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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筠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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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筠篇

十二歲前, 蕭筠擁有這世上最溫柔的母親。

她總是那般慈愛,堅定地告訴他,他是最好的。

他也擁有一個父親, 他是帝王, 別人說父皇疼愛母妃, 愛屋及烏, 也疼愛他。

但蕭筠並沒有那般覺得,父皇很嚴肅,他很怕父皇,他始終覺得父皇高高在上,俯下身望著他,那雙不怒自威的眸,透著期盼,不是慈愛的期許,是鋒利的劍, 一點點砍掉他肆意生長的枝丫, 按照他的期許,工整地往上。

他怕極了他, 還好有母妃在。

還好有霧姨和蕭沂在。

他從小就認識蕭沂, 他是霧姨的兒子,母妃和霧姨要好,有時會偷偷地帶他去找霧姨和蕭沂玩。

雖然他不知道, 為何是偷偷的。

但在永巷的日子很快樂, 和霧姨在一起的時候,母親變得年輕許多。

兩個女子拿著木椅坐在院子裏繡東西, 談論宮裏的趣事,吐槽囂張跋扈的長孫皇貴妃, 以及父皇。

溫柔的母妃和沈穩的霧姨竟然還會破口大罵,道腌臜粗俗之言。

宮中,沒有人那麽大膽敢罵父皇,但在這破舊的永巷小院可以。

蕭筠和蕭沂則在院中的石榴樹下比誰可以夠到枝上的石榴花。

四歲的蕭沂摔了個墩,坐在地上哭,八歲的蕭筠則在旁哈哈大笑。

等到再大些,蕭筠則會哭著拿著父皇給他的作業去尋蕭沂,求他教自己。

蕭沂每一篇文章,每一份回答都能讓父皇滿意。

比起自己,他倒覺得蕭沂才是父皇生的。

母親有時候也會不溫柔,比如求蕭沂代寫課業被抓到時,她會拿著戒尺打他。

還好有霧姨攔著,才免了災難。

後來,他就和蕭沂自創了暗號,再在永巷挖個狗洞,偷偷傳作業。

日子一點點過,縱然有些被打的小插曲,但依舊是他最快樂的十二年。

十二歲那年。

霧姨死了。

母妃也死了。

所有人哭得很慘,包括他自己,可他又覺得母妃解脫了。

慘死的霧姨也解脫了。

所有人都覺得父皇與母妃恩愛,可他從未看到過愛。

這風口浪尖上盛大的愛意,在陰影下是冷漠的蔑視。

蕭筠不懂。

他也不懂母妃愛不愛父皇,或許從前有過,但現在母親死時嘴角是笑著的,對父皇也從未有過的笑意。

更不懂,冰冷的深夜,無人的永巷,高高在上的父皇跪在地上,抱著血肉模糊的霧姨,一片片拼湊她的肉.體。

他嚇得跪在地上,父皇警告他忘記今夜的所有。

不要告訴蕭沂。

父皇竟然知道蕭沂。

*

母妃和霧姨徹底解脫了。

他或許該祝福她們。

母妃臨死前,讓他照顧好妹妹,還有蕭沂。

母親的囑咐,他一定會做到。

母妃和霧姨死後,皇宮裏最後兩個越國女子死後,父皇那份期許愈加窒息,包裹著他喘不過氣。

父皇封他為太子,把他過繼在皇後名下,父皇告訴他,未來他會是啟國的帝王,坐享一切榮華,站在權力之巔。

他也曾告訴他,坐上帝位,要厚待舊越之臣,善待舊越濟州的百姓。

常常說到這裏,父皇滿眼都是虧欠。

可越國,明明是父皇親手滅掉的。

父皇把他帶在身邊,教導他一切帝王之學,為君之道,可他笨,他真的學不會。

比起這些,他更向往詩詞歌賦中的山水,他喜歡寫優雅的山水文章,喜歡作畫,喜歡一切父皇母後所不允許的東西。

皇後沒有子嗣,她待他好,非常好。

如同親生般,可其中亦摻雜著別的利益,她從小告訴他,要親近林家的人,林家全族會支持他,他未來也要重待林家的朝臣。

別人都說他寬厚,未來是個仁慈的君王。

可人人都罵他懦弱,無能。

就連比他小兩歲的蕭辰也這般講,蕭辰像長孫皇貴妃一樣囂張跋扈,他這個弟弟對他一貫無禮。

蕭辰也經常欺負蕭沂。

比起自己壓迫,答不出問題挨板子,蕭沂更慘。

皇室之人常常欺負蕭沂,因他無父問津,是卑賤宮女所生,無權無勢,無人撐腰,註定要被踩在腳下。

蕭筠想給他撐腰,他每次擋在蕭沂面前,大聲道他是太子,誰敢欺負蕭沂。

可那些孩子根本不怕他,道他是靠著母親當上太子,長孫氏權勢滔天,總有一天,蕭辰會把他踹下來。

他懦弱地哭了,最後還是蕭沂帶著傷爬起給他擦眼淚。

“硯舟,哥哥是不是很懦弱啊。”

蕭沂邊給他擦去眼淚,邊淡漠道:“是的。”

蕭筠哭得更厲害了,蕭沂也不再給他擦眼淚。

蕭筠暗暗發誓,他一定要成長起來,保護妹妹,保護蕭沂。

他努力讀書,努力聽父皇的話,努力當母後的傀儡。

逐漸忘了初衷,將他閑雲野鶴,山水志向,藏匿在心中最隱秘處。

他二十五歲時,逐漸建立起,已經無人當著他的面說他。

但私下裏,就未可知了。

總而言之,他可以保護妹妹,保護蕭沂了。

那些夢想,他想做什麽樣的人,也不重要了。

直至齊府宴會,他遇到了一個姑娘。

一個蕙質蘭心,像他母親一樣的姑娘。

她長得極美,是他此生見過最美的女子,僅一眼他便目光追隨。

他承認,他被色相所迷。

但不至於愛上,美麗的女子不一定要收入囊中。

她掉了一方帕子,原來她也喜歡蘭花。

她說話溫溫柔柔,又帶著倔強堅韌,如叢林深處的優雅的蘭花。

又在皇宮見到了她,與她談論了許多東西。

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見解。

他許久沒有這般酣暢淋漓。

她說,他是個很好的人。

除了母親以外,她是第一個認可她的人。

她像是上天註定來到他的身邊。

城西寺廟,與她互通心意,因為她,蕭筠第一次打了蕭辰,那一拳極其痛快,報了積壓了十多年的仇。

他終於沒有那般窩囊。

第一次說娶她,確實是因為權宜之策,可當她擡起臉,那雙眼睛波光粼粼地望著他,懂事道。

她是庶女,她不配他。

庶女又如何,他也是庶子。

第二次想娶她,是因為叛逆,皇後讓他娶林家的女兒,他就娶林家庶女。

他把母親給他的玉鐲給她,許諾會娶她。

這之後,他們常常私會,卻是游山玩水,談論詩詞歌賦,作畫撫琴,閑雲野鶴在人世間。

又一次,他覺得她是上天帶到他身邊,這世上再也找不著比她更懂他之人。

也曾有許多鶯鶯燕燕接近他,卻是在他面前自薦枕席,又或是阿諛奉承,假得不能再假。

唯有林驚雨不一樣,她太懂他了,人們常說他無能,但他不是個真的傻子,父皇從小教他防範他人,硯舟一遍又一遍叮囑他提防。

林驚雨不是蘭花,她有目的而來。

但那又如何。

人們都叫他如何做一君主,只有跟她在一起,只有在她面前,他可以做自己,只做蕭筠,不是太子,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想為自己活一回。

放肆一回。

大梵山,她為他擋劍之時,他真的愛上了她。

想跟她共度餘生,真的也好,假的也罷,只要她能騙他一輩子,他樂在其中,甘之如飴。

他滿心歡喜,想跟她在一起。

可他忘了,他是太子。

忘了,他懦弱無能,是個傀儡,無法與母後抗衡。

父皇明明答應了他,卻置之不問,像是早有所料,他的父皇知道,他還是太弱了,所以不在乎。

偌大的宮殿,華麗又空空蕩蕩。

第四天,他確定了人生的答案。

他會找機會,與林驚雨私奔,

什麽皇權,什麽榮華富貴,什麽太子之位他都不要了。

他只要一個懂他的女子,他只要林驚雨。

等到太後病重,他終於有機會逃出,卻等來了她嫁人的消息。

他失去了她。

一時猶豫,他徹徹底底失去了一個懂她的女子。

他再沒有機會了,他終生都會後悔當時的猶豫。

所以當林驚雨找到他,告訴他不要娶林瓊玉時,他毫不猶豫答應了。

他總要強大一回。

以邊疆歷練為由,推延選妃,父皇和母後沒有理由拒絕。

他希望他回來之時,變得足夠有能力,為自己做主。

當他再次用愛意的目光看向林驚雨時,她告訴他,從前都是欺騙。

他知道的,也料到會有這樣的一天。

她覺得他會怪她。

但他由衷感謝她,替他找到初衷。

她就是上天帶到他身邊的,只不過仙子終究會回到天上。

仙子,不一定要收入囊中。

那是可望而不可觸碰的存在。

所以蕭沂那小子,一定要對林驚雨好。

不然,他就算是在邊疆,也要跑回來打他一拳。

只是沒那可能了,他要死了。

他還是太弱,抵不過野心與權力。

瀕死之際,他摸上蕭沂的臉,他還是希望蕭沂不要走上這條道,不要覆仇,一旦踏上了,就是腥風血雨。

還是當年好,死前走馬燈中,他看見了十二歲前,最快樂的記憶。

母妃懷著蕭珠和霧姨坐在院子裏聊天。

他和蕭沂比誰夠到石榴花。

不知院裏枯死的石榴樹還能不能存活。

不知那個像蘭花一樣的姑娘會不會幸福,不然他死了也要跑回來打蕭沂一拳。

可是,他死了。

鬼來到陽間只會消散,他也看不到石榴花樹有沒有結石榴果。

*

蕭筠再次睜開眼,是郊外的村莊。

他看見他威嚴的父親,站在床頭,背對著他。

他第一反應跪拜,卻因身上四處是傷,無法動彈。

帝王轉身,疏離的眉眼微動。

“不必多禮,你先前乃是假死之癥,孤已讓名醫吊著你的命,休養個三四月就能康覆。”

“多謝父皇。”

蕭筠頷首,他環望四周,雖簡陋了些,也用具皆全,桌上還放著他的包袱和劍。

蕭筠緩緩開口:“一切,都是父皇布的局嗎?”

男人不語。

蕭筠又一笑:“我自始至終,也是你的棋子吧。”

男人輕啟薄唇:“從今往後,孤還你自由。”

蕭筠收笑,他沒有資格抱怨,從小的榮寵,他輕而易舉,可他還是想問問。

“父皇,您真的疼愛我嗎?”

皇帝緩緩伸手,“你是孤最用心,最親近的兒子,孤也真的想立你為帝,你若為帝,定是位仁慈的君主。”

那是父親第一次肯定他。

皇帝的手又放下,“孤,希望你自由,隨心。”

皇帝轉身離開,蕭筠忍著痛,最後拜別父親,拜別養育教導之恩。

從今往後。

他不是他的兒子,他只是蕭筠。

一個游於山水,閑雲野鶴的俠客。

無拘無束,無憂無慮。

如此甚好。

他又度過了他最快樂的十二年。

這十二年間,他游歷天地間,對酒當歌,每到一處吟詩作賦,世間流傳他的佳作,卻不知其名。

這十二年,他亦聽到了許多故事。

長孫氏這棵大樹倒了,長孫皇貴妃也死了。

林家嫡女原來是林驚雨。

那還真是個笑話。

蕭珠依舊是個嬌蠻跋扈的公主。

蕭沂做了皇帝,他還是踏上了這條路。

她得償所願做了皇後,聽聞帝後感情甚好,如此便好。

不然,他這閑雲野鶴的游俠得回趟京了。

好久沒打蕭沂一拳,拳頭都癢了。

想到這時,大門傳來一道叩響。

竟然還會有人找他這個游俠。

他打開門,天光大亮,微風徐徐。

墨畫竹葉紋的白袍男子和一個手挽披帛的青衣女子,笑意晏晏站在門口。

蕭筠無語凝噎,這麽偏僻都能被他們找到。

他雙臂環在胸前,沒有往日那般規矩。

“你們,怎麽來了?”

蕭沂揚唇,“來受你一拳。”

蕭筠皺眉,打了拳蕭沂的胸口,“怎麽,欺負阿雨了?”

蕭沂無辜道:“哪能,只有她欺負我的份。”

“別聽他瞎說。”林驚雨提了提手中的畫,大方一笑:“途經此地,我們來向俠客討教題名。”

蕭筠朗笑,如當年春風。

“二位,裏面有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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