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短篇兩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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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風雪的黑夜裏,無際的荒原上,一位頭發花白的旅行者背著行囊齲齲獨行,窮其一生都在尋找某個地方。

魔鬼問他,究竟是怎樣的地方呢?他沈默不語。

天使也問了同樣的問題。他笑而不答。

終於死神降臨,悄無聲息。在一個寒冷的夜晚,他不慎跌落懸崖,兩手緊緊抓住峭壁上的枯木,身軀搖搖欲墜,命懸一線。

世界一片寂靜。

他腳底踏著虛無,擡頭望向星空,用輕不可聞的聲音說——

在那個地方,陽光燦爛得耀眼,時光美好得漫長,相愛的人永不分離。

請相信我,這一切都是真的。

我曾經去過。”

“……無聊,換一個。”他伏在床上翻著手機,秀氣的眉微微蹙起,“英國脫歐最新進展:部分跨國公司已經做好了總部遷移預案……”

“還是無聊。”

“下一篇。銘記歷史:沒有先輩們的烈血,就沒有我們今天的幸福生活……”

世上最愜意的事情之一,就是睡前躺在床上看著枕邊人玩手機,順便聽他有一搭沒一搭的講起互聯網上亂七八糟的東西。

念完了小半截推文,他放下手機,隨手揉著我的頭發:“問你呢,幸福嗎?”

我說:“先輩都那麽努力了,不幸福一點對得起他們嗎。”

他淡淡的瞥了我一眼:“你頭發還有點濕,吹幹了再睡。”

“何必那麽麻煩,”我沖他勾勾手指,“你過來用嘴吹一下,它就幹了。”

他翻身下床拿來吹風機,開了最高檔熱帶暴風模式,二話不說對著我的頭發一頓蹂|躪。

“寶貝兒,輕點不行,薅羊毛呢?”

於是他手上動作溫柔了很多,溫柔得令人頭皮發麻。

“別對著耳朵,要聾了。”

於是我的腦袋被溫柔的擰轉了30度。

“舒服。還有左邊也吹吹。”

瞬間被反向擰轉45度,如同扇了一個耳光的效果。搞什麽,家庭暴力啊?

本想義正辭嚴的控訴一下,但當他重新躺回枕邊,細致地替我理好碎發的時候,忽然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他看了我一會,說:“一臉欠揍的表情,想什麽呢。”

我笑道:“想你會不會真來揍我。”

他不假思索的回答:“會啊。”

還沒等我表示遺憾,他忽然湊近,微涼的嘴唇就這樣覆過來,略微輾轉。

片刻後,他抹抹嘴角又躺回去。

“打是親罵是愛。”他關掉了床頭臺燈,“看我打得多狠。”

這位俊俏的小青年是我年少時的暗戀對象,大學時代唯一正式交往過的戀人,而今已與我同居多年。因為名字裏有個雪字,所以經常叫他小雪。公平起見,他叫我小白,據說跟樓上那家的哈士奇重名了。

記得《因為愛情》那首歌裏,一句“有時會突然忘了,我還在愛著你”形容長期為伴的兩人生活狀態。

偶爾跟他相對無言的時候會突然想起這句話,開始反思難道是真的忘了嗎?

或許,與其說忘了喜歡你是什麽樣子,倒不如說早就忘了、不喜歡你是什麽樣子。

“小白,我今天不能去上班了。”

清晨,我睡得正香,還沒睜開眼睛的時候,就聽見他沒精打采的聲音。

難得他今天醒的這麽早,簡直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平常都到等我拉開窗簾用七點鐘的太陽好好晃一晃他,才會不情不願的爬起來。

“怎麽,哪裏不舒服,發燒還是……”我閉著眼睛把手探向枕邊去摸他額頭,結果連頭都沒摸到。

人呢?

睜開眼,枕邊空無一物,被窩倒是鼓起一團。

我生無可戀的抓著頭發:“別把腦袋蒙在被子裏睡。快出來。”

被窩裏那團蜷縮的小動物向上挪了挪。

又挪了挪。

最先鉆出一對雪白的貓耳,小巧稚嫩,泛紅的毛細血管清晰可見。然後是穿著淺灰色棉質睡衣的小雪。從他身後探出來一條長尾巴,在半空中悠閑的晃悠。

完了完了,最近工作繁忙,我竟忘了這回事——這貨一到冬天就會貓化,今天剛好冬至。

“我要申請在家上班,這幅鬼樣子去辦公室真的能嚇死人。”他說。

按以往慣例,申請當然能通過。我就是他的頂頭上司。

我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那對新生的貓耳,似乎比去年冬天手感還好。剛揉完就被他抓住手,他說:“先別碰。還沒長好,有點疼呢。”

我笑道:“真好奇它們是怎麽在一夜之間長出來的。下次冬至前夕我拿著攝像機全程跟拍,記錄人類歷史上偉大的瞬間。”

他默默玩了一會自己的尾巴,又說,“今天冬至,我們包餃子好不好。”

我擡起他的腦袋,在底下墊了個枕頭:“好啊。等我下班回來。”

平時工作比較忙,午飯和晚飯一般都在公司食堂或者找個餐廳解決,除非某天是特殊的日子,或者小雪突然想吃我做的什麽東西。

這次包餃子純屬為了湊熱鬧,說的高端大氣一點應該是繼承和弘揚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當然據說南方過冬至是吃湯圓的,我和小雪雖然目前生活在南方城市,卻都是地道的北方人,一直保持著從家鄉帶來的生活習慣。

傍晚時分,我拎著原材料下班回家,對著美食網頁的參考步驟準備好面和餡料,開始包餃子。他一邊捏餃子一邊支棱著貓耳看動畫片,工作效率極差,搞得我都懷疑他堪稱完美的年度業績數據是P上去的。

我把搟好的面皮扔給他:“拜托你認真點。小時候聽我媽說,包的餃子什麽樣,對象就長什麽樣。”

他按了播放器暫停鍵,像模像樣的捏好一只十分端正的餃子擺到我面前,還生怕我沒看見似的,又往前推了推,一臉雲淡風輕求誇獎的表情。

這只小貓,深得我意。

[融冰]

大家都知道有一種病叫白化病,但可能不知道,還有另一種病叫貓化病——頭頂長一對貓耳,從尾骨延伸出一條毛茸茸的貓尾巴。這一切往往突然出現,突然消失,像是憑空產生的,沒什麽理由。唯一的規律就是時間段。貓化形態從冬至前後一直維持到接近立春時節。

小雪是世界上罕見的貓化病患者之一,或者唯一。他的父母為了給孩子安穩的人生,並沒有因此把他送去醫院或者研究所,而是在保守這個秘密的前提下,讓他盡量正常的學習,生活。

他平生最討厭有關貓的一切,而且每個冬天心情變得尤其差。這個不能宣之於口的隱疾給他帶來太多麻煩。

比如不能正常上班,像今天這樣。

再比如學生時代的每個冬天,我都會看見教室裏靠窗角落那個位置空了一塊,於是心裏某個地方也跟著空了一塊。

春風不來,他便不來。他是我年少時懵懂的愁緒。

那時的他沈默寡言性格內向,如果不是長得好看外加學霸光環,一定在班級裏毫無存在感。

說不清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認清喜歡的。只能說這一場初秋葉落般的愁緒的確來得很早,甚至早到連我還不明白什麽是喜歡的時候,從小學,初中,綿延到高中。

沒錯,我們學生時代一直是同班同學。倒不是天賜良緣,這要感謝家鄉那邊重點小學和重點中學就那麽一兩所,全城的學生都削尖了腦袋往重點班鉆——只要足夠優秀就能安排自己的命運,跟另一個同樣優秀的人相遇。當然這裏的優秀只是指成績高。

小雪成績還不錯,我最初有那麽一點學渣,後來逆襲得跟他差不多,自然而然就湊到一起了。

然而隨著年齡的增長,反倒跟他越來越疏遠。小學的時候經常找他玩,初中的時候偶爾說幾句話,到了高中甚至連話都不敢說——因為慫(心裏有鬼當然慫),他又那麽被動,這樣下去註定沒什麽結果。

於是,為了即使不說話也讓他註意到我,我把坐在他周圍的同學全都招惹了一遍。比如借他前桌小芳的橡皮擦,找他後桌小紅探討高數,還有平時與小雪交流最多的鄰座——網癮少年小亮同學,我專門抽時間練了他常玩的一款網游,廢寢忘食三天從菜鳥修煉成神,每次團隊戰都帶著小亮所向披靡。從那以後小亮見到我一口一個白哥,叫得相當熱絡。

就這樣,我跟小芳小紅小亮們全成了好友,可我一心惦記著的小雪,還是波瀾不驚的坐在那低頭看書,刷題。

那個少年坐姿清朗筆挺,藍白校服永遠帶著淡淡的皂香味,修長的手指握著圓珠筆,偶爾擡頭看向窗外。我一直以為他在看風景,後來他跟我解釋那是眺望遠方緩解視疲勞。

高二那年,我被推選連任班幹部職位,又被迫代替轉走的同學當了數學課代表,每天忙得焦頭爛額,都顧不上隔著教室中間的人山人海偷偷看他。

有次月考,他破天荒的發揮失常,卷面成績竟然連及格線都沒到。我去搬作業,數學老師順便叫我傳個話,讓小雪放學後到她辦公室一趟。

我不想第一次說話就給他帶去不幸。趁著他課間不在,把這件事委托給他前桌小芳。

小芳答應了。她似乎是猶豫了一會又問:“你跟他是不是有什麽矛盾,積怨已久之類的?”

我說:“並不。”

小芳說:“那怎麽從沒見你們兩個說過話?按小雪的性格,一直不溫不涼倒沒什麽不對,可你從來跟誰都能打成一片,他哪惹著你了?”

我微微詫異:“怎麽能這麽想?”

小芳說:“全班都這麽想。最近還有人說是因為你們兩個暗地裏競爭名次,互相瞧不上。”

我瀟灑的擺擺手,笑道:“不存在的。我反而希望他能越來越優秀,幫忙拉高班級平均分呢!平時看他那麽忙,完全不忍心打擾啊。”

真是弄巧成拙。

總不能說我不跟他說話,就是因為太喜歡了吧。可如果他也是像別人一樣想,我在他心裏的形象豈不是很糟糕?

現在就去找他!

不行,他這次沒考好,現在去找他冰釋所謂的前嫌反倒印證了之前的傳聞。

後悔後悔後悔。

正這樣想著,他回來了,就坐在我身後。

我不動聲色的換了話題,照樣跟小芳談笑風生。盡管有很多個瞬間都想突然轉身撲過去親他,好讓全世界都知道我有多喜歡他,一點也不討厭。

我故意搞砸了下一次的月考,像小雪一樣沒到及格線,數學老師差點沒把我按在地上摩擦。

“一個是花澤雪,一個是你,到底怎麽回事?”老師恨鐵不成鋼的拍著桌子,把打滿紅叉的試卷遞給我,“你自己看看這個卷子,這麽多低級計算錯誤,連題幹都能讀錯!”

我一臉沈痛的低著頭,神情宛如哀悼。

然後她說了一句讓我這輩子也無法忘懷的話:“放學後你跟花澤雪到我辦公室來一趟。記得轉告他一聲。”

如果我跟小雪將來哪天能光明正大的結婚,一定要在宴請四海賓客之前,先請數學老師來做見證人。

我還是拜托小芳告訴他這個消息。放學後,看見他很快拎著書包走出教室,才慢吞吞的準備出發。

這是一種心理戰術。對很多人來說,孤零零的站在辦公室挨訓一定很不爽,這時候,如果來了一起被訓的學生,心裏就會好受許多,甚至油然而生一種患難與共的戰友情。所以我要稍微晚去一點,希望他在看見我的第一眼有種相逢何必曾相識的感覺。

“報告。”我推開辦公室的大門。

他神色淡然的站在數學老師的辦公桌前,看了我一眼,低頭。從他的眼睛裏無法看出任何情緒。

我站到他身邊輕聲說了一句:“嗨,哥們。好巧啊。”

他稍微彎起了嘴角。幹凈的側顏逆著陽光,燦若神明。

我一臉坦然淡定,心裏炸開煙花。

“多嚴肅的事情,你們兩個還笑得出來?我也是服了。還有一年就要高考,這種失誤必須及時調整……”

老師滔滔不絕語重心長,我用餘光望著他,聽著近在咫尺的呼吸聲。那長長的睫毛不時忽閃著,又這麽安靜,是在想些什麽呢?

很多年後提起這回事,他說,當時你身上有水果糖的味道,我還以為老師找你是因為違反校規帶零食。

是啊,我故意吃過水果糖,為了甜一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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