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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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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墳

手中酒杯在一直的晃動, 酒清冽的能倒映出天上的月牙,蘇纓飛快迫使自己冷靜下來。

原來她以為,將她關押至此的會是晏佑珵。

皇帝站在遠處看她, 眼中的神色冷的足以殺人。“還真把自己當個東西, 還以為朕不敢殺你?”

捏著酒杯,蘇纓從地上擡頭,看著他那熠熠生光的龍袍。他能把自己抓過來, 就說明他一定知道了晏濯安如今在哪裏。京城中的虛晃一槍之後, 皇帝也一定查清了晏濯安經年來的所作所為。

“陛下, 這杯酒真的是毒酒嗎?”蘇纓緩緩開口, 聲音還在發顫,眼神卻逐漸堅定。

“我自知無足輕重, 陛下將我抓來,必定是為了晏濯安。陛下或許以為, 我死便死了, 也是對他的致命一擊, 未為不可。”

蘇纓緩緩上擡眼睛,意圖探查他的神情, 可入目只有駭人的幽寂冰涼。掐著掌心, 蘇纓繼續道:

“可是陛下,您對他未必沒有了解, 備受打擊之後的晏濯安會如何?一蹶不振的束手就擒,還是更不受控的幹脆毀了一切?”

再次低頭看了看這清冽的酒水,蘇纓咬牙,“若我真這麽輕易死了, 便是陛下,也會受他報覆。”

“你放肆!”

“陛下息怒。”

伴隨著皇帝的一聲暴喝, 跟隨他的幾個太監嚇得全跪倒在地抖如篩糠。

“陛下不信大可一試。”蘇纓豁出去仰頭與他對視,“沈之恪是怎麽死的,陛下不會沒有聽說。”

皇帝仍沈著臉,明明面上沒有大的表情,氣勢卻已淩人。聽到蘇纓這句話後,他的眼睛則極為細微的眨了一下t。

沈之恪的死狀,他當然心裏清楚。死之前,眼睛鼻子耳朵都沒了,還茍延殘喘的躺了半個月,才徹底咽氣。

“我最大的用處,不是死,而是來要挾晏濯安。陛下一開始,不就是這麽想的嗎?”

不然在抓住她的瞬間,她早就可以喪命了。

皇帝居高臨下的看她冷笑,“自以為是。”

蘇纓咬牙,再次看向手中的酒杯,她動作緩慢的往嘴邊遞。可剛挨上嘴角的瞬間,手腕被飛來的石子用力一打,連酒帶杯都丟了出去,潑出一股香味。

“蘇纓,誰給你的底氣?”皇帝目光沈沈。

緩慢呼出一口氣,蘇纓撐著發軟的雙腿站起來,她低頭許久後悵然一笑。“晏濯安。”

他親口承認,她或許於旁人無關緊要,卻是他的命之所系。

短暫一怔後,皇帝譏誚的看著她笑,“那種瘋話,你也信。”

他那兒子,哪有什麽真心。

蘇纓不言不語,默默站在原地,至少過了這次,她能再活上段時間。

“記住了,你歸根到底是在朕的手上。”皇帝轉身揮袖,“如是沒用,朕一定先殺了你。”

帝王極致的壓迫匆匆散去,沈重的大門再次被狠狠合上,震下許多屋檐上堆積的塵土。

皇帝回宮之後,並沒有回近日來寵幸的美人殿中休息,也沒有回他自己的寢宮,而是走到一座冷僻的偏殿裏。

裏面冷冷清清什麽都沒有,隨侍他的小太監急忙點上燈,就照見殿內最中間懸掛著的一副畫。

畫早都泛了黃,並沒有精心的照顧下,邊緣都翹起卷邊,更莫提畫上的人,面目早已模糊不清。

太監趕忙想往殿外退。

“你知道這是誰嗎?”

不妨皇帝卻突然開口叫住了他,太監自然不能走,只好硬著頭皮回答:“奴婢不知。”

皇帝背著手看著畫卷,才發現其實他也忘記了她長什麽樣子,記憶就如這眼前看不清的畫一樣。“她不過是個地位低賤的宮女,年幼時照顧過朕幾日,後來教朕通曉人事。”

小太監才跟著皇帝去見過蘇纓,此刻又聽到這些事,害怕之餘心裏也難免好奇,便仰起頭去偷瞄。

“不過她命不好,跟著朕的時候朕只是最不受寵的皇子。後來朕榮登大統,她卻早早死了。”

聽到這些,小太監也未免嘆聲可惜,與陛下有如此情分,若是活著,不知能享多少福。

聽到了他的嘆息,皇帝轉過頭來,“你知她是怎麽死的嗎?”

小太監頓時搖頭。

“就是朕迎娶皇後的那日,她是被沈之恪給殺死的。”

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小太監臉上的表情就僵住,隨後咚的一下磕頭,身體戰栗起來。

皇帝則背過身,長久的註視著那幅畫。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人都早死了,草席一裹就被如同尋常宮女般丟出宮去。他心中沒有絲毫波動,卻提筆為她畫了這幅畫。

後來專門掛在這裏,沒有派人照看,他自己也沒有來過。就靜靜地沈在此處,隨歲月斑駁陸離。

他自小並不出挑,沒有才情,更不會武功,就連一個皇子的志氣都沒有。與那些義憤填膺指責沈氏壯大的兄弟們不同,他只無聲無息的活在宮裏。

可突然有一日,他偶遇了當時的沈氏族長,接過了他手中的一塊甜餅。後來,他的父兄都逐漸死了,他成為太子,又成為天子。

潑天的榮華足以迷眼,他整日尋歡作樂,幾乎再沒見過她。聽到她死的時候,他竟然有些開心。

就像是那段不為人重視的日子,就這樣被掩埋了。

可今日看到了蘇纓,他竟然又想起了她,想起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往事。那時他生了病,躺在床上硬熬,剛來到他身邊的她嚇壞了,哭著喊著去找了太醫。

他記住的,就是她那幅傻相。

皇帝閉眼,轉頭交代小太監,“燭火暗了,去剪一剪。”

哆哆嗦嗦的小太監爬起來,急忙去挑燭芯,轉瞬動作猛地僵住,他騰地一聲倒了下去,脖子上的傷口在汩汩流血。

扔開了刀,皇帝不再看那幅畫,轉身關門,心中只有一個想法。

殺了蘇纓,他一定要當著晏濯安的面殺了蘇纓。

——

“殿下,今日下雨,可還要出城祭奠?”

寧王府內,小廝撐著傘憂心的問著。

坐上馬車,晏佑珵拿過他手中的傘,“無妨。”

轎簾放下,外面隱約傳來小廝的嘟囔聲:“殿下今非昔比了,還不顧及身子。”

馬車已經駛動,晏佑珵哂笑不語,將傘收起來擱到一邊。如今京中的皇子只他一人,自然流言浮動,下人心思也不定了。

秋雨靜默,天氣已涼了許多,晏佑珵身子到底弱,已披上了大氅。他後靠著閉目養神,聽著雨聲,馬車卻突然停下。

倏然睜眼,晏佑珵皺了皺眉,掀開車簾。

隔著雨幕,他看清遠處的場面後,猛地跳下來,連傘都顧不上撐。

“你們在做什麽,都停下!”

十幾個漢子正提著鐵鍬,就在這片亂葬崗中挖,被翻出來的土澆了雨,泥水般淌走。

晏佑珵趕到亂葬崗前,卻連到底該保護哪一座墳都辨不清楚,他又急又氣的喊:“都是什麽人!”

揮動鐵鍁的人總算停了下來,他們看他一眼,紛紛側過身。

順著讓開的路看過去,晏佑珵在一座低矮的墳墓前,看到了一個執傘而立的人。

驚駭的揉了揉眼睛,晏佑珵忍不住的想,他是瘋了嗎?

晏濯安靜靜站著,眼神沒有聚焦,似乎只是出神。不同於晏佑珵厚重的衣服,他仍穿著單薄的袍子,勾勒出勁瘦挺拔的身形,衣袍翻飛。

這場秋雨過後,冬天便應該快來了。晏濯安好似總更適合這種枯冷的天氣,本就淡漠的眼神,更猶如寒潭。“雨勢瓢潑,怎能如此怠慢寧王殿下?”

話語落下,卓公公走上前為晏佑珵撐傘。

似是也才回過神來,晏佑珵掃了眼頭上的傘,才扯出笑問:“皇兄,好久不見,剛重逢便要送弟弟一份大禮嗎?”

“你猜,你母妃的墳是哪一座?”晏濯安不看他。

垂在兩側的手猛地握緊,晏佑珵咬牙,也裝不下去。“你想做什麽?”

“挖墳,開館,鞭骨。”

他一字一頓,卻能瞬間激起晏佑珵的怒氣,大步流星闖到他面前,晏佑珵身上的大氅都被打濕,厚重地幾乎要壓低他肩膀。“你瘋了嗎,連起碼的良知都沒有?”

折磨已死之人,他難道不怕夜半被惡鬼吞噬!

晏濯安則總算有了反應,他緩慢轉過頭,一點墨黑的眼眸看過來。

晏佑珵卻無端嚇得放開手退後一步。

“蘇纓不見了。”

“什麽?”晏佑珵聞言皺眉,頗為意外。

晏濯安則靜靜看著他擡手,剛停下的漢子們立刻繼續動鍁,墳土一鏟鏟離開,晏佑珵氣得眼睛都要瞪出來。

嘈雜的雨聲中,晏濯安面無表情開口:“把蘇纓還給我。”

鏟土聲不斷,這威脅還真是陰狠又有效,晏佑珵心驚膽戰的看著每座墳,恨恨咬牙。“誰抓了你的蘇纓!”

“不是你?”

“自然不是!”

氣急攻心,又加上如此徹骨寒冷的雨水,晏佑珵吼了兩嗓子就幾乎要喘不過氣來,他彎下腰盡力平覆著呼吸。“你不是一向聰明過人嗎,也該動腦子想想,我若抓了她,還敢這麽孤身一人出城?”

“要是我抓了她,此刻圍剿你的禁軍都站滿山了!”捂著發疼的胸膛,晏佑珵半直著腰看他,萬種臟話都被他氣急敗壞的壓了下來。

卓公公覷了眼晏濯安的臉色,轉頭示意大家都停下。

晏佑珵沒好氣的繼續道:“如今禁軍由我掌管,絕沒有人離京行動,宮城守衛也一切如舊,沒有生人入宮。”

雨滴漸小,晏濯安捏著傘柄的手微微用力,他頓了片刻轉身拔腿便走。

“餵,你的大軍都離京尚遠,你怎麽敢到這來的!”晏佑珵急急發問。

晏濯安卻早已頭都不回的走了,玄青的衣袍近乎能融進山色中去,方才的壯漢們也緊隨其後,無聲無息卻速度極快。

卓公公給t他還留了把傘,晏佑珵撿起來重重一摔,憤而怒罵。

“這廝。”

他唯一帶來的馬夫此刻才敢畏畏縮縮湊上來,“殿下,我們這就進宮稟報。”

“人抓不住,稟報有什麽用。”捏著眉心,晏佑珵極速的穩住情緒,他扔掉繁重的大氅轉身走進馬車裏。

“回去傳令,命加強城門守衛,即刻起再不準任何人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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