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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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
袁鴻進入北淩宮時, 走的是和衛夏煙一樣的正門，正門直通正殿，他站在高臺之上向下望去, 滿目瘡痍, 半分都不見北淩鼎盛時期的影子。
驀地一聲“恭迎景鴻殿下回宮”，聲音響徹宮廷, 聽在眾人耳中，卻有著說不出的萬千哀愁。
袁鴻回神, 正看到金欒和銀欒單膝跪在他腳下, 二人的表情凝重嚴肅, 小少年的眼中還不爭氣的溢出些淚痕來。
第一聲“恭迎”是銀欒喊出來的。
金欒吸了吸鼻子，學著兄長的聲調, 又一遍重覆道：“恭迎景鴻殿下……回宮。”
金欒沒有見過過去的北淩宮, 他出生在戰火中, 被哥哥從墳墓裏挖出來的時候，眼中只剩下憤怒和仇恨。一路走來, 他跟著銀欒學劍法，跟著袁鴻學道理, 在他心中, 袁鴻是最好的殿下, 是比景言意更重要的存在。
他一直都相信, 北淩會有覆起那日，正義能夠戰勝邪惡，元怵也必將為他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金欒喊了一聲又一聲, 一張小臉滿是堅定。
直到銀欒將他扶起, 摸了摸他的頭，金欒明亮的面龐才又重歸笑意。
“哥哥, 大殿下，我們先去找煙——”
話還未完，小少年變色突變，他來不及喊出什麽，只是用劍柄飛快抵開身旁的銀欒，又將前方袁鴻推開，然後硬生生接了對面一掌，就口吐鮮血的倒在了地上。
那一掌剛好打在他破了皮的鎖骨處，有絲絲紫黑的血浸入進去，隨即，就消失不見了。
方才，所有人都在緬懷過去，再加上只有金欒正對那偷襲之物，小少年向來機敏，自然看得更清楚些。
金欒倒地，銀欒頓時急紅了眼。
所有人進入警戒狀態，同時看向正殿前方，黑沈沈的夜色下，有什麽不斷的吐著信子，一下一下在殿門內游動。
可他們知道，蟄伏在深處的東西一定不會是蛇，因為蛇沒有手掌。
而剛剛打了金欒一掌的怪物，也在他們還沒來得及看清楚的情況下，閃電般的又躲回了正殿內。
君思年匆匆取下腰間軟劍擋在袁鴻身前，尹晞若也緊張的喚出白蝶。
四周忽的進入消音狀態，那“絲絲”聲忽遠忽近，若有若無，聽得幾人很是心慌。
該不會是這北淩宮荒了太久，被養出了什麽不知名怪物吧？
眾人百思不得其解。
銀欒蹲下身來，抱著已經一臉死灰的弟弟，怎麽都想不明白。他的弟弟雖然有時候笨笨的，可一直被他照料的很好，身體也強健，為什麽只接了一掌就成了這副模樣。
銀欒平日裏不茍言笑，此時面上依舊沒太多表情，但他眼底漫出的血紅顯然是怒到極點。他緊抓金欒的肩頭，聲音沈重：“小金子……還能聽到哥哥說話嗎？”
金欒並未完全昏死過去，腦子裏還有自己的意識。
他閉著眼，感受到銀欒手中傳來的暖意，費力的擡起手來，捏了捏兄長的手背。
銀欒身體抖了抖，有水光打在小少年的嘴角上。金欒再次捏捏他，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
但銀欒還是能看出來他想說什麽。
他說。
“哥哥……別哭。”
君思年一邊護在袁鴻身側，一邊焦急的去問銀欒：“小金子怎麽樣了？”
銀欒默不作聲，君思年心中咯噔一下，他惱恨的磨了磨牙，昔日戰場上“小豹子”的狠辣模樣重新回到面上。
君思年“呵呵”一聲，往前疾跑t兩步，借著石柱躍起，一個起跳飛入空中，劍尖精準的從黑洞般的殿門內撈到一只，“嘩啦”就將其甩了出來。
“媽的，給爺爺出來！”
他暴怒一聲，眾人便見那被勾出來的東西猝不及防的翻滾幾下，而後重重摔在大家眼前。
“絲絲——”
“絲絲絲——”
那怪物四腳著地，披頭散發，腦袋昂起，脖子拉長，明明是一個鮮活的人類，此刻卻成了一條“蛇”般的鬼樣子。
尤其是她那雙變異了的眼睛，被深深淺淺的紫色填滿，周身暴露出來的皮膚也呈現如蛇般的花紋。
“快看她的眼睛！”
尹晞若從未見過如此怪物，大喊出聲時，連聲線都不自覺的發起抖來。
那怪物的眼是豎瞳模樣，和預備發起攻擊的毒蛇毫無二致。
那怪物嘴角裂開，舌頭也分了叉，如同蛇一樣的不停吐著信子。她似乎正死死盯著袁鴻，滿面恨意，方才，就是她第一個爬出來要襲擊袁鴻的。
“她想殺我。”
袁鴻從那怪物眼中看出殺氣，還有一些不正常的邪氣在裏面。
在場眾人都有豐富的作戰經驗，他們都看得出來，眼前這怪物並非是活人變異，而是在死後。可死人怎麽會覆活，又怎麽會變成了蛇？
受北淩王後的影響，他們知道元沁有一手絕技，就是控屍，把死去的人做成活屍，然後用香來控制。
可活屍頂多看著殘缺不全，但這個東西，又是個什麽狀況。
這些怪物，明顯沒有受到任何人的控制。
君思年自認見多識廣，也被這家夥嚇了一跳，但他驚過之後，就很快認出了這人是誰。
君思年愕然的看向那還在不斷吐信子的怪物，滿眼驚詫道：“這老東西不是周三娘麽？”
提起這個臭名昭著的拐子，大家就想起了衛夏煙，衛夏煙冒險進來北淩，為的不就是想找周三娘麽。
難不成，周三娘變成蛇是景元白幹的？
不過以大家對景元白的了解，景元白應該不屑做這種事，若是討厭，大不了殺了了事。
周三娘被抓出來之後，殿內那些蠢蠢欲動的家夥們也全都按捺不住了，他們一個個魚貫而出，緩緩爬行，他們身上的著裝各異，有北淩的遺民，西淩的遺民，似乎還有不少看不出國家的異國人。
全部都露頭之後，袁鴻就想起主城裏遇上的那兩輛精致馬車。
“我想，我知道那些消失的死人在哪了。”
他輕擡下巴，眾人跟著望去，剛好瞧見那些異國人衣衫上的紋飾，那漂亮的曼陀羅圖騰和馬車頭上的標志一模一樣。
怪物們顯然聽不懂袁鴻的話，他們只是齊齊昂起頭顱，面相怪異的盯著這些人。他們的眼睛都變為了豎瞳，貪婪的盯視著這些即將成為晚飯的獵物。
有幾人的衣袖上繡制著銀蛇圖案，雖然已經被磨得看不太分明，但作為北淩人，深知銀蛇圖案代表著什麽，也自然分辨得出哪些是自己國度的子民。
北淩的圖騰，或者說是標志，就是銀蛇。
這也是為何袁鴻一看到景元白，就難免生出莫名的好感來。
景元白額頭的那枚印記，就是北淩圖騰的印記。所以哪怕君思年和尹晞若都告訴他，景元白和自己無關，袁鴻還是放不下那一點疑慮，他真的很想找到答案。
身後抱著金欒的銀欒面上終於繃不住，他有些慌亂的將弟弟抱緊，感受到金欒的體溫逐漸變冷，話音發顫道：“大殿下，我們要去找景元白，只有景元白才能救我弟弟。”
他不要金欒變成怪物。
他不要。
眾人被爬出來的怪物們團團圍住，君思年捏著劍柄的手心都冒起了汗：“我們有把握殺了他們麽？”
尹晞若咬緊嘴唇，第一次信心不足道：“盡力一試吧。”
雙方蓄勢待發，袁鴻後退一步，因為他要護著銀欒和金欒兩人。
怪物周三娘還記著君思年抓她的仇，她的豎瞳明晃晃盯在君思年面上，隨即弓起身體，頭顱後仰，然後“嗖”的一下，如箭一般沖向了君思年的方向。
周三娘開了個頭，大批的怪物們頓時蜂擁而上，尹晞若控蝶幻化出夢境陣法，但也抵擋不住怪物們數目眾多。
袁鴻帶著銀欒二人節節後退，陷入苦戰。
可打著打著，大家便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所有的北淩遺民，都不去攻擊君思年和尹晞若，甚至有機會偷襲到金欒、銀欒也會直接放棄，他們只盯著袁鴻，面上的恨意昭然若揭，似乎很想殺掉他。
尹晞若便立刻控制住那些異國人和西淩人，隨即加入了保護袁鴻的隊伍。
君思年趁機絞殺入了夢的怪物們，可他發覺，那些怪物雖能被砍暈，卻並不會真正死掉，他們暈了一會兒又“活”過來，簡直和狗皮膏藥一般怎麽甩都甩不掉。
“這到底是什麽東西啊！！”
君思年都要崩潰了。
這種對敵人一無所知的感覺實在糟糕，君思年都打累了，可那些怪物們的戰鬥力卻絲毫沒有半分減弱。
他狠狠抓了下頭發，大喊道：“等下我找機會再弄暈他們，你們趁機跑，咱們文和殿見！對了對了，盡快找到小景弟弟，看看他有沒有辦法制住這些家夥！！”
文和殿是景言意的專屬書房，位置距正殿不遠，從前他們經常被景言意叫去考一些學問，閉著眼睛都能找到。
君思年說完，又沖入怪物堆裏奮戰，袁鴻他們不敢耽擱，便趁空拐進廊道，在夜色中消失不見了。
他們集體進了文和殿，尹晞若打頭陣檢查了一番，這一處僻靜，也沒聽到怪物的聲音。尹晞若抹了把額頭冷汗，呼出口氣：“暫時安全了，大殿下，快把小金子放到椅子上。”
袁鴻跟著銀欒過來，已經徹底失去意識的金欒被輕輕放下，二人有些難過的看著虛弱的小少年，心中更是愁悶不已。
北淩宮的每一處宮殿皆是回憶，袁鴻伸手摸向書案上的一方硯臺，眼角不由自主的濕潤起來。
他與景言意長得極像，就連溫和的性子也如出一轍，不過景言意是文雅君子，身上一點霸主的英氣都看不到。袁鴻比他好了很多，至少他果斷，也有作為帝王的狠絕。
袁鴻短暫的陷入回憶中，驀地記起自己曾為景言意畫過一幅畫像。
他的畫功一般，但那年是景言意的壽辰，袁鴻不喜那些花哨的東西，便用心的去學了作畫。
他在文和殿的墻上尋找，果然，瞧見了那幅畫像。景言意很鐘愛這幅畫像，收到之後，當即就掛在了這裏最顯眼的位置上。
袁鴻走過去，借著月光想要細細的看一看，卻發現那幅畫像上被潑了濃墨，景言意的面上也有被刀劃過的痕跡，那刀痕錯亂，下刀之人明顯對兵器生疏，可對方刻的深，連握刀不小心劃出的血點子都濺上了些，想來是恨毒了景言意。
一個念頭閃過，劃花這幅畫的人應該是北淩的百姓。
袁鴻見此如錐心刺骨，他立刻伸手想擦去灰塵和臟汙，便猛然憶起方才被怪物們追逐的一幕。
所以，北淩的遺民恨得不是他，而是景言意。
所以，哪怕他們已經成了怪物，也還是不忘想要殺死他的父親。
所以，他的父親到底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壞事，竟讓百姓們連景言意過往的功績都不顧，只記得那濃烈的恨呢。
君思年狼狽的跑進門時，立刻就將文和殿大門給關死了。
他把軟劍別回腰間，顧不得臟話連連：“媽的，老子差點就被那群怪物給咬死了……呼呼！！”
他不停喘著氣，接過尹晞若遞來的水壺大口灌了幾下，一擡頭，對上袁鴻那雙神色悲泣的眼，心就不輕不重的揪了一下。
君思年並不傻，他自然知道袁鴻在想什麽。
他把水壺遞回給尹晞若，慢慢走過去，先是看了一眼金欒的狀態，然後才鄭重道：“阿鴻，你是不是在想，北淩的百姓為什麽如此恨景言意？”
“其實，我也恨他。”
-
偏殿內，景元白的手已經落在衛夏煙肩頭，正要挑開少女的衣衫，衛夏煙就又氣惱的罵了他一句“流氓！”
少年滿眼不解，並且認真說道：“是你說餓了的，現在又要兇我。”
“……”
衛夏煙簡直哭笑不得，她推開靠過來的少年，伸出手，抓住機會道：“我手痛，你幫我解開先。”
“不解。”
景元白幹脆的拒絕了。
但還t是捉著她的雙手，輕輕幫她按揉著。
“我說過，我不會再跑了。”
衛夏煙又露出乖巧如兔子一樣的表情，她聲音放溫，極盡做出一副被欺辱的可憐相。從前這招很管用，她不信景元白不會心軟。
景元白果然心軟了，少年伸手摸向她面龐，冷寒的手指輕撫過她帶著水汽的眼尾，而後，神情微動道：“煙煙，我知道，你是真的餓了。”
“你走開！”
衛夏煙覺得這次見面，景元白似乎學會了如何氣她。
衛夏煙磨著牙，吼他的同時，還是忍不住咬了一下他的指尖洩憤。
景元白面上委屈，並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
少年偏頭在衛夏煙嘴角啄了啄，而後滿足的站起身來，久違的笑意又重新回到他臉上，景元白彎了彎唇，往門外走：“我去給你端飯，那廚子大概是做好了。”
不久，景元白提著個清瘦的紫衣少年回來，元值手裏端著個破舊的餐盤，上面有三只被洗的幹幹凈凈的碗，碗裏是煮的清水面，那面是現做的，看著清湯寡水，但聞著也還不錯。
元值還以為要見到了食人族的各位，卻不曾想，偏殿內只有一名被綁住雙手的少女。
那少女生的極美，但並非妖艷那一掛，衛夏煙的氣質給人一種清冷脫俗之感，可卻天生一副討喜的杏眸，可愛沖淡了清冷，尤其那一笑時的兩只嬌俏梨渦，元值幾乎要看呆了。
他一下子忘記偽裝自己的北淩身份，倏然興奮道：“誒，我好像見過你！”
他在中卞的膳房見過衛夏煙，只是不知道對方是西淩公主。
衛夏煙瞟一眼紫衣少年，笑道：“是麽？聽景公子說你是北淩遺民，可我從未來過北淩，你是怎麽見到的我？”
元值也發現自己差點暴露，忙遮遮掩掩道：“不是、我認錯了……我認錯了……”
他說完不敢再看衛夏煙，因為覺得這少女似乎並不好惹，哪怕是溫溫和和的面相，但跟他身後站著的小魔頭比起來，也只有過之而無不及。
兩個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他在心中偷偷的想。
“把盤子放下，你就坐到一邊吃。”
景元白並不打算放他走，少年笑意盈盈吩咐了聲，元值就敢怒不敢言的把餐盤放到桌邊，而後乖乖坐下了。
他低頭扒著自己的飯，時不時偷覷一眼景元白。
察覺到他的目光，景元白淡淡瞥向他，“嗯？”出一聲。
元值咽了下口水，還是小心翼翼問道：“少俠，我想問下，你是不是會妖法……不是，你是不是懂什麽邪門的法術啊？”
“怎麽說？”
景元白倒是難得好脾氣的看著他。
元值膽子大了些，把方才在禦膳房發生的事情講出來，但他求生欲很強，說完馬上解釋道：“當然，我不是想逃跑啊，我就是想……出去打水，但我一出去就——”
他還沒說完，腳下那針刺感又再度傳來，紮的他驚叫出聲。
景元白抱著臂瞥他：“你指的是這個？”
元值忙一邊呼痛，一邊瘋狂點頭。
景元白笑了下，元值的痛感也跟著消失了。
見少年並不打算回答問題，元值又不怕死道：“但我總要出去打水的，我們總不能就吃今晚一頓吧？明日、後日，對了，你們來這裏是做什麽的？打算什麽時候離開呢？”
衛夏煙覺得這人很奇怪，又懼怕他們，又不停的想跟他們說話。
而她也聽得出，元值說的全部都是廢話，可紫衣少年就是滔滔不絕的講個沒完，哪怕餓到肚子叫個不停，話也還是沒停過。
“你這麽多話，不怕他殺了你麽？”
衛夏煙起了逗弄之心，笑著問道。
元值聞聲立刻閉嘴，然後又懨懨的低下頭去開始吃面。
屋中的聒噪聲消失，隨之而來的是極輕的抽噎聲，衛夏煙和景元白互看一眼，然後同時看向紫衣少年。
紫衣少年低著頭，看不見表情，只能看到他的淚珠跟斷了線似的，一下一下往面碗裏掉。
衛夏煙還以為自己剛才的玩笑嚇到了他，便有些內疚道：“我只是開玩笑，他不會殺你。”
紫衣少年看著和他們年紀相仿，文文弱弱一副清秀樣，看著是很好欺負的類型。
對方越是哭，衛夏煙和景元白就越覺得奇怪。
許久，元值哭夠了，才狠狠地抹了下眼睛，擡著通紅的眸子看向他們，聲音悶悶道：“我就是突然看到你們，心裏很難受，想跟你們說話，你們要是真打算殺我，也等我說夠了的，行麽？”
“……”
二人相對無言，看著他不語。
元值和他們面對著面，一下笑一下哭的：“我太久沒有見過跟我一般大的玩伴了，也就是很小的時候，還能見到一些，後來被人看管起來，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他其實還挺懷念西北軍營的那段日子，那些日子裏，雖然他和母親過得苦。
每日看著母親受苦，他被欺負，他也想過帶著母親一塊死了算了。
可當進了中卞宮，來到中卞王身邊後，他才發覺，在西北的日子雖然艱苦，但他至少是自由的。進了宮，榮華富貴加身，成了高貴的殿下，才是真正的牢籠。
他既舍不得自己身上華麗的衣衫，又懷念兒時無拘無束的生活。
有時，連身邊最親近的宮人都看不太懂他的想法。
其實，他不是在意殿下的身份，他在意的，是他的母親從未穿過這樣昂貴的布料，而他獲得的一切，卻要用母親的性命來換。
不得不說，他的母親真的很了解中卞王，知道這嗜血的暴君喜歡冷如蛇蠍的同類，看到有人弒母一定會興奮，一定會將自己的兒子拉出泥潭。
殊不知，元值最難忘的那段日子，就是和她一起陷在泥潭裏的日子。
因為只有那時，他才能感受到自己是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中卞王的傀儡。
他原本想留在元怵身邊，但自從離開中卞之後，他越發渴望自由，所以他逃了。如今遇到衛夏煙和景元白，哪怕這兩個人並不會成為他的玩伴，但他還是有些渴望。
他隱晦的說著自己的故事，又用期盼的目光看向衛夏煙和景元白。
“你們，晚一點在殺我可以麽？”
他不停的乞求著，也覺得自己很奇怪，他有些想不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可一開始見到景元白時的害怕，如今卻完全不見了。
尤其是看到衛夏煙和景元白的相處，他更加渴望玩伴，渴望感同身受的少年人。
他拼命的想要找回過往的一切，他真誠坦然，看了太久的血腥.暴.虐，被玷.汙過的雙眸，似乎又重新出現了奪目的光彩。
他看著景元白，景元白也看著他。
少年走近，幽幽一笑，然後蹲下身和他平視：“中卞的元值殿下，你真的……想和慕池松的庶子做朋友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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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鴻進入北淩宮時, 走的是和衛夏煙一樣的正門，正門直通正殿，他站在高臺之上向下望去, 滿目瘡痍, 半分都不見北淩鼎盛時期的影子。
驀地一聲“恭迎景鴻殿下回宮”，聲音響徹宮廷, 聽在眾人耳中，卻有著說不出的萬千哀愁。
袁鴻回神, 正看到金欒和銀欒單膝跪在他腳下, 二人的表情凝重嚴肅, 小少年的眼中還不爭氣的溢出些淚痕來。
第一聲“恭迎”是銀欒喊出來的。
金欒吸了吸鼻子，學著兄長的聲調, 又一遍重覆道：“恭迎景鴻殿下……回宮。”
金欒沒有見過過去的北淩宮, 他出生在戰火中, 被哥哥從墳墓裏挖出來的時候，眼中只剩下憤怒和仇恨。一路走來, 他跟著銀欒學劍法，跟著袁鴻學道理, 在他心中, 袁鴻是最好的殿下, 是比景言意更重要的存在。
他一直都相信, 北淩會有覆起那日，正義能夠戰勝邪惡，元怵也必將為他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金欒喊了一聲又一聲, 一張小臉滿是堅定。
直到銀欒將他扶起, 摸了摸他的頭，金欒明亮的面龐才又重歸笑意。
“哥哥, 大殿下，我們先去找煙——”
話還未完，小少年變色突變，他來不及喊出什麽，只是用劍柄飛快抵開身旁的銀欒，又將前方袁鴻推開，然後硬生生接了對面一掌，就口吐鮮血的倒在了地上。
那一掌剛好打在他破了皮的鎖骨處，有絲絲紫黑的血浸入進去，隨即，就消失不見了。
方才，所有人都在緬懷過去，再加上只有金欒正對那偷襲之物，小少年向來機敏，自然看得更清楚些。
金欒倒地，銀欒頓時急紅了眼。
所有人進入警戒狀態，同時看向正殿前方，黑沈沈的夜色下，有什麽不斷的吐著信子，一下一下在殿門內游動。
可他們知道，蟄伏在深處的東西一定不會是蛇，因為蛇沒有手掌。
而剛剛打了金欒一掌的怪物，也在他們還沒來得及看清楚的情況下，閃電般的又躲回了正殿內。
君思年匆匆取下腰間軟劍擋在袁鴻身前，尹晞若也緊張的喚出白蝶。
四周忽的進入消音狀態，那“絲絲”聲忽遠忽近，若有若無，聽得幾人很是心慌。
該不會是這北淩宮荒了太久，被養出了什麽不知名怪物吧？
眾人百思不得其解。
銀欒蹲下身來，抱著已經一臉死灰的弟弟，怎麽都想不明白。他的弟弟雖然有時候笨笨的，可一直被他照料的很好，身體也強健，為什麽只接了一掌就成了這副模樣。
銀欒平日裏不茍言笑，此時面上依舊沒太多表情，但他眼底漫出的血紅顯然是怒到極點。他緊抓金欒的肩頭，聲音沈重：“小金子……還能聽到哥哥說話嗎？”
金欒並未完全昏死過去，腦子裏還有自己的意識。
他閉著眼，感受到銀欒手中傳來的暖意，費力的擡起手來，捏了捏兄長的手背。
銀欒身體抖了抖，有水光打在小少年的嘴角上。金欒再次捏捏他，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
但銀欒還是能看出來他想說什麽。
他說。
“哥哥……別哭。”
君思年一邊護在袁鴻身側，一邊焦急的去問銀欒：“小金子怎麽樣了？”
銀欒默不作聲，君思年心中咯噔一下，他惱恨的磨了磨牙，昔日戰場上“小豹子”的狠辣模樣重新回到面上。
君思年“呵呵”一聲，往前疾跑t兩步，借著石柱躍起，一個起跳飛入空中，劍尖精準的從黑洞般的殿門內撈到一只，“嘩啦”就將其甩了出來。
“媽的，給爺爺出來！”
他暴怒一聲，眾人便見那被勾出來的東西猝不及防的翻滾幾下，而後重重摔在大家眼前。
“絲絲——”
“絲絲絲——”
那怪物四腳著地，披頭散發，腦袋昂起，脖子拉長，明明是一個鮮活的人類，此刻卻成了一條“蛇”般的鬼樣子。
尤其是她那雙變異了的眼睛，被深深淺淺的紫色填滿，周身暴露出來的皮膚也呈現如蛇般的花紋。
“快看她的眼睛！”
尹晞若從未見過如此怪物，大喊出聲時，連聲線都不自覺的發起抖來。
那怪物的眼是豎瞳模樣，和預備發起攻擊的毒蛇毫無二致。
那怪物嘴角裂開，舌頭也分了叉，如同蛇一樣的不停吐著信子。她似乎正死死盯著袁鴻，滿面恨意，方才，就是她第一個爬出來要襲擊袁鴻的。
“她想殺我。”
袁鴻從那怪物眼中看出殺氣，還有一些不正常的邪氣在裏面。
在場眾人都有豐富的作戰經驗，他們都看得出來，眼前這怪物並非是活人變異，而是在死後。可死人怎麽會覆活，又怎麽會變成了蛇？
受北淩王後的影響，他們知道元沁有一手絕技，就是控屍，把死去的人做成活屍，然後用香來控制。
可活屍頂多看著殘缺不全，但這個東西，又是個什麽狀況。
這些怪物，明顯沒有受到任何人的控制。
君思年自認見多識廣，也被這家夥嚇了一跳，但他驚過之後，就很快認出了這人是誰。
君思年愕然的看向那還在不斷吐信子的怪物，滿眼驚詫道：“這老東西不是周三娘麽？”
提起這個臭名昭著的拐子，大家就想起了衛夏煙，衛夏煙冒險進來北淩，為的不就是想找周三娘麽。
難不成，周三娘變成蛇是景元白幹的？
不過以大家對景元白的了解，景元白應該不屑做這種事，若是討厭，大不了殺了了事。
周三娘被抓出來之後，殿內那些蠢蠢欲動的家夥們也全都按捺不住了，他們一個個魚貫而出，緩緩爬行，他們身上的著裝各異，有北淩的遺民，西淩的遺民，似乎還有不少看不出國家的異國人。
全部都露頭之後，袁鴻就想起主城裏遇上的那兩輛精致馬車。
“我想，我知道那些消失的死人在哪了。”
他輕擡下巴，眾人跟著望去，剛好瞧見那些異國人衣衫上的紋飾，那漂亮的曼陀羅圖騰和馬車頭上的標志一模一樣。
怪物們顯然聽不懂袁鴻的話，他們只是齊齊昂起頭顱，面相怪異的盯著這些人。他們的眼睛都變為了豎瞳，貪婪的盯視著這些即將成為晚飯的獵物。
有幾人的衣袖上繡制著銀蛇圖案，雖然已經被磨得看不太分明，但作為北淩人，深知銀蛇圖案代表著什麽，也自然分辨得出哪些是自己國度的子民。
北淩的圖騰，或者說是標志，就是銀蛇。
這也是為何袁鴻一看到景元白，就難免生出莫名的好感來。
景元白額頭的那枚印記，就是北淩圖騰的印記。所以哪怕君思年和尹晞若都告訴他，景元白和自己無關，袁鴻還是放不下那一點疑慮，他真的很想找到答案。
身後抱著金欒的銀欒面上終於繃不住，他有些慌亂的將弟弟抱緊，感受到金欒的體溫逐漸變冷，話音發顫道：“大殿下，我們要去找景元白，只有景元白才能救我弟弟。”
他不要金欒變成怪物。
他不要。
眾人被爬出來的怪物們團團圍住，君思年捏著劍柄的手心都冒起了汗：“我們有把握殺了他們麽？”
尹晞若咬緊嘴唇，第一次信心不足道：“盡力一試吧。”
雙方蓄勢待發，袁鴻後退一步，因為他要護著銀欒和金欒兩人。
怪物周三娘還記著君思年抓她的仇，她的豎瞳明晃晃盯在君思年面上，隨即弓起身體，頭顱後仰，然後“嗖”的一下，如箭一般沖向了君思年的方向。
周三娘開了個頭，大批的怪物們頓時蜂擁而上，尹晞若控蝶幻化出夢境陣法，但也抵擋不住怪物們數目眾多。
袁鴻帶著銀欒二人節節後退，陷入苦戰。
可打著打著，大家便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所有的北淩遺民，都不去攻擊君思年和尹晞若，甚至有機會偷襲到金欒、銀欒也會直接放棄，他們只盯著袁鴻，面上的恨意昭然若揭，似乎很想殺掉他。
尹晞若便立刻控制住那些異國人和西淩人，隨即加入了保護袁鴻的隊伍。
君思年趁機絞殺入了夢的怪物們，可他發覺，那些怪物雖能被砍暈，卻並不會真正死掉，他們暈了一會兒又“活”過來，簡直和狗皮膏藥一般怎麽甩都甩不掉。
“這到底是什麽東西啊！！”
君思年都要崩潰了。
這種對敵人一無所知的感覺實在糟糕，君思年都打累了，可那些怪物們的戰鬥力卻絲毫沒有半分減弱。
他狠狠抓了下頭發，大喊道：“等下我找機會再弄暈他們，你們趁機跑，咱們文和殿見！對了對了，盡快找到小景弟弟，看看他有沒有辦法制住這些家夥！！”
文和殿是景言意的專屬書房，位置距正殿不遠，從前他們經常被景言意叫去考一些學問，閉著眼睛都能找到。
君思年說完，又沖入怪物堆裏奮戰，袁鴻他們不敢耽擱，便趁空拐進廊道，在夜色中消失不見了。
他們集體進了文和殿，尹晞若打頭陣檢查了一番，這一處僻靜，也沒聽到怪物的聲音。尹晞若抹了把額頭冷汗，呼出口氣：“暫時安全了，大殿下，快把小金子放到椅子上。”
袁鴻跟著銀欒過來，已經徹底失去意識的金欒被輕輕放下，二人有些難過的看著虛弱的小少年，心中更是愁悶不已。
北淩宮的每一處宮殿皆是回憶，袁鴻伸手摸向書案上的一方硯臺，眼角不由自主的濕潤起來。
他與景言意長得極像，就連溫和的性子也如出一轍，不過景言意是文雅君子，身上一點霸主的英氣都看不到。袁鴻比他好了很多，至少他果斷，也有作為帝王的狠絕。
袁鴻短暫的陷入回憶中，驀地記起自己曾為景言意畫過一幅畫像。
他的畫功一般，但那年是景言意的壽辰，袁鴻不喜那些花哨的東西，便用心的去學了作畫。
他在文和殿的墻上尋找，果然，瞧見了那幅畫像。景言意很鐘愛這幅畫像，收到之後，當即就掛在了這裏最顯眼的位置上。
袁鴻走過去，借著月光想要細細的看一看，卻發現那幅畫像上被潑了濃墨，景言意的面上也有被刀劃過的痕跡，那刀痕錯亂，下刀之人明顯對兵器生疏，可對方刻的深，連握刀不小心劃出的血點子都濺上了些，想來是恨毒了景言意。
一個念頭閃過，劃花這幅畫的人應該是北淩的百姓。
袁鴻見此如錐心刺骨，他立刻伸手想擦去灰塵和臟汙，便猛然憶起方才被怪物們追逐的一幕。
所以，北淩的遺民恨得不是他，而是景言意。
所以，哪怕他們已經成了怪物，也還是不忘想要殺死他的父親。
所以，他的父親到底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壞事，竟讓百姓們連景言意過往的功績都不顧，只記得那濃烈的恨呢。
君思年狼狽的跑進門時，立刻就將文和殿大門給關死了。
他把軟劍別回腰間，顧不得臟話連連：“媽的，老子差點就被那群怪物給咬死了……呼呼！！”
他不停喘著氣，接過尹晞若遞來的水壺大口灌了幾下，一擡頭，對上袁鴻那雙神色悲泣的眼，心就不輕不重的揪了一下。
君思年並不傻，他自然知道袁鴻在想什麽。
他把水壺遞回給尹晞若，慢慢走過去，先是看了一眼金欒的狀態，然後才鄭重道：“阿鴻，你是不是在想，北淩的百姓為什麽如此恨景言意？”
“其實，我也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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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內，景元白的手已經落在衛夏煙肩頭，正要挑開少女的衣衫，衛夏煙就又氣惱的罵了他一句“流氓！”
少年滿眼不解，並且認真說道：“是你說餓了的，現在又要兇我。”
“……”
衛夏煙簡直哭笑不得，她推開靠過來的少年，伸出手，抓住機會道：“我手痛，你幫我解開先。”
“不解。”
景元白幹脆的拒絕了。
但還t是捉著她的雙手，輕輕幫她按揉著。
“我說過，我不會再跑了。”
衛夏煙又露出乖巧如兔子一樣的表情，她聲音放溫，極盡做出一副被欺辱的可憐相。從前這招很管用，她不信景元白不會心軟。
景元白果然心軟了，少年伸手摸向她面龐，冷寒的手指輕撫過她帶著水汽的眼尾，而後，神情微動道：“煙煙，我知道，你是真的餓了。”
“你走開！”
衛夏煙覺得這次見面，景元白似乎學會了如何氣她。
衛夏煙磨著牙，吼他的同時，還是忍不住咬了一下他的指尖洩憤。
景元白面上委屈，並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
少年偏頭在衛夏煙嘴角啄了啄，而後滿足的站起身來，久違的笑意又重新回到他臉上，景元白彎了彎唇，往門外走：“我去給你端飯，那廚子大概是做好了。”
不久，景元白提著個清瘦的紫衣少年回來，元值手裏端著個破舊的餐盤，上面有三只被洗的幹幹凈凈的碗，碗裏是煮的清水面，那面是現做的，看著清湯寡水，但聞著也還不錯。
元值還以為要見到了食人族的各位，卻不曾想，偏殿內只有一名被綁住雙手的少女。
那少女生的極美，但並非妖艷那一掛，衛夏煙的氣質給人一種清冷脫俗之感，可卻天生一副討喜的杏眸，可愛沖淡了清冷，尤其那一笑時的兩只嬌俏梨渦，元值幾乎要看呆了。
他一下子忘記偽裝自己的北淩身份，倏然興奮道：“誒，我好像見過你！”
他在中卞的膳房見過衛夏煙，只是不知道對方是西淩公主。
衛夏煙瞟一眼紫衣少年，笑道：“是麽？聽景公子說你是北淩遺民，可我從未來過北淩，你是怎麽見到的我？”
元值也發現自己差點暴露，忙遮遮掩掩道：“不是、我認錯了……我認錯了……”
他說完不敢再看衛夏煙，因為覺得這少女似乎並不好惹，哪怕是溫溫和和的面相，但跟他身後站著的小魔頭比起來，也只有過之而無不及。
兩個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他在心中偷偷的想。
“把盤子放下，你就坐到一邊吃。”
景元白並不打算放他走，少年笑意盈盈吩咐了聲，元值就敢怒不敢言的把餐盤放到桌邊，而後乖乖坐下了。
他低頭扒著自己的飯，時不時偷覷一眼景元白。
察覺到他的目光，景元白淡淡瞥向他，“嗯？”出一聲。
元值咽了下口水，還是小心翼翼問道：“少俠，我想問下，你是不是會妖法……不是，你是不是懂什麽邪門的法術啊？”
“怎麽說？”
景元白倒是難得好脾氣的看著他。
元值膽子大了些，把方才在禦膳房發生的事情講出來，但他求生欲很強，說完馬上解釋道：“當然，我不是想逃跑啊，我就是想……出去打水，但我一出去就——”
他還沒說完，腳下那針刺感又再度傳來，紮的他驚叫出聲。
景元白抱著臂瞥他：“你指的是這個？”
元值忙一邊呼痛，一邊瘋狂點頭。
景元白笑了下，元值的痛感也跟著消失了。
見少年並不打算回答問題，元值又不怕死道：“但我總要出去打水的，我們總不能就吃今晚一頓吧？明日、後日，對了，你們來這裏是做什麽的？打算什麽時候離開呢？”
衛夏煙覺得這人很奇怪，又懼怕他們，又不停的想跟他們說話。
而她也聽得出，元值說的全部都是廢話，可紫衣少年就是滔滔不絕的講個沒完，哪怕餓到肚子叫個不停，話也還是沒停過。
“你這麽多話，不怕他殺了你麽？”
衛夏煙起了逗弄之心，笑著問道。
元值聞聲立刻閉嘴，然後又懨懨的低下頭去開始吃面。
屋中的聒噪聲消失，隨之而來的是極輕的抽噎聲，衛夏煙和景元白互看一眼，然後同時看向紫衣少年。
紫衣少年低著頭，看不見表情，只能看到他的淚珠跟斷了線似的，一下一下往面碗裏掉。
衛夏煙還以為自己剛才的玩笑嚇到了他，便有些內疚道：“我只是開玩笑，他不會殺你。”
紫衣少年看著和他們年紀相仿，文文弱弱一副清秀樣，看著是很好欺負的類型。
對方越是哭，衛夏煙和景元白就越覺得奇怪。
許久，元值哭夠了，才狠狠地抹了下眼睛，擡著通紅的眸子看向他們，聲音悶悶道：“我就是突然看到你們，心裏很難受，想跟你們說話，你們要是真打算殺我，也等我說夠了的，行麽？”
“……”
二人相對無言，看著他不語。
元值和他們面對著面，一下笑一下哭的：“我太久沒有見過跟我一般大的玩伴了，也就是很小的時候，還能見到一些，後來被人看管起來，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他其實還挺懷念西北軍營的那段日子，那些日子裏，雖然他和母親過得苦。
每日看著母親受苦，他被欺負，他也想過帶著母親一塊死了算了。
可當進了中卞宮，來到中卞王身邊後，他才發覺，在西北的日子雖然艱苦，但他至少是自由的。進了宮，榮華富貴加身，成了高貴的殿下，才是真正的牢籠。
他既舍不得自己身上華麗的衣衫，又懷念兒時無拘無束的生活。
有時，連身邊最親近的宮人都看不太懂他的想法。
其實，他不是在意殿下的身份，他在意的，是他的母親從未穿過這樣昂貴的布料，而他獲得的一切，卻要用母親的性命來換。
不得不說，他的母親真的很了解中卞王，知道這嗜血的暴君喜歡冷如蛇蠍的同類，看到有人弒母一定會興奮，一定會將自己的兒子拉出泥潭。
殊不知，元值最難忘的那段日子，就是和她一起陷在泥潭裏的日子。
因為只有那時，他才能感受到自己是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中卞王的傀儡。
他原本想留在元怵身邊，但自從離開中卞之後，他越發渴望自由，所以他逃了。如今遇到衛夏煙和景元白，哪怕這兩個人並不會成為他的玩伴，但他還是有些渴望。
他隱晦的說著自己的故事，又用期盼的目光看向衛夏煙和景元白。
“你們，晚一點在殺我可以麽？”
他不停的乞求著，也覺得自己很奇怪，他有些想不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可一開始見到景元白時的害怕，如今卻完全不見了。
尤其是看到衛夏煙和景元白的相處，他更加渴望玩伴，渴望感同身受的少年人。
他拼命的想要找回過往的一切，他真誠坦然，看了太久的血腥.暴.虐，被玷.汙過的雙眸，似乎又重新出現了奪目的光彩。
他看著景元白，景元白也看著他。
少年走近，幽幽一笑，然後蹲下身和他平視：“中卞的元值殿下，你真的……想和慕池松的庶子做朋友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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