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份的一個晚上，綿綿密密的大雨覆蓋了整個紐約。

烏雲聚攏得渾濁而厚重。

山區的樹林、路邊的鐵片指示牌在這場殘忍的風雨中被折磨得顫顫發抖，雷電的尖叫掩埋了所有反抗的聲音。

一輛警車此刻正瘋狂地鳴著警笛飛馳在一條這樣的山道上，路面厚厚的雨水混雜著從山上留下來的黃土在車輪地帶動下向警車的兩邊飛濺。

拜倫坐在駕駛位上，他緊咬牙關、雙眼圓睜，方向盤在他手中飛速轉動。引擎毫無保留、竭斯底裏地挑戰著自己的極限，無論是過彎時與路邊摩擦出火花還是多次轉向失控的打滑，都不願讓車子慢下哪怕是一公裏的時速。

拜倫瞄了瞄後視鏡。一個身穿警服、身材高大的中年白人警官，他被反綁雙手，滿臉惱怒，在不斷劇烈晃動的後車座中大罵。

“拜倫！你這個懦夫！你想為她殉情可以！但請不要拉上我！我可以把你們兩個合葬在一起！”

拜倫充耳不聞，本就超速的車輛隱隱再度加速，儀表上的指針一直處在紅色區域微微顫抖，警車的轟鳴聲嘶啞到極致。雨水連綿不絕，狠狠撞在警車每一塊玻璃上。

中年警官看著窗外的景物倒飛越來越快，從警車座位上感到的推背感也急劇增加，仿佛連他這位開車多年的老警官也開始感到胸口有點氣悶。

他蒼白著臉，柔聲向拜倫勸道：“拜倫，我知道你愛她，但如果事情真的已經發生了，你再焦急也沒用。先把車速降下來，解開我，我打電話問問具體……。”

拜倫突然一擺方向盤，使得警車在暴雨中一個急轉彎，中年警官正在說話，一時大意，頭撞在了車窗上。

中年警官感受著額頭疼痛和微微的濕意，擡頭看了看被自己撞出了幾道裂紋的車窗，他大聲向拜倫咆哮：

“拜倫你這個混蛋！我要告你襲警！劫警車！你完蛋了！你這混蛋！”

警車在風雨磅礴中呼嘯穿梭，再一個急轉彎之後，接近了山腰上一座別墅邊上。

雖是淩晨未見破曉，但別墅裏外已亮如白晝，數十盞中小型防水照明燈，被分布在別墅鐵桿墻內的大片草地上。五六個警察在別墅墻外大門前拉開了封條，擋住了十來個穿著雨衣拿著話筒的記者以及緊隨這些記者的扛著攝像機的攝影師。

他們冒著風雨，義正言辭地大聲呼喊著新聞自由：“公千柔現在怎麽了？為什麽警方封鎖了這裏？我們有人拍到了浴室的情況，是自殺還是他殺？民眾有知情權！”

身穿雨衣的警察對記者們的行為置之不理，自顧自地張開雙手攔住他們。

此時一部警車以極快地速度向大門沖來，警察和記者同時看向了那輛警車。只見警車一個漂移把車子停在大門邊停了下來，極動到極靜到之間，只有1秒距離。

拜倫從警車上下來，飛速跑進了別墅的房屋方向。警察們在暴風雨中習慣性地將不明來歷的來者攔下，一言不發的拜倫和大門左邊的警察撞在了一起。

兩人四目對視，該警察看清了拜倫的臉，便讓開了道路，但記者們也看清了，頓時沖過去擋在了拜倫面前並把話筒塞向了拜倫；“拜倫卡特先生，您是不是接受公千柔女士遭遇不幸的消息了？你現在心情怎樣？有什麽想說的嗎？”

警察急忙推開記者們，但記者們人數眾多，拜倫依然無法順利走進別墅。

停在邊上的警車後車門突然被打開，中年警官揉著被綁帶勒紅的雙手。

突然前方傳來的一聲尖叫，伴隨著一陣憤怒的咒罵讓他再顧不得麻痹得微微刺痛的手腕。

拜倫面目猙獰，神色癲狂地把一名記者的隨行攝影師按在地上痛毆，拳拳切骨，毫不留情。地上散落了數臺攝像機的零件碎片和幾支套有電視臺或者視頻新聞網站標志的話筒，沾滿了泥濘，混雜著雨水……。

別墅內所有的燈都被打開，白色的燈光照亮了大廳風格各異、形式不同的繪畫和中央十來名警察和穿著白色制服鑒證員帶著白色塑膠手套在別墅裏外取證。

大廳中央是一條寬大的分開左右兩路通往二樓的丁字式白木樓梯，其岔路口正面原木底淺藍色花紋的墻上掛著一副鑲嵌在棕色實木框裏的、約五米高三米寬巨大的油畫。

兩名一高一胖的年輕警察從左邊二樓左邊樓梯同行下來，手上拿著一些密封的無色透明塑膠袋，裏面裝著一支唇膏、一本薄薄的手掌大小的筆記本，還有一些紙條等的零雜物品。

他們輕聲交談：

“你說她是不是自殺？”高個子警察向旁邊的胖子警察問道。

胖子警察皺了皺眉，提了提手中裝著小筆記本的密封袋，回答道：“雖然從她的工作日程看，她排滿了往後兩個月的預約，還有約了幾個藝術品收藏家。但是……。”

胖子警察在白木樓梯的岔路口停下，轉身仰起頭看著岔路口墻上的大油畫。高個子警察也停下來，雙手叉腰仰頭看著墻上的大油畫。

“她人有問題，對不對。”

油畫以灰色天空為背景，畫了似多翼的白袍天使，正數十個，以十字架為形排列。

上左右各兩個，下四個，或三頭單目；或以帶刺鐵鏈自鎖奮力其身；或左邊多翼，右邊無翼；或胸膛前後空洞。

眾天使皆身穿白袍，形態扭曲，似被一只無形的巨大手掌欲捏出五臟六腑，又似受困於背後灰色的天空，似正遭受侵占，似被糾纏。油畫框下有個白底黑色宋體字牌子。

畫名：人生。

一聲響亮的開門聲在大廳內環繞，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二樓走廊上正在拍照的、桌子地下收集腳印的、偏廳中正在聊著案情的，無一例外、全部看向了大門處。

汗水和雨水在拜倫蒼白的臉龐上滑落，發梢末粘著水滴，他的眼神仿如鎮定，嘴唇卻又微微顫抖。

拜倫的目光在大廳轉了一圈，最後緊緊捆住了從偏廳出來的一個穿著黑色大衣拿著一個大文件袋的老警察。老警察看著拜倫的眼神，艱難地放松了緊皺的眉頭，緩步走向了拜倫。

拜倫看著老警察，率先開口：“基克爾局長，我現在沒有心情聽廢話，直接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

基克爾局長直接把手中的袋子遞給拜倫,輕聲道：“我們找到了她的精神病史，浴室的鏡子櫃裏發現大量的舍曲林，她試圖自我治療……但很明顯並不成功……她自殺了。”

拜倫正在打開文件袋的手猛然一頓，他幽幽地看著基克爾局長，把文件袋按在他的胸膛上然後轉身走向大廳中間通往二樓的樓梯。

“著名心理學大師因抑郁癥死於自殺？一群廢物，還是我自己來吧。”

大廳內的警察們聽到拜倫的辱罵，沒有任何憤怒或者不服氣的表現。他們從二樓走廊，大廳沙發等各個角度看著拜倫的背影或者蒼白的強自鎮定的臉，滿是同情、憐憫的目光。

中年警察這時也進到了大廳，他看見同事們目視著拜倫慢慢地走向了公千柔的臥室，聲向基克爾老局長問道：“他怎麽了？”

基克爾老局長搖了搖頭。“他其實不接受這個事實，但是，他也在強迫自己接受。”

中年警察看了看基克爾老局長，又看著二樓公千柔臥房的方向，回道：“但過去十年都證明了，拜倫是最出色的偵探，同時也是一個堅強的男人。”

基克爾局長再次搖了搖頭，看著中年警察：“思萊夫，或許你和拜倫是最熟悉的朋友了，但你還未能看清他們是什麽情況。”

中年警察思萊夫試圖再說些，但被基克爾老局長擺手止住了。他頓了頓，緩緩道：“對，我們是從來沒有看見過拜倫有過悲傷或者痛苦的時候，也或許只是他沒有讓我們看見而已。”

“而且……，過去十年，我看著他從一個出色的警官變成一個著名的偵探，一路披荊斬棘地取得今時今日的成就，可是我從不覺得這是他的真實情況。”

思萊夫看著基克爾老局長，欲言又止。

基克爾老局長繼續說道：“從他放下了警徽和警槍開始，他都是在為公千柔而活，所以幾乎每一次治安新聞，名偵探拜倫的精彩推理和催眠學大師公千柔的催眠引導總是同臺出現……”

二樓主臥房。

拜倫打開了臥房的燈，他慢慢走向盡頭轉角處的浴室。

他走得很慢。

眼睛看看散落著幾支筆和一本厚厚的書的白色的床鋪；看看一塵不染的書架；看著緊縮的窗戶，還有床邊喝了半瓶的紅酒和一只殘留了一點點紅酒的紅酒杯。

拜倫感到身體發冷，他用微微顫抖的嘴唇喃喃道：“冷靜……必須冷靜，不能破壞現場……”

房間被拜倫走盡了，他慢慢地轉過頭，看向了房間浴室的方向，只見一浴缸的血紅倒映出泛紅的光，鮮血凝固在一把美工刀的刀片上。

一個穿著浴袍的黑色長發女子側坐在了浴缸旁的地上，她用右手墊在浴缸的邊緣，左手則伸進了那一池的血紅中。

拜倫用雙手緊緊捂住自己的口鼻，眼淚緩緩滑落，喉嚨發出止不住的哽咽。他身體慢慢不受控制，癱軟了下來，跪在黑色的毛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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