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9 章

關燈
第 69 章

景元白瞥了眼被拉住的手指, 指腹微彎,似是輕輕搭在了她掌心:“好,你說。”

少年輕快的笑了聲。

見景元白的反應過於平淡, 衛夏煙眼中浮現出迷茫之色, 可還是提心吊膽的把副作用一事講了出來。

再講之前,她試想過許多種可能, 畢竟這不是簡單交代或商議,暴露自己的弱點, 須得對方能夠完全信任才行。

這是她年幼時便養出來的習慣, 而穿書之後, 她時而也能感受到原主的一些心性和情緒變化,不得不說, 原主在某些方面, 與她的想法確實不謀而合。

而這種情況出現得多了, 她似是也逐漸分不清,哪些是她的想法, 哪些又是原主的真實想法。

衛夏煙想過景元白會利用這點拿捏她。

想過對方會因為這一點,將她當作自己的試驗對象來觀察副作用的變化。

也想過知道被她利用緩解副作用而惱怒, 會像對待旁人那樣直接殺了她。

心中百種設想, 但也並非不相信景元白。

而是她太想活下去, 所以不敢賭。

她只是把尋常人遇見此事會發生的可能, 都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衛夏煙說完,抓著景元白的手也跟著緊張起來,掌心裏微微的汗濕沾染到少年指腹, 順著那一圈圈的紋路逐漸填滿。

而景元白聽過之後, 似是並沒有厭惡的甩開她,面上也沒顯出任何不悅的情緒。

靜默在二人周身傳開, 景元白只是好整以暇的看著她,少年眉眼彎彎,嘴角含笑,眼尾的餘紅揚出些幽幽的神采,看著像是心情非常不錯的樣子。

至少比剛剛和袁鴻一同回來時,看著狀態要好得多。

可衛夏煙深知景元白就是愛笑的,他喜悅時愛笑,不喜時依舊愛笑,同人講話時愛笑,殺人時也一樣愛笑。

景元白的笑有百千種,可此時面對她時,她還是拿不準這人內心的真實想法。

就在她想在說些什麽催促景元白表態時,少年卻松開被她握住的指尖,改為雙手攬住了她。

“煙煙。”

“你可以利用我來緩解痛楚。”

“我不介意。”

景元白終於開口。

衛夏煙面色一怔,似是帶著些不敢置信。景元白的話不在她列出的那些可能性裏,但輕飄飄的幾句,卻如泰山般沈重。

她如今是真的有些看不懂景元白了。

“景公子,你……真的不介意麽?”

衛夏煙還是難以置信。

景元白唇畔彎了彎,“自然,我何時說過假話。”

這倒不曾。

景元白一直給她一種令人窒息般的坦誠,之所以說是窒息,是因為他殺人時,也同樣非常坦誠。

衛夏煙怔楞半晌,重新對上少年的眼眸,倏然便覺出一點異樣。她動了動唇,還是沒能忍住,問出了心中疑慮:“景公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被百淬花的副作用影響了?”

景元白真誠的點了下頭:“沒錯。”

衛夏煙呼吸一僵,怪不得這人一臉平淡的樣子。

她琢磨了下過往發作之時的幾次表現,好像確實也露出過破綻,“那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的啊?”

竟然好脾氣的沒有戳破她?

衛夏煙覺得,今日的不可思議似乎多了點。

景元白收回攬著她的手,似是認真思考了下,他微微皺起的眉宇緊了又松,隨即不甚在意道:“這我倒是不太記得了。”

“總歸,有些時日了。”

他看回衛夏煙。

“那這副作用能徹底解除嗎?”

“可以。”

“要如何解?”

“跟我圓房。”

衛夏煙見少年對答流利,半點也不作考慮,便更加認定這個勞什子的百淬花,真真就是一朵流氓花了!

圓房是不可能圓房的,待她將來擺脫了這副作用,她還是要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遠離戰火和紛爭,舒舒服服的過些屬於自己的小日子。

其實百草村,她就覺得很不錯。

村民質樸,生活氣息也濃厚。她腦子裏天馬行空越飄越遠,倏而拉回了神兒,便再次真誠的請教景元白,“如若不圓房呢?”

景元白有問必答,也並沒強迫她的意思,“那便要慢慢尋求解救之法了。”

衛夏煙知道他沒有扯謊,畢竟景元白也跟她說過,那株花是新得的一株,而且少年還沒來得及研究,那花就連同茶水一塊進了她的肚子。

何況他們這一路走來,也沒遇上第二株,看來這百淬花,還真是極難求得。

不過雖不容易遇上,也不代表就不會再遇上。

眼下,袁鴻不知到底要去往何處,反正他們也要離開這裏……衛夏煙想了想,然後建議道:“景公子覺得哪裏會有百淬花?我們不如往那裏去,若是再遇上,你是不是就有辦法幫我解副作用了?”

“可以,那便往西走吧。”

剛好他想找的香料也在西邊。

衛夏煙欣喜,只是還沒高興多久,便聽對方飄來一句:“煙煙,解了副作用之後,你想做什麽?”

衛夏煙轉頭,不是很明白景元白的意思。

景元白笑了聲,然後又換了個問法:“或者說,我們要做什麽?”

他的提醒讓衛夏煙瞬間清醒,她當初和景元白保證過“自己不會跑掉”,在那時,這不過是一句托詞,她根本沒想到被少年記到現在。

難不成,景元白還把這句話當真了?

她幫忙找到百淬花,景元白研究成功便可幫自己解除副作用,屆時他們兩不相欠,自然是要天各一方。

衛夏煙心虛的看了眼景元白,見對方很認真的在等她回答,雖不知為何,可她就是有這種預感,若她此刻講出心中想法,景元白有可能就不會幫她解副作用了。

抱歉,景公子。

我不想騙你的。

衛夏煙眼中的糾結和愧疚一閃而過,然後伸手拉住景元白,勉強露出一個笑來:“自然是……景公子說做什麽,我們就去做什麽……咳。”

景元白反手抓緊她,瞇起眼,表情愉悅道:“好。”

正事說完了,二人便一同回了客棧收拾包袱,臨走前店小二送了他們好些肉幹:“袁公子他們走的太急了,我回去裝肉幹,再一回來他們都跑遠了,這些就送你們路上吃吧。”

“謝謝你,你叫……什麽名字?”

衛夏煙收了人家的東西才後知後覺,自己還不知道這心地善良的店小二叫什麽呢。

店小二嘿嘿笑道:“我叫段林,我表姐……她在沒進鐘家的時候叫房千千t!”

衛夏煙見段林提起表姐時眼睛裏的光亮了又暗,便拍了拍他的肩,鄭重道:“好的段林,我們會記住房千千這個名字的。”

“謝謝你們!”

段林抹了把淚。

衛夏煙還沒吃過段林做的肉幹,這會兒她先一步上了馬,從紙包裏拿出一根在口中咬了下,風幹的肉幹有一股甘香辛辣的口感,她笑著朝馬下的段林揮了揮手:“很好吃。”

段林又不爭氣的抹了抹眼淚,“我表姐可愛吃這個了,可惜她再也吃不到了……”

段林抽噎兩聲,似是又想起什麽似的,忙道:“對了煙煙姑娘,有件事我一直想說但是忘了,就在你們去雲都的那段日子,經常會有官老爺拿著你的畫像來詢問,不過你放心,我沒說見過你,但我看他們好像不會死心,你們路上一定要小心!”

這番話著實令衛夏煙有些吃驚,她沒想到中卞王竟然還不放棄,為何要如此執著的抓到她?

衛夏煙眉頭緊鎖,第一次對原主的身份產生了質疑。

如果原主真是個不起眼的膳房小宮女,中卞王怎會如此煞費苦心?

她輕嘆一聲,朝著段林點點頭:“好,我知道了,謝謝你。”

“那你們慢點走,有空要再回來啊!”

段林依依不舍的揮了揮手,轉身回去時,眼角還掛著未幹透的淚。

袁鴻臨走前給他們留了一匹強壯的黑馬,如今黑馬被段林餵的正飽,跑起來悠閑輕快,二人一路穿過荒野緩慢前行。

不知不覺,便跑了一個下午。

眼看天就要黑下來,可這一路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也不知還要多久才能看到人煙,他們索性下馬牽繩繼續向前溜達,順便尋一處矮山坡休息一夜。

景元白撿了些幹柴生火,小黑被放到一旁去吃草,他們圍在火堆邊一邊烤火一邊吃段林送的肉幹。

衛夏煙一整日心神不寧,直到此刻坐下才反應過來為何自己會如此。

既然現在話已經說開了,她也就不再藏著掖著,她靠近景元白,大膽詢問:“景公子,這副作用為什麽會越來越難抵禦?咳……”

她本想含糊些,希望對方能自己意會到她想說的意思。

可少年望著她,眼眸微挑,似是再等她的下文。

也不知景元白是真不知還是裝不知。

衛夏煙被看的小臉微紅,只好吞吞吐吐繼續下去:“起初我發現只要拉一拉你的手就會好,再到後來就是……摟抱,然後是、是……親吻,可上一次——”

上一次明顯親吻都不管用了。

她死去的記憶又被盤活,那日二人坦誠相待抱在浴桶中親吻的畫面歷歷在目,像是怎麽都揮散不去。

衛夏煙說著話差點咬到舌頭,但這次,景元白總算聽懂了。

少年只是笑,然後想了想道:“可能是因為蘭香的緣故吧。”

蘭香?

什麽意思??

衛夏煙不是很能理解。

景元白捏著顆珠子在手中把玩,神情悠然,淡淡開口回答她的問題:“百淬花本身的用處是什麽,我尚不得而知,但觀其副作用,顯然不是救人的東西。”

不是救人,那就是害人了。

衛夏煙很快反應過來。

景元白撐起下巴,繼續:“你之所以靠近我會得到緩解,我猜測,應該與我體內的薄荷香料有關。”

“你體內有薄荷香料???”

衛夏煙再次震驚。

她微微眨了下眼,想到幾次接吻口腔裏都填滿了薄荷的味道,她原以為景元白只是喜歡薄荷,所以身上才會帶有類似薄荷的香料,搞了半天這不是身上攜帶的,而是身體裏自帶的?!

景元白不作隱瞞,兀自“嗯”了聲:“或許從一生下來就有了吧,與尋常的薄荷不同,這種薄荷可以解百種香的毒,所以普通的香是傷不到我的。”

其實說是薄荷香也不準確,體內的香只是有類似薄荷的味道,但具體是什麽,他也不得而知。

這種香已經融入血脈,與他本身成了一體。

景元白第一次懷疑自己體內帶香時,還放過血來研究,可惜那種香一被帶出體外便自動消散,他根本連點影子都尋不到,就更別提要研究什麽了。

景元白偏頭看她,“想來,那假冒少城主的禤贏,也是個調香高手,他的香或許要比尋常蘭香厲害些,又有殘留在我的體內,所以薄荷的功效就被大打折扣了。”

衛夏煙徹底懂了。

因為蘭香破壞了原本的薄荷香,或者說是在某一方面壓制了它,所以導致她也跟著吃鍋烙。

衛夏煙有點擔憂起景元白的身體,也很擔心自己。

“那……蘭香會一直留在你體內麽?那個原本就存在的薄荷壓不住它了麽?”

“那倒不會。”

景元白眉眼彎起:“再過些時日,殘存的蘭香就會被徹底壓下了。”

衛夏煙聽後,短暫的松了口氣,對於二人“坦誠相待”這件事,她可不想在體驗第二次了。否則,她今後大概率會一直活在尷尬中。

景元白似是看破她的小心思,抿了下唇,似是還在笑:“我指的過些時日,並不確定要過多久。”

衛夏煙詫然,不甘心道:“五日?”

“可能沒那麽快吧。”

景元白懶洋洋的回應,伸手拿著樹枝戳火堆。

衛夏煙暗戳戳鼓了鼓嘴巴,繼續討價還價:“十日呢?”

“似乎也不確定。”

“難道還要……一個月?”

“也說不定。”

“……”

問了半天等於沒問,衛夏煙放棄掙紮,決定不再去想這件事了。夜裏風冷,他們一路上看不到成衣鋪,也就沒辦法做厚些的衣裳,衛夏煙低頭打了個噴嚏,鼻子癢癢的。

景元白瞥了眼自己穿的單薄外衫,便徑自脫下給她披上,又自然的將她摟在懷中。

“睡吧,煙煙。”

少年輕盈說了一聲。

不知為何,百淬花的事情被挑明後,二人的關系似乎更近了些。

衛夏煙一進到景元白的懷裏便覺得安心,她迷蒙中還在思考,可能是那股薄荷的味道暫時壓制了她體內的百淬花,所以她才會感到安心吧。

衛夏煙昏昏沈沈睡了過去,耳畔只剩下少年輕淺的呼吸聲。

……

混混沌沌數個時辰,衛夏煙一個側歪從睡夢中醒了過來,她一擡頭,夜朗星稀,天角一抹銀光閃過,似是飛的極快。

衛夏煙睜眼發現火堆邊只剩下自己一人,景元白不見了,就連身後的黑馬也沒了蹤影。火苗斷斷續續,有些被熄滅之處,已經陸續冒起了煙。

她“騰”的起身,並未摸到景元白給她披上的衣衫,但也並不覺得像剛睡下那般冷了。

“景公子?”

衛夏煙嘗試喊了聲。

畢竟這荒郊野嶺的有些嚇人,而且她也不信景元白會這麽把她丟下。

遠處一抹銀光飄過,她的視線飛快追了上去,腳步往前挪動,衛夏煙才看清楚。那“裝神弄鬼”的小家夥並不是什麽可怕之物,而是翅膀透明的白蝶。

之所以看成了銀色,是因為白蝶透徹的脈絡被染上了月光,銀色的月光鍍在雙翼,一種淡淡的孤寂感從小白蝶身上湧現出來。

落在眼前這副光景中,多少還有些應景。

近乎透明的白蝶撲閃著雙翅,向著山坡後緩慢飛去。

衛夏煙忽的聽到一些輕微鼓樂聲,並且還伴有時不時的叫好聲,那聲響原本還不存在,起的突兀,也聽得心驚。

火堆已完全熄滅,衛夏煙依舊看不到景元白的身影,但她知道景元白愛看戲,難不成也是因為聽到那聲響,所以跟著白蝶去山坡後看戲了麽?

衛夏煙咬了咬牙,選擇繼續留在原處等。

眼前,憑空而現的白蝶稀稀落落從身邊飛過,然後全部向著那吸引人的聲響而去。衛夏煙勉強等了些時候,還不見黑馬和景元白,便只好跟著白蝶,一起往山坡後跑去。

山坡之下是無盡荒野,山坡之上卻出現了些許燭火。

懸停的燈籠飄在半空,幽綠的火光看的人心驚膽戰,衛夏煙登時停下腳步——

這燈籠怎麽是綠色的?!

她悄悄往後退,腳步退的很慢,似是怕驚動遠處那若隱若現的“戲臺子”,以及臺下看戲的那群人。

可驀地一眼,她似乎瞥到一抹顯眼的紅色身影。

少年身姿修長,站在最後方背著手往臺上瞧,身邊的黑馬則在安靜的待在原地吃地上的草。衛夏煙揉了揉眼,發現那人當真是景元白,又t見四周冷風寂寂,很是怕人,就努力邁步又跑上去。

只是她無論怎麽跑,都好像追不上那“戲臺”和景元白,她越是往前,“戲臺”便退的越遠。

眼前只有少年出神望著戲臺的身影,以及那時暗時滅的綠色燈籠。

衛夏煙焦躁朝著遠方大喊:“景元白!景元白你快回來!!”

她分明察覺到那處場景匪夷所思,多看幾眼便讓人無比心慌,衛夏煙拼盡全力大喊少年,少年似是在一聲聲“叫好”裏聽到了她的呼喚。

少年頓了一下,緩慢回過頭來。

衛夏煙正焦急的朝他揮手,想喚景元白回來時,便見尚未徹底回過頭來的紅衣少年“砰”的碎成了齏粉。

那閃著紅光的粉末被風吹散,化成一片片白蝶向天而去。

緊接著,那“戲臺”以及看戲的眾人也如同景元白那般,虛幻湮滅在破碎的白蝶中……

衛夏煙無力的癱坐在地,眼前被恐懼徹底填滿。

……

景元白方才出神了很久,乍然回神,是因為聽到了衛夏煙的呼喚。

少年不解的擡了下眼眸,他明明是在睡覺,為何會突然到了這裏。觀其周圍,景元白知曉這是他們歇息的那處山坡上方。一旁的黑馬朝他“突突突”的吐氣,然後就呲著牙啃地上的草。

草被連根抓起,帶起的土揚到他鞋尖處,那觸感真實無比,景元白驟然垂下眼簾。

衛夏煙的喊聲就在身後,可眼前的“戲臺”熱鬧至極,四周的叫好聲像是故意要淹沒衛夏煙的聲音,可他還是能分辨的出衛夏煙喊他時的惶急。

他的煙煙在喊他。

該回去了。

景元白嘗試著動了動腳,發現方才還僵硬的身體似是突然有了知覺。

他的確愛看戲,可愛看的,並非是這種纏綿悱惻的情戲,比起這種無病呻吟,他更喜歡看別人被扭斷脖子的樣子,那更好看些。

少年莞爾一笑,單手牽起瘋狂啃草的小黑,淡淡道了聲:“走了。”

然後,便回過頭去。

景元白回頭正對上衛夏煙的視線,少年甚至還朝她露出了一個安心的笑。

遠處的衛夏煙朝他重重揮手,還欣喜的向前邁了兩步,景元白眉目朗潤,大步往衛夏煙那邊走。

腳下的土松軟,每走一步便陷下三分。

景元白察覺到異常,頓住腳步,再擡頭時,發現衛夏煙站的位置似是自動向後退了些,他感受到腳下越陷越深,以及越發拉遠的衛夏煙。

“煙煙。”

少年低低開口,翻身上馬,對著小黑發出命令:“跑快些。”

吃草的小黑停下咀嚼,揚了揚馬蹄,聽到主人的號令,朝著衛夏煙全力向前。

地面陷落和拉遠衛夏煙的速度似是追不上小黑的腳步,小黑長鳴一聲,一步越出“戲臺”的範圍,在落下馬蹄時,景元白已經到了衛夏煙近前。

少年伸手過來,衛夏煙立刻抓住了他。

指尖相觸時,景元白眉梢輕擡,那晚浴桶中的怪異之感又浮現出來,景元白似是還有點鬧不清楚,自己為何會喜歡這種貼近的感覺。

可還沒等將衛夏煙帶上馬背,眼前的少女便“砰”的碎成了齏粉。

景元白周身白蝶纏繞,手中落空,像是連心也跟著空了一下。

他腦海中倏然閃出一段文字記載,景元白不由分說便記起,那是在慕府的書房,他隨手翻閱時所看到的。

那似乎是本記錄異癥的古書。

具體是什麽書他倒不那麽在意,但上面所描述的內容,卻是叫他多看了幾眼。

雖無法完全背誦出那段文字,可一些“肌膚幹渴”“喜觸碰旁人”“枯竭之癥”的字眼倒是頗有印象。當時景元白還覺得奇怪,這種情形倒是聞所未聞。

但這些時日下來,他越發覺得自己也患了此類異癥。

便如同方才那般,他捉到了衛夏煙的手,心就覺得踏實,覆又撲空,心便跟著揪了下。

景元白難得的露出些不悅。

他一拍馬背從馬上躍下,伸手去握那些白蝶時,倏地,就睜開了眼睛。

夢醒,眼前還是那方天地,只是天色已見亮。

他一驚醒便發現衛夏煙也醒了過來,少女怔惶的眸子還沒恢覆神韻,顯然也是夢到了什麽詭異的場景,衛夏煙定定對上他的目光,他也一動不動看著衛夏煙。

“景——”

衛夏煙尚未有力氣脫口喊他,景元白就一把將其拉到懷裏。

雖然隔著衣衫,觸感沒那麽柔軟,可剛才那種空落落的失落感卻跟著消失不見了。

景元白偏頭壓在衛夏煙肩上,薄唇附著一層涼意,他在少女白皙的脖頸處輕碰了碰,心中的踏實頓然變得多起來,並且還有種說不出的舒適感。

少年更加確定,自己是真的患了那古怪的異癥。

衛夏煙被抱了很久,也總算從夢中脫離出來,那白蝶在腦子裏揮之不去,她怎麽也想不通為何會做那樣的怪夢。

二人都緩和之後,景元白便將她扶起:“再往前走走,或許能看到人煙。”

景元白說對了,他們不僅發現了一片小村莊,還有一處驛傳。

不過這片村落比起百草村就小了太多,幾乎是圍著背後的大山而建,裏裏外外不過十幾戶,遠處種了些常見的菜,想來,他們便是以這些菜為生。

那驛傳也搭的簡陋,時常見不到有人進去,衛夏煙和景元白只是看了一眼,目光就放回了村落上。

“要不,我去打聽一下前面是什麽地方?”

衛夏煙想了想說。

這地方沒集市,沒食攤,連成衣鋪都沒有,他們別提做厚衣裳了,簡直是想休息休息都找不到客棧。所以衛夏煙打算問一問路,看看再往前,能不能找到些城池之類的。

想到景元白要尋之物,衛夏煙順便問了句:“景公子,你要找的下一種香料是什麽?”

這次,景元白回答的倒不那麽幹脆了,他從衣襟中摸出片泛黃紙張,看著便像是從什麽書本上扯下來的,小小一片,巴掌那麽大。

“是這個。”

衛夏煙接過看了看,訝然道:“這……是什麽?”

一團混在一塊的東西被畫在紙上,像是墨滴落下又被吹開,散亂的毫無走向。

景元白聳了下肩:“不知,碰到算。”

而那一團的旁側,似是還標了個“向西”的簡易箭頭。

衛夏煙便知他為何要往西去了。

景元白答了話,但心思上倒是沒太糾結。

可衛夏煙知道,景元白努力尋找香料是為了治病,所以也不願疏忽:“景公子,冒昧的問一句,你從哪裏得到的這些……奇怪的東西?”

景元白笑了下,平和道:“拼拼湊湊,覺得有用便找來試試了。”

看來,也沒有具體的配方了。

衛夏煙讓景元白在原地牽馬等著,她則裹緊少年的外衫往村口處走,路過驛傳時,見裏面還真掀窗探出個腦袋來,衛夏煙也只是稍稍點頭算作回應,然後便錯過他,去了村口那戶敲門。

這遠近幾裏的農戶似是都互相熟識,門內的婦人想都沒想就打開了門,見衛夏煙臉生,這才驚訝的問道:“姑娘,請問你找誰呀?”

衛夏煙忙點頭笑道:“不好意思大娘,我們是路過的,想向您打聽下路。”

婦人猶豫片刻,將門開的大些:“哦……那你們想往哪去呢?”

“西邊。”

衛夏煙往她身後看了眼,見與婦人年齡相仿的男人似是正在爐竈旁煮菜,濃烈的野菜味不斷傳出,沒有半分油腥,就連飄在空氣裏的味道,都有種難聞的酸澀感。

一聽她說“向西”,那婦人便要關門:“對不住啊小姑娘,我們久居在此,沒再往前走過,所以不太清楚。”

衛夏煙一看她的樣子便知有所隱瞞,可還尚未說出些什麽,對方已經把門關上了。

婦人關門的動作急切,仿佛對“向西”這個詞很是忌諱。

衛夏煙聽到些門內動靜,便沒急著離開,門內男人似是在小聲問婦人:“他們打聽哪兒?要去西邊?”

婦人“噓”了聲,壓下聲音道:“你小聲些,別叫他們聽見了。”

“哦哦,我去看看菜湯好了沒。”

男人不再問,轉而去了竈臺用簡陋湯勺攪和那一鍋毫無食欲的湯水。

這一攪動,坐在椅子上的小娃似是覺得難聞,小娃捂住口鼻大聲叫嚷:“我不要喝菜湯,我不要喝,我要吃肉,吃肉吃肉!!”

衛夏煙聽到小娃的聲音,不由挑了下眉。

方才婦人關門時t,她便下意識往四下掃了一眼,有幾戶原本開著門,聽到她打聽的地點,也都迅速關上了門。

衛夏煙心知再去敲門也沒人會開,便快步走回黑馬處,將放在馬背上的包裹取下,拿出些肉幹又回了那戶人家門前。

這肉幹味道濃郁鮮美,順著門縫便飄了進去。

那小娃聞到後,瘋了似的往門旁跑,那二人用力都沒拉住。

“嘩啦——”

門被拽開,小娃睜著一雙圓咕隆咚的眼睛,盯著她手中肉幹直接流出了口水:“這是……什麽?是肉嗎?”

衛夏煙見他眼中流露希冀,再一瞧這處環境,也知這小娃很少能吃到肉,便於心不忍,將手中那幾條肉幹都給了他。

小娃不管不顧,接過就狼吞虎咽吃了起來。

似是吃了幾大口,才想起還沒道謝。

小娃塞著滿嘴肉幹,焦急時還咬了下腮幫,可他全然顧不上,對著衛夏煙作了幾下揖,嘴巴咕噥著大聲道謝,然後又大口大口的繼續吃起來。

衛夏煙不願對個小娃使心計,往身後看向她的那一對農戶那點了點頭:“打擾了。”說完,便要回去找景元白。

那婦人看了眼自家小娃吃的直流眼淚,便上前一步喊住了她:“哎姑娘——要不要進來坐坐?”

衛夏煙和景元白邁步進來,又給他們留下半紙包的肉幹。

那男人熱情的幫忙牽馬去一旁吃草,進門後盯了眼鍋子裏寡淡的湯水,還是打了些井水,預備燒了再招待他們。

“抱歉,我們這沒有外來人,所以也沒有什麽招待客人的茶。”

“無礙的,是我們叨擾了。”

衛夏煙和景元白借用農戶家的水粗淺洗漱下,總算覺得清爽了些。重新坐下時,衛夏煙還是急於想知道剛剛詢問之事,那婦人見她一直盯著自己,便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婦人給男人遞了個眼色,“當家的,把娃帶進去吃。”

男人便抱起小娃,拿上肉幹,又不好意思的對著他們笑了笑,就進了屋子去。

婦人看了眼被關上的門,這才轉回身來,“此處在往西北便是中卞王的軍營了,向北呢,那處多為荒地,還有些流民,不是什麽好去處,再遠的,我就不太清楚了。”

衛夏煙聽來聽去,見婦人沒說重點,就開口提醒了下:“那向西呢?”

“向西——”

婦人眼中流露惶然,聲音也微弱下去:“好心的姑娘和公子,若是聽我一勸,便不要向西去了。”

“為何?”

衛夏煙不懂。

婦人見他們似是得不到答案不死心,就只好重嘆一聲道:“因為向西是蛹——”

“咳咳咳咳咳!!!!”

婦人話未完,屋內就傳出一陣猛烈的咳嗽聲,衛夏煙聽得出,那咳嗽聲是從男人口中傳來的,看來男人雖進了屋,但並沒放棄聽他們的交談內容。

婦人似是得到提醒,將方才的話拐了個彎,滿眼不讚同道:“向西是白蝶谷,但我還是勸你們不要進入谷內。”

“白蝶谷……”

若沒有昨晚那場詭譎夢境,乍一聽到“白蝶谷”的名字,衛夏煙其實還能聯想到些美景和傳說。

可這三個字一脫出,婦人表情明顯也驚懼起來。

“可以細說麽?”

景元白聽了許久,似是總算聽到點感興趣的內容。

婦人錯愕的看向景元白,這才發現少年的面容與常人不同。

她眼眸落了下,像是察覺到面前這對年輕男女並非普通人,總算放心的多說了兩句,“別看白蝶谷的名字很美,可實則,那是個吃人的地方。”

“若真心聽我一句,便不要擅自進入谷中,因為那裏的白蝶堪比猛獸,它們真的會吃人的!”

“好,多謝相告。”

景元白並沒被說動半分,只是敷衍的笑了下。

水燒好了,婦人起身去給他們倒來喝,衛夏煙這才想起一直有話想問景元白。

趁這個功夫,她總算能問了。

於是,便靠近景元白,偏頭在他耳側低低開口:“景公子,昨日我見你同袁公子回來後,面色便不太好,所以你們出去時,袁公子和你說了什麽嗎?”

景元白聞言,偏頭過來,唇似是輕淺擦了下少女面龐。

少年短暫怔了下,似是也沒想到二人距離過於近了,但提起那件事,少年的眉宇還是細微的壓了下。

片刻後,景元白淡淡吐露三個字:“慕峰廉。”

慕峰廉?

衛夏煙似是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袁鴻他們好像是提起過。

可慕峰廉為何會影響景元白的情緒?

她不解的繼續看著景元白。

景元白只是微微一笑,卻沒再說什麽。

袁鴻告訴他,他們一行人要去尋“慕峰廉”,雖說袁鴻莫名跟他提起,多帶著試探的意思,可景元白當時並沒表露出什麽心思來。

但不表露不代表他不在意。

慕峰廉麽。

他總會抓到這條漏網之魚的。

少年薄唇微翹,笑的隱秘。

婦人見他們耳語,也不好過來打擾,正端起水,便聽敲門聲再次響起。

“趙大娘,開開門。”

婦人聞言更加詫異,“咦,驛傳的人怎麽來了?”她說著便快走兩步,放下杯子,手在粗布衫上蹭了蹭,就直接打開了門。

衛夏煙和景元白見門開,也同時往外瞟了一眼,剛好和來人對上視線。

衛夏煙認得,門外男子正是方才她路過驛傳時,探頭探腦看她的人,應當是驛傳裏做事的。

婦人開門後正想詢問他要作甚,對方則越過她又探頭過來,並開口確認道:“姑娘可姓衛?”

衛夏煙驚愕,並點了點頭。

男子想了想又問:“那您身邊那位,可是景元白景公子?”

衛夏煙聽後立刻起身,警覺上前,掃量一下眼前男子,倒也沒覺得自己認識他。

“是,請問您有何事?”

男子拍了拍腦袋:“這便對了,今早有人送信過來,說辰時會來一男一女,並叫我把這封書信交於你們。”

衛夏煙聽後驚愕的眼眸大睜,她和景元白對視一眼,伸手接過了那封信。

其實再打開前,她還以為是袁鴻留下的。

衛夏煙翻來覆去看了兩眼,信封便是普通的信封,但拆開來的信紙上,卻是用紅墨書了兩個極為顯眼的大字——

救我。

她看著那流利筆體,本能便想到了一個人。

她緩緩擡頭,看向景元白:“是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