走吧。”

阿霧又披上了慕氏白袍,陳家村村民聽聞小聖女前來,紛紛跪拜,虔誠至極,祈求聖女庇佑。

阿霧手持法鼓,少女白色的衣袂旋轉,在簇擁之中,銅陵作響,呢喃歌謠,為村民祈福,安撫逝去的亡靈。

虔誠跪拜的村民之中,阿霧驚鴻一瞥遠處房舍之下站著一個少年。

他望著她,雙眸晦暗不明,沒有絲毫虔誠之色,臉依舊慘白,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去。

阿霧沒想太多,她急忙撇過臉,不敢與他對視。

怕他在族人面前拆穿她昨日的荒唐。

那她真的完了。

等到祈福結束,她又偷偷去瞄他的身影。

他還在,只是他身邊出現了個男人,是村民,那人狠狠踹了他一腳,拽著他的衣領。

咒罵道:“你個沒爹的雜種怎麽來了,去去去,別玷汙聖女的祈福儀式。”

阿霧慌忙要去制止,卻被身後的族人喊住。

“小聖女,我們該去制藥了。”

“好。”

阿霧點頭,等她再次望向那間屋舍時,村民還在,少年已不見了。

興許是逃脫了,這樣也好。

*

深夜,阿霧一身疲憊坐在藥爐前熬藥。

說實話,她不喜歡那些麻煩的祈福虛禮,還不如直接熬藥。

她沒有能力庇護他們,上天也不會解救蒼生,倒不如藥來得實在。

肚子發出鳴叫,餓了。

她想起袖子裏偷偷藏的雞腿,不顧優雅,大口咬著吃。

誰料不一會,肚子又是一陣鳴叫,不同於方才的饑餓,此刻是拉肚子了。

應是雞腿放久,餿了。

阿霧捂著肚子,奪門而出,在附近一個草叢解決。

還好,深夜無人。

沒有人知道優雅高潔的小聖女,會在草叢裏拉屎。

她捂著肚子繼續回去煮藥,門吱呀一開,月光傾斜。

一道孱瘦身影站在藥爐前,月光慘白地照在他病態的臉上,雙眸寂寂。

他手裏拿著一包藥。

阿霧敏銳地察覺那是毒藥。

他是想毒死一村子的人。

小沙隨阿霧指令,猛地把少年撲在地上,他的手臂劃過滾燙的煤炭,皮膚燙得泥濘。

“小沙,停下。”

小沙尊令停下,阿霧看向地上的人,少年痛得隱隱顫抖。

阿霧有些憐惜他,可他那是下毒,罪不可恕。

她馬上收起憐憫心,質問道:“你為何要下毒?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害死所有無辜的村民,枉我當初好心救你,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

少年捂著手臂,吃力地緩緩爬起,他望向眼前的人。

月光柔和在少女身上,一雙眼睛天真至極。

“無辜?”他道:“這座村子沒有無辜的人,只有醜惡的嘴臉,暗無天日的欺淩。”

“當他們用腳踹你,用尖銳的石子砸你,當你成為草把子,成為別人的玩物,當骯臟腥臭的尿液澆在你的身上。”

“當無數野種雜種的謾罵接踵而至,你只能像狗匍匐在地上,逼迫舔舐地上的尿液,當村裏的男人欺辱你的娘,當女人們扯著娘的頭發辱罵她,你也同在另一邊被天真的孩童視作一條狗。”

“你伸出的手,只能摸到滾燙又骯臟的尿液。”

“你也同樣的醜惡,你救過我嗎?”少年喉中溢出寒冷的淒笑:“不過是推波助瀾,下一次換來的是比上一次更狠毒的懲罰。”

他洗得幹凈到毛糙的白袍褪下,身上的傷在月光下逐漸清晰,因不停搓洗的緣故,結痂錯翻,隱隱滲血,還有幾道是今早剛添上去的。

他被欺負得很慘,非常慘。

阿霧搖頭,“我沒想到會這樣,我是想救你的。”

少年嘴角笑意愈深,眸中迸發殺戮,又恍若曙光的解脫。

“但殺了他們,就不會再有人欺辱我和母親。”

他一步步逼近,阿霧後退,直至背抵木門,退無可退。

外面的狂風呼嘯,她裙子上的鈴鐺晃響,少年望著皎皎月光下,聖潔的神女,冰冷的雙眸虔誠。

“仁心仁義的聖女,你解救黎民百姓,救那群村民。”

“也求你,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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