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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萬壽節還有十三天的這日, 身上還插著刀的承恩伯跌跌撞撞入了宮門，甩開一眾試圖阻攔他的太監，他跪在了皇帝的面前。
短暫靜默之後, 皇帝幾乎摔碎了禦案上的一切東西, 震怒聲駭得近侍都不敢入殿。
於是一道密令便出了宮，京城中幾乎所有的兵力都被調動起來，挨家挨戶的搜查一個人。
就在城中大肆搜捕時, 不甚起眼的青布馬車到了城門前。守城們的士兵也被調走不少, 此刻就剩幾個人例行檢查。
到了馬車前, 鉆出一個笑呵呵的小丫鬟, 給他們看了文憑。
士兵低頭翻了幾下，就是尋常的商人, 他也沒多在意，盤問幾句後就放了行。
揮手讓馬車快些走, 士兵看了眼天色, 再過不久就要關城門了。他托了人情打聽到的消息, 京中這樣的大動作是在為聖上找人，聽說晚上還有大動作, 他可迫不及待想跟著一起去碰運氣呢。
萬一讓他撞上了這個家夥, 送到宮中，想必飛黃騰達就在眼前, 以後定能給女兒找個好夫家。這樣想著，他又急忙去催後面排隊的人快些。
而就在那架剛插肩而過的馬車內——
“姑娘，可嚇死我了。”紅杏捂著心口，驚魂不定的嘟囔。
笑著安慰的拍拍她, 蘇纓也才放下懸著的心，她掀開轎簾, 皺眉看著趕車的馬夫。“你怎麽樣？”
壓低的鬥笠被擡開些，露出半張驚為天人的臉，晏濯安側首回以一笑。“阿纓是擔心我，還是害怕發現了被牽連？”
還能再問這種話，就證明了他的身體還好，蘇纓不再搭理，拉著紅杏回馬車內休息。
才剛從廟會中離開，處理完了承恩伯的事情，蘇纓本以為就要回家了，可晏濯安直接帶她到城門口坐上馬車，而紅杏竟然也在。
等到守城的大部分士兵一被調離，便立即出城。
馬車自出了京就沒有再停過，蘇纓感到後面的馬蹄聲越來越大，掀開轎簾往後看去。
就見後面已追上了不少的侍衛。
“他們比我們還先出城，化繁為簡，這才慢慢追了過來。”晏濯安頭也沒回的解釋著。
如此說來，他便不是一時興起，而是早就有所安排。
蘇纓耷拉下眉梢。
最後連卓公公都趕了上來，馬車甚至都沒停，他就一個翻身坐上來接替了車夫的位置，紅杏也一塊坐了出去。
馬車之內就只有晏濯安與她，解下鬥笠扔到一邊，“在想什麽？”
即便是剛才一閃而過的表情竟也被他捕捉到了，蘇纓也沒想隱瞞，聲音有些低悶，“中了你的算計，我也真是不冤。”
表情先一怔，晏濯安失笑，拉著她側躺下來，毫不客氣的把腦袋枕在她柔軟的肚皮上，合眼欲睡。
他這兩日晚上其實都沒多合眼，大病初愈，傷口還痛著不說，還要計算後面的安排，故而索性就不睡了。此刻同蘇纓蜷在狹小的馬車裏，倒覺得困倦起來。
就當蘇纓都以為他要睡著的時候，突然聽到他開口。
“其實，我以為最後離開京城的只會是我一個人。”
雙眸微微放大，蘇纓不覺想起他送的那枚玉印。
緩慢睜開眼，晏濯安沒有看她，光線從馬車車窗透進來，形成一塊塊小光斑。“那一日你問我，敢不敢聽你到底厭不厭惡我。”
蘇纓不自覺跟隨著他的視線，那天她以為他又走了，潑天的惶恐近乎要淹沒她，心中就只有怒氣，滿心只想著憑什麽開始是他糾纏，結束也是他決定。
“阿纓，我不敢。”
清潤的嗓音緩慢浸入耳中，蘇纓皺眉，“我……”
“不要說。”晏濯安突然擡手，堵上她的嘴巴。
馬車越走越快，他們一路沒停，但侍t衛越來越多。馬匹累了，也能極快的換馬繼續趕路。
晝夜兼程的時候，他就躺在她膝上睡，姿態放松又安詳。蘇纓任勞任怨的做了兩日抱枕，後來也不願意，腰酸背痛的不肯遷就他。
再一次拒絕他靠近之後，晏濯安深深看她一眼，探頭出去對卓公公耳語幾句。
於是這日趕在日落前，幾乎半個月奔跑不停的馬車總算放慢了車輪，在豐茂的草場上停了下來。
已臨近北地，草木枯黃的早許多，落日時風放眼望去就全是蒼茫的黃色。
蘇纓終於能踩到大地時，幾乎腳軟的要跌下去，還好有晏濯安拉著。半腰高的草被風吹成了浪，蘇纓望著前面，聽到篤篤馬蹄聲。
有一隊輕騎快速沖來，領頭的人走近了看清臉，蘇纓驚愕的往前。“蘇紋？”
本以為跟隨朝堂軍隊駐守邊疆的弟弟，竟然領著一隊人馬到了面前。
馬還沒停穩，蘇紋就翻身下馬，爽朗笑著大步到晏濯安前面跪拜。“屬下見過殿下，接駕來遲，殿下勿怪。”
蘇纓呆呆看著他，幾日不見，蘇紋個子竄高了不少，肩膀也寬厚許多，應是幾日沒刮過胡子，看上去還真有幾分粗曠將軍的感覺。
“起。”晏濯安擡手。
蘇紋蹭的站起來，轉頭對蘇纓笑了笑，才摸著腦袋對晏濯安道：“營帳內都準備好了，殿下請吧。”
似乎也厭倦了坐馬車，晏濯安挑了一匹馬，利索跨上去，沖蘇纓伸手。
略有些擔心的盯著他胸前傷口的位置。
晏濯安嗤笑一聲，直接彎腰將她抱上來，隨後一夾馬腹，飛快往前。
風聲呼嘯在耳邊，蘇纓費了一番力氣才從急速奔跑的馬上坐穩，風吹得她眼睛都睜不開，頭發也搖散開，青絲垂落，蘇纓卻突然想笑。
疾風縱馬，果然是一大暢快事。
不過這樣的暢快沒有太久，遠遠看到了山下的營帳，晏濯安就將馬慢了下來。
他跑的快，便是蘇紋也還沒追上來，晏濯安信馬由韁，皺著眉去打理蘇纓亂飄的頭發。
打了結的頭發被他用手指捋順，蘇纓想不通他為何總愛把玩她的頭發，還沈浸在曠闊的景色中，便也由著他去。
不多時，蘇紋趕到，蘇纓的頭發也被編了兩個辮子盤起來。
已是晏濯安能梳的最好的程度，他似乎也很滿意，擁著她跳下馬。
踏入營帳，所有的士兵們都跪地山呼，蘇纓不由自主的看過去，心中略有些吃驚。
這些將士們，怎麽看也都不像朝堂的正規軍隊，年齡參差不齊，口音不一，身穿的盔甲也各有形式，只是眼神都很明亮。
一路走到了最中間的主帳，蘇紋親自掀開簾子請他們入內，帳中已擺放好了吃食。
“物資有限，委屈殿下了。”蘇紋看著桌案上簡單的飯食，歉疚道。
行軍自然不能計較太多，晏濯安也不在意，拉著蘇纓就先坐下。拿起那碗湯，用筷子挑著什麽。
蘇纓則看向蘇紋，多少端了些姐姐的架子，“到底怎麽回事？”
“阿姐，我是殿下的前鋒，已攻下了不少城鎮，直逼京師。”蘇紋興沖沖道，昂首挺胸，說得萬分自豪。
他又轉向了晏濯安，眼中邀功的神色都藏不住，“殿下，我領的兵，死傷最少。不過沿途不少地方的官員也無心戀戰，幾乎都是棄城而逃，真令人不齒。”
“做得好。”晏濯安不鹹不淡誇了句。
蘇纓便看到自家弟弟下巴都要擡到天上去，她捂了捂額頭，忽的意識到什麽，坐直瞪著蘇紋。“你是叛軍？”
蘇紋發楞，反應片刻後艱難忍住笑，點點頭指著她身側。
一碗湯就端到她面前，晏濯安笑得人畜無害，“吃吧。”
瞬時意識到自己問了多蠢的問題，蘇纓低頭艱難的動了兩筷子，才發現他挑出去的原來都是幹蕈子。
另一廂的蘇紋則收斂神色，趁著晏濯安吃飯的時間，一股腦說著軍情。
“目前我們只是按殿下所說，打著前朝餘孽的幌子，各地召集起義農戶，收編了不少人。大軍都還在後面，等休整過兩日，屬下就領軍去攻打季州。”
晏濯安用飯的動作優雅，速度卻快，他放下碗筷拭了拭嘴角。“明日再說，正事要緊。”
“是，屬下去安排。”蘇紋說完就走。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蘇纓還是有些心情覆雜，“你是怎麽收攬他的？”
“其實很簡單。我答應他，若我成事，必派他收覆失地。”
曾經蠕蠕崛起時，皇帝曾贈予他們北地三鎮。
憶起蘇紋熾熱的眼睛，晏濯安也未免一嘆。“到底是意氣風發的少年人。”
蘇纓似乎也頗為意外，許久後低頭一笑。已差不多吃飽了，等她放下碗筷時，忽覺晏濯安的神色似乎有些熾熱。
“怎麽？”她心裏頓覺不安。
晏濯安便迫不及待的拉著她起身，走出主帳走進近旁的一個帳子。略小上一圈，但是聚了熱氣，映目便是一張碩大的床。
立時瞪大了眼睛要逃，蘇纓手拿包給攪亂的掙紮著，卻還是被他拖到榻邊。最後幾根手指扒著床邊掙紮，她喊道：“你不是有正事！”
“當然。”晏濯安應的大言不慚，拉下她的手指一同躺下去。
隨後在蘇纓驚訝的目光裏，蜷縮起來枕著她的肚子睡覺。蘇纓頓時靈光閃現，這不就是他在馬車上想睡卻被她拒絕的姿勢。
合著他的正事，就是讓她乖乖做個人肉枕頭補覺。
蘇纓越想越氣不過，在感覺他呼吸逐漸趨向平穩時，伸手戳了戳他的臉頰。
手感倒是不錯，上蒼對他殘忍，在這皮相上卻實在慷慨，面龐比玉還細膩。見他不醒，蘇纓又不客氣的捏了兩把。
晏濯安皺著眉瞇縫著睜開眼。
蘇纓便雙手去解自己的衣帶，剛把領口松開些，就被按著動彈不得。
“我這幾日都睡不好。”再次枕著她，晏濯安合眼，拘著她雙手不讓她再亂動。
蘇纓就低頭盯著他看。
過了許久，躺在她身上的人倏然睜開眼，遲疑的看著她。“本宮是不是，錯過了什麽？”
慈祥一笑，蘇纓將他重新按回去躺下，“睡吧。”
——
“嘩！”
一盆水澆在臉上，秦宇猛地驚醒，劇烈咳著嗆出來的水。渾身的傷還在疼，他咬著牙睜眼看去。
就見到一位衣著華貴的男子端坐著，身後還綁著兩個人，見他醒了，男子溫和一笑。“秦先生，你認識蘇纓嗎？”
環視一圈，這似乎是個小院子，秦宇接上斷片的記憶。他剛去報官說要救太子妃，被帶進官衙的一瞬間就被打暈，再一睜眼就是此處。“你是何人？”
“我叫晏佑珵。”晏佑珵看著他輕笑，“看來，是認識的。”
心裏默默重覆一遍他的名字，秦宇猛地驚駭跪地，“見過寧王殿下。”
晏佑珵看著他，皮笑肉不笑，“本王喜歡聰明人，你可曾見過蘇纓身邊有與我相似的男子？”
聞言打量著他的面容，秦宇悚然發覺，確實有這樣一個人。就是那日他去找蘇纓要書，見過的男子。
“看來有了。”又是不等他回答，晏佑珵就看出他心中所想。臉上笑容驟然消失，晏佑珵壓向他，“他們人呢？”
秦宇咬著牙，這次連眼睛都不睜，閉目不答。
被他這自以為是的樣子逗的發笑，晏佑珵按按眉心，“你有個老娘，對吧？”
頓時睜開眼，秦宇惶恐的看向他，“殿下，家母無辜！”
“是無辜，可她要死了，也是因為你不回答本王。”晏佑珵再次站起來，“本王再問一遍，你可知蘇纓的去向？”
心口都被揪著，秦宇臉色幾變，最終還是承受不住的側過頭。“草民真不知道。”
耐著性子看了看他，晏佑珵再次發問，“你與蘇纓相處的每個細節，都與本王說清楚。”
“殿下！我不過一介布衣，與蘇……太子妃也只是偶然認識，能如何相處？”秦宇轉過頭來，急促的呼吸著。
倒也不惱火，晏佑珵抱臂看著他，“怎麽要本王再提醒一遍，你有個母親？”
絕望之色飛過眼中，秦宇咬牙強撐著，滿臉的青紫還漲漲的疼。
還想要逼問一二，忽的一個小廝上前來，對晏佑珵耳語道：“殿下，陛下召見。”
立時勾唇輕笑，晏佑珵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想，等本王回來。”
猶如被抽走脊骨，晏佑珵離開的瞬間，秦宇就倒在地上，無力的大口喘息。
門外的小廝，則壓低聲音問：“殿下，該如何處理？”
晏佑珵面色嚴肅，“將這書生和歲草t堂那兩大夫一起，牢牢關在這裏，絕不準走路風聲。”
剛交代完，宮中接他的車駕已經到了，晏佑珵只好坐上去。沒過多久，就站在武英殿中。
殿內一片狼籍，顯然皇帝才發過一通脾氣。
“見過父皇。”晏佑珵對滿地碎片視而不見，恭恭敬敬行禮。
皇帝仍在暴怒邊緣，眼睛都漲紅，“為何還找不到他？甚至與他有關聯的人都找不見一個。他不是中箭了嗎，他是怎麽活下來的？”
晏佑珵笑得不卑不亢，語氣是恰好的安撫。“皇兄自小天資聰穎，必不會留下見過他的人供我們查探。若父皇放心，就讓兒臣來尋找他。”
渾濁不堪的雙眼中飛快閃過一絲精明，皇帝看著他許久，坐在龍椅上面無表情的捏著扶手上的雕龍。“你才是朕最疼愛的兒子，你應該知道吧？”
“兒臣自然明白。”晏佑珵立刻下跪長拜，“若非父皇庇佑，兒臣早就被沈氏趕出京城。”
冰雪堆積的眼底便柔和一些，皇帝也想起來，在沈之恪還如日中天時，他是如何與這兒子相互倚仗的。
再次摸了摸龍爪，皇帝沈聲道：“禁軍，聽你調度！”
“兒臣，多謝父皇！”晏佑珵重重叩首，聲音在這大殿上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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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一道密令便出了宮，京城中幾乎所有的兵力都被調動起來，挨家挨戶的搜查一個人。
就在城中大肆搜捕時, 不甚起眼的青布馬車到了城門前。守城們的士兵也被調走不少, 此刻就剩幾個人例行檢查。
到了馬車前, 鉆出一個笑呵呵的小丫鬟, 給他們看了文憑。
士兵低頭翻了幾下，就是尋常的商人, 他也沒多在意，盤問幾句後就放了行。
揮手讓馬車快些走, 士兵看了眼天色, 再過不久就要關城門了。他托了人情打聽到的消息, 京中這樣的大動作是在為聖上找人，聽說晚上還有大動作, 他可迫不及待想跟著一起去碰運氣呢。
萬一讓他撞上了這個家夥, 送到宮中，想必飛黃騰達就在眼前, 以後定能給女兒找個好夫家。這樣想著，他又急忙去催後面排隊的人快些。
而就在那架剛插肩而過的馬車內——
“姑娘，可嚇死我了。”紅杏捂著心口，驚魂不定的嘟囔。
笑著安慰的拍拍她, 蘇纓也才放下懸著的心，她掀開轎簾, 皺眉看著趕車的馬夫。“你怎麽樣？”
壓低的鬥笠被擡開些，露出半張驚為天人的臉，晏濯安側首回以一笑。“阿纓是擔心我，還是害怕發現了被牽連？”
還能再問這種話，就證明了他的身體還好，蘇纓不再搭理，拉著紅杏回馬車內休息。
才剛從廟會中離開，處理完了承恩伯的事情，蘇纓本以為就要回家了，可晏濯安直接帶她到城門口坐上馬車，而紅杏竟然也在。
等到守城的大部分士兵一被調離，便立即出城。
馬車自出了京就沒有再停過，蘇纓感到後面的馬蹄聲越來越大，掀開轎簾往後看去。
就見後面已追上了不少的侍衛。
“他們比我們還先出城，化繁為簡，這才慢慢追了過來。”晏濯安頭也沒回的解釋著。
如此說來，他便不是一時興起，而是早就有所安排。
蘇纓耷拉下眉梢。
最後連卓公公都趕了上來，馬車甚至都沒停，他就一個翻身坐上來接替了車夫的位置，紅杏也一塊坐了出去。
馬車之內就只有晏濯安與她，解下鬥笠扔到一邊，“在想什麽？”
即便是剛才一閃而過的表情竟也被他捕捉到了，蘇纓也沒想隱瞞，聲音有些低悶，“中了你的算計，我也真是不冤。”
表情先一怔，晏濯安失笑，拉著她側躺下來，毫不客氣的把腦袋枕在她柔軟的肚皮上，合眼欲睡。
他這兩日晚上其實都沒多合眼，大病初愈，傷口還痛著不說，還要計算後面的安排，故而索性就不睡了。此刻同蘇纓蜷在狹小的馬車裏，倒覺得困倦起來。
就當蘇纓都以為他要睡著的時候，突然聽到他開口。
“其實，我以為最後離開京城的只會是我一個人。”
雙眸微微放大，蘇纓不覺想起他送的那枚玉印。
緩慢睜開眼，晏濯安沒有看她，光線從馬車車窗透進來，形成一塊塊小光斑。“那一日你問我，敢不敢聽你到底厭不厭惡我。”
蘇纓不自覺跟隨著他的視線，那天她以為他又走了，潑天的惶恐近乎要淹沒她，心中就只有怒氣，滿心只想著憑什麽開始是他糾纏，結束也是他決定。
“阿纓，我不敢。”
清潤的嗓音緩慢浸入耳中，蘇纓皺眉，“我……”
“不要說。”晏濯安突然擡手，堵上她的嘴巴。
馬車越走越快，他們一路沒停，但侍t衛越來越多。馬匹累了，也能極快的換馬繼續趕路。
晝夜兼程的時候，他就躺在她膝上睡，姿態放松又安詳。蘇纓任勞任怨的做了兩日抱枕，後來也不願意，腰酸背痛的不肯遷就他。
再一次拒絕他靠近之後，晏濯安深深看她一眼，探頭出去對卓公公耳語幾句。
於是這日趕在日落前，幾乎半個月奔跑不停的馬車總算放慢了車輪，在豐茂的草場上停了下來。
已臨近北地，草木枯黃的早許多，落日時風放眼望去就全是蒼茫的黃色。
蘇纓終於能踩到大地時，幾乎腳軟的要跌下去，還好有晏濯安拉著。半腰高的草被風吹成了浪，蘇纓望著前面，聽到篤篤馬蹄聲。
有一隊輕騎快速沖來，領頭的人走近了看清臉，蘇纓驚愕的往前。“蘇紋？”
本以為跟隨朝堂軍隊駐守邊疆的弟弟，竟然領著一隊人馬到了面前。
馬還沒停穩，蘇紋就翻身下馬，爽朗笑著大步到晏濯安前面跪拜。“屬下見過殿下，接駕來遲，殿下勿怪。”
蘇纓呆呆看著他，幾日不見，蘇紋個子竄高了不少，肩膀也寬厚許多，應是幾日沒刮過胡子，看上去還真有幾分粗曠將軍的感覺。
“起。”晏濯安擡手。
蘇紋蹭的站起來，轉頭對蘇纓笑了笑，才摸著腦袋對晏濯安道：“營帳內都準備好了，殿下請吧。”
似乎也厭倦了坐馬車，晏濯安挑了一匹馬，利索跨上去，沖蘇纓伸手。
略有些擔心的盯著他胸前傷口的位置。
晏濯安嗤笑一聲，直接彎腰將她抱上來，隨後一夾馬腹，飛快往前。
風聲呼嘯在耳邊，蘇纓費了一番力氣才從急速奔跑的馬上坐穩，風吹得她眼睛都睜不開，頭發也搖散開，青絲垂落，蘇纓卻突然想笑。
疾風縱馬，果然是一大暢快事。
不過這樣的暢快沒有太久，遠遠看到了山下的營帳，晏濯安就將馬慢了下來。
他跑的快，便是蘇紋也還沒追上來，晏濯安信馬由韁，皺著眉去打理蘇纓亂飄的頭發。
打了結的頭發被他用手指捋順，蘇纓想不通他為何總愛把玩她的頭發，還沈浸在曠闊的景色中，便也由著他去。
不多時，蘇紋趕到，蘇纓的頭發也被編了兩個辮子盤起來。
已是晏濯安能梳的最好的程度，他似乎也很滿意，擁著她跳下馬。
踏入營帳，所有的士兵們都跪地山呼，蘇纓不由自主的看過去，心中略有些吃驚。
這些將士們，怎麽看也都不像朝堂的正規軍隊，年齡參差不齊，口音不一，身穿的盔甲也各有形式，只是眼神都很明亮。
一路走到了最中間的主帳，蘇紋親自掀開簾子請他們入內，帳中已擺放好了吃食。
“物資有限，委屈殿下了。”蘇紋看著桌案上簡單的飯食，歉疚道。
行軍自然不能計較太多，晏濯安也不在意，拉著蘇纓就先坐下。拿起那碗湯，用筷子挑著什麽。
蘇纓則看向蘇紋，多少端了些姐姐的架子，“到底怎麽回事？”
“阿姐，我是殿下的前鋒，已攻下了不少城鎮，直逼京師。”蘇紋興沖沖道，昂首挺胸，說得萬分自豪。
他又轉向了晏濯安，眼中邀功的神色都藏不住，“殿下，我領的兵，死傷最少。不過沿途不少地方的官員也無心戀戰，幾乎都是棄城而逃，真令人不齒。”
“做得好。”晏濯安不鹹不淡誇了句。
蘇纓便看到自家弟弟下巴都要擡到天上去，她捂了捂額頭，忽的意識到什麽，坐直瞪著蘇紋。“你是叛軍？”
蘇紋發楞，反應片刻後艱難忍住笑，點點頭指著她身側。
一碗湯就端到她面前，晏濯安笑得人畜無害，“吃吧。”
瞬時意識到自己問了多蠢的問題，蘇纓低頭艱難的動了兩筷子，才發現他挑出去的原來都是幹蕈子。
另一廂的蘇紋則收斂神色，趁著晏濯安吃飯的時間，一股腦說著軍情。
“目前我們只是按殿下所說，打著前朝餘孽的幌子，各地召集起義農戶，收編了不少人。大軍都還在後面，等休整過兩日，屬下就領軍去攻打季州。”
晏濯安用飯的動作優雅，速度卻快，他放下碗筷拭了拭嘴角。“明日再說，正事要緊。”
“是，屬下去安排。”蘇紋說完就走。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蘇纓還是有些心情覆雜，“你是怎麽收攬他的？”
“其實很簡單。我答應他，若我成事，必派他收覆失地。”
曾經蠕蠕崛起時，皇帝曾贈予他們北地三鎮。
憶起蘇紋熾熱的眼睛，晏濯安也未免一嘆。“到底是意氣風發的少年人。”
蘇纓似乎也頗為意外，許久後低頭一笑。已差不多吃飽了，等她放下碗筷時，忽覺晏濯安的神色似乎有些熾熱。
“怎麽？”她心裏頓覺不安。
晏濯安便迫不及待的拉著她起身，走出主帳走進近旁的一個帳子。略小上一圈，但是聚了熱氣，映目便是一張碩大的床。
立時瞪大了眼睛要逃，蘇纓手拿包給攪亂的掙紮著，卻還是被他拖到榻邊。最後幾根手指扒著床邊掙紮，她喊道：“你不是有正事！”
“當然。”晏濯安應的大言不慚，拉下她的手指一同躺下去。
隨後在蘇纓驚訝的目光裏，蜷縮起來枕著她的肚子睡覺。蘇纓頓時靈光閃現，這不就是他在馬車上想睡卻被她拒絕的姿勢。
合著他的正事，就是讓她乖乖做個人肉枕頭補覺。
蘇纓越想越氣不過，在感覺他呼吸逐漸趨向平穩時，伸手戳了戳他的臉頰。
手感倒是不錯，上蒼對他殘忍，在這皮相上卻實在慷慨，面龐比玉還細膩。見他不醒，蘇纓又不客氣的捏了兩把。
晏濯安皺著眉瞇縫著睜開眼。
蘇纓便雙手去解自己的衣帶，剛把領口松開些，就被按著動彈不得。
“我這幾日都睡不好。”再次枕著她，晏濯安合眼，拘著她雙手不讓她再亂動。
蘇纓就低頭盯著他看。
過了許久，躺在她身上的人倏然睜開眼，遲疑的看著她。“本宮是不是，錯過了什麽？”
慈祥一笑，蘇纓將他重新按回去躺下，“睡吧。”
——
“嘩！”
一盆水澆在臉上，秦宇猛地驚醒，劇烈咳著嗆出來的水。渾身的傷還在疼，他咬著牙睜眼看去。
就見到一位衣著華貴的男子端坐著，身後還綁著兩個人，見他醒了，男子溫和一笑。“秦先生，你認識蘇纓嗎？”
環視一圈，這似乎是個小院子，秦宇接上斷片的記憶。他剛去報官說要救太子妃，被帶進官衙的一瞬間就被打暈，再一睜眼就是此處。“你是何人？”
“我叫晏佑珵。”晏佑珵看著他輕笑，“看來，是認識的。”
心裏默默重覆一遍他的名字，秦宇猛地驚駭跪地，“見過寧王殿下。”
晏佑珵看著他，皮笑肉不笑，“本王喜歡聰明人，你可曾見過蘇纓身邊有與我相似的男子？”
聞言打量著他的面容，秦宇悚然發覺，確實有這樣一個人。就是那日他去找蘇纓要書，見過的男子。
“看來有了。”又是不等他回答，晏佑珵就看出他心中所想。臉上笑容驟然消失，晏佑珵壓向他，“他們人呢？”
秦宇咬著牙，這次連眼睛都不睜，閉目不答。
被他這自以為是的樣子逗的發笑，晏佑珵按按眉心，“你有個老娘，對吧？”
頓時睜開眼，秦宇惶恐的看向他，“殿下，家母無辜！”
“是無辜，可她要死了，也是因為你不回答本王。”晏佑珵再次站起來，“本王再問一遍，你可知蘇纓的去向？”
心口都被揪著，秦宇臉色幾變，最終還是承受不住的側過頭。“草民真不知道。”
耐著性子看了看他，晏佑珵再次發問，“你與蘇纓相處的每個細節，都與本王說清楚。”
“殿下！我不過一介布衣，與蘇……太子妃也只是偶然認識，能如何相處？”秦宇轉過頭來，急促的呼吸著。
倒也不惱火，晏佑珵抱臂看著他，“怎麽要本王再提醒一遍，你有個母親？”
絕望之色飛過眼中，秦宇咬牙強撐著，滿臉的青紫還漲漲的疼。
還想要逼問一二，忽的一個小廝上前來，對晏佑珵耳語道：“殿下，陛下召見。”
立時勾唇輕笑，晏佑珵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想，等本王回來。”
猶如被抽走脊骨，晏佑珵離開的瞬間，秦宇就倒在地上，無力的大口喘息。
門外的小廝，則壓低聲音問：“殿下，該如何處理？”
晏佑珵面色嚴肅，“將這書生和歲草t堂那兩大夫一起，牢牢關在這裏，絕不準走路風聲。”
剛交代完，宮中接他的車駕已經到了，晏佑珵只好坐上去。沒過多久，就站在武英殿中。
殿內一片狼籍，顯然皇帝才發過一通脾氣。
“見過父皇。”晏佑珵對滿地碎片視而不見，恭恭敬敬行禮。
皇帝仍在暴怒邊緣，眼睛都漲紅，“為何還找不到他？甚至與他有關聯的人都找不見一個。他不是中箭了嗎，他是怎麽活下來的？”
晏佑珵笑得不卑不亢，語氣是恰好的安撫。“皇兄自小天資聰穎，必不會留下見過他的人供我們查探。若父皇放心，就讓兒臣來尋找他。”
渾濁不堪的雙眼中飛快閃過一絲精明，皇帝看著他許久，坐在龍椅上面無表情的捏著扶手上的雕龍。“你才是朕最疼愛的兒子，你應該知道吧？”
“兒臣自然明白。”晏佑珵立刻下跪長拜，“若非父皇庇佑，兒臣早就被沈氏趕出京城。”
冰雪堆積的眼底便柔和一些，皇帝也想起來，在沈之恪還如日中天時，他是如何與這兒子相互倚仗的。
再次摸了摸龍爪，皇帝沈聲道：“禁軍，聽你調度！”
“兒臣，多謝父皇！”晏佑珵重重叩首，聲音在這大殿上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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