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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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子
“宋大夫, 快開門！”
急速的拍門聲打破了暗夜中的寧靜，歲草堂前，蘇纓用力叩門大喊。人定之時, 周遭都是黑漆漆的, 直到被她吵醒，三三兩兩的點了燈，孩子哭聲響起, 男子的罵聲就也傳了過來。
忽略這些, 蘇纓更用力的敲打著門框, 直到門扇都在劇烈的晃動著。
“來了, 來了。”
從門中傳來宋大夫的聲音，下一刻門被打開, 露出他披著衣服舉燈的臉。看清是蘇纓，宋大夫驚訝的拉開門。“出什麽急事了？”
“求宋大夫救命。”蘇纓踉蹌著跌進來。
拿蠟燭湊近些去看了, 才發現她神情惶急, 仿佛已被抽走神志一般, 只知拉著他要救人。宋大夫拉著她的胳膊，撐住她一半的重量, “到底怎麽回事, 你慢慢說清楚。”
蘇纓死死拽著他的袖子，眼睛盯著後院的方向。“求你, 讓我帶著祝伯去救人。”
“師叔他都已經睡下了，況且他能救什麽……”話音戛然而止，宋大夫頭腦中猛然想起那位公子的臉。
“只有他能救他。”蘇纓喃喃一句，甩開宋大夫的手就要進去。
“等等。”大力拉住了他, 宋大夫眉心緊皺，“我去叫他。”
蘇纓哪裏能等住, 亦步亦趨的跟著他去了後院。祝伯的屋子燃起燈，聽到裏面傳來了說話聲，蘇纓焦急在屋外繞了兩圈之後，一把推門進去。
屋中陳設簡單，能直接看到床榻，祝伯神情抗拒，宋大夫則滿臉無奈的站在旁邊。
聽到進來的腳步聲，宋大夫轉頭看向蘇纓搖搖頭，張開手中的紙。
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個“不”字。
他不願意去救人，蘇纓倏地捏緊拳心。
宋大夫咬咬牙，上前兩步沖她道：“我這就去收拾藥箱，隨你一起去，或許我醫書不精，但也多少能出些力，總比什麽都不做好。”
剛說完，他就著急的越過蘇纓想去取藥箱，可沒走兩步，便聽到身後傳來了蘇纓的聲音。
“不用。”
詫異轉頭，宋大夫還想勸說什麽，就見蘇纓深深沖祝伯行完一禮後，面色堅毅的轉過來。心中暗道一聲不好，宋大夫立刻緊張起來。
“安山！”
伴隨著蘇纓一聲清脆的厲喝，緊閉的窗戶被一腳破開，三四個壯漢跳了進來，領頭的正是安山。
宋大夫已三步並作兩步沖到床前，擋在瑟瑟發抖的祝伯面前，皺著眉沖蘇纓道：“你要做什麽？”
“人命關天，我只好失禮。”蘇纓不再看他們，只沖安山交代，“帶走！”
僅憑著宋大夫與祝伯，怎麽可能抵擋的了暗衛，他們被如同小雞仔般捆起了手，堵上嘴就帶出去。
借著夜色掩護，暗衛們腳程極快，不多時就把他們帶回去。
蘇纓先一步沖進屋中，裏面只燃了一根蠟燭，燭火明明滅滅，照出榻上晏濯安緊閉的雙眼，他連胸腔起伏好似都微弱了。
卓公公徒勞的一遍遍擦拭著他的額頭和四肢，紅杏則無措的站在一旁嚶嚶哭著，瞧見蘇纓來了，咬咬牙擦淚。“姑娘，你可算來了。方才殿下醒了一次，一直在找你。”
見到了他，蘇纓卻仿佛冷靜了許多，那慌張失序的神情都隱下，她只沖床榻上看了眼，便轉身將祝伯拉過來，親自去解他的繩索。“祝伯，是我無禮，往後我可以任你處置。但此刻，求你救人。”
可是被投註了全部希望的祝伯卻在頃刻間跌跪在地，就像是連聽覺都沒了，縮著身子一下下顫抖。嘴角口涎留下來粘連在衣服上，他好似嚇破了膽的鵪鶉。
另一旁的宋大夫被堵著嘴也嗚嗚個不停，安山得了蘇纓的允許，上前將他也解開。先狠狠瞪了蘇纓一眼，宋大夫搖頭嘆氣沖在榻邊，為晏濯安搭脈。
蘇纓立刻扭頭看他。
眉心越皺越緊，宋大夫把了片刻，臉色也大變。他看向還蜷縮著的祝伯，狠心上前蹲在他面前，“師叔，這人我救不了。要他命的不是尋常箭傷，更是毒。”
一直死死盯著他二人，蘇纓明顯看到，在聽到宋大夫這樣說後，祝伯身體的抖動猛然停了一瞬，腦袋也往他那邊偏了偏。
“祝伯，我知這是在逼迫你，可這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我請求您，救一救他，不要讓他死。”
猶如抓到那僅有的稻草，蘇纓蹲跪下來，沖他央求。
可他也只是搖了搖頭，痛苦的閉著眼，不斷喘息著。
蘇纓咬牙閉了閉眼，她轉頭看著那床榻上看起來幾乎都沒有生機的人，甚至想直接把祝伯的手壓在他脈搏上。
剛要行動時，宋大夫突然伸手攔下她。
“師叔，這是一個病人。”宋大夫望著他，緩緩道。
“師父曾說，我等懸壺濟世，滿心所系皆為世間病人，無我無物，不計後果。”
宋大夫握住他的手，眉目中亦閃過不忍心，“我不知師叔遭遇過什麽，可是師父曾說，師叔立誓絕不會視而不見任一位病人。”
“師叔，您是位醫者。”
不知是哪個字眼刺痛了他，祝伯突然揮動著胳膊嗚嗚著，無神的雙眼圓睜，神情激動得叫嚷了一陣。片刻後又頹喪的轉過來，急劇呼吸著平覆，額頭都因為激動沁出了汗。
蘇纓再度懇求，“我絕不會苛求什麽不能做到的結果，只要祝伯肯搭脈看上一看。”
眼皮吊起來，露出他渾濁的雙眼，祝伯往她的方向長長嘆了一口氣，顫顫巍巍沖前面伸出手。
頓時欣喜一笑，蘇纓與宋大夫一起扶著他來到床邊，將他的手扶在晏濯安的手腕上。
閉眼摸索了兩下，祝伯屏住呼吸摸了幾瞬，突然睜開眼急切的喊叫起來。
“啊，啊！”
他突如其來的反應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宋大夫最先回神，在一旁取過了紙張，又把筆塞進他手裏。
祝伯叫聲還不斷，面上的表情看上去著急又惶恐，手腕轉動，他飛快落下三個字。
“他是誰？”
晏濯安的身份還不能暴露，蘇纓也不明白他為何會這麽問，下意識的想搪塞。可還沒開口，一直沈默不語的卓公公就突然站了出來。
“你見過這種毒，對不對，祝太醫。”
卓公公的聲音聽上去冰冷無情，蘇纓看到祝伯緩緩打了個寒戰，忽的意識到什麽，擡眼再次看向了榻上。
老淚不斷從眼眶中滑落，祝伯無聲哭泣著，提筆寫下，“是。”
頓時大駭，宋大夫也意識到了什麽，視線不斷在他們幾人身上來回。“你們，到底都是什麽人？”
“t安山，請宋大夫先下去休息。”蘇纓沈聲道，她將紅杏在內的所有人都遣了下去，而後將硯臺端過來，無聲開始研墨。
卓公公的臉上似乎也有了萬般沈痛，眼中淚光閃現，“上一個中毒的人，是誰？”
筆桿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染了許多灰塵，祝伯已泣涕漣漣。面上像是絕望到了極致，又像是臨死前的釋然，他大張著嘴巴，像是承受不住這諸多的事情。
不等蘇纓將筆撿起來，祝伯就彎下腰，摸到筆便寫，也不管是不是在紙上，就在石板地上開始動筆。
泥土裹著墨，渾濁骯臟的掃開字符。
他越寫越快，到最後筆畫都連在了一起，彎彎繞繞重疊，昭示他的心境。手腳並用的匍匐在地上，祝伯寫了滿地，到最後幾筆時手腕都提不起來。
終於寫完最後一個字，撩開筆，他仰面躺在地上，發出呼哧呼哧猶如獸類死前的鳴叫。
而看完全部的蘇纓，驚叫著退後半步，用力掐著她的掌心。
“第一個中此毒的人，是大皇子。”
“此毒連名字都沒有，未曾記載，未曾聽聞。彼時我尚在太醫院，只聽聞大皇子隨陛下狩獵時意外中箭，奉命前去醫治。起初我並未發現有毒，可大皇子越來越病重，我剖開傷處才發現不對。”
“我翻遍醫書，終於找到西南一地的偏方，在六日後煉出藥給大皇子服下。藥有效，我欣喜之極稟告陛下，繼續煉藥。可就在當晚，我被帶走，第二日大皇子身亡。”
蘇纓在這段話後看到了一團濃墨，祝伯寫在這時，筆尖停留了許久。
“帶走我的人，是陛下。他下命處死我，但行刑的禁軍受過我救命之恩，只弄瞎我眼睛拔去我舌頭，將我丟出來自生自滅，我就撿了一條殘命。”
“我知道，我早晚被人找到。屈服天威，罔顧病人，茍活在世，都是我之罪過。我早該死，在沒能救大皇子的那日後，我就該赴黃泉。”
難以相信的看著這些文字，蘇纓隱約記得，按晏濯安之前的說法，大皇子死時甚至不到十歲，還是個孩童。“為何陛下要殺你，你明明已經找到了藥方，除非……”
“除非，本就是陛下要殺他兒子。”
卓公公冷然開口，接下了蘇纓後半句話。
頓時驚駭的轉過頭，蘇纓看向床上的晏濯安，又想起了那一日的箭雨。同樣的毒，再一次用來殺他。
可是，為什麽？殺晏濯安或許還有理由，那才是孩童的大皇子呢？
匍伏在地上的祝伯慢慢側過身躺下，拉低領口，伸長了自己的脖子。他閉上眼，老淚早已幹涸，臉上只有一派死前的平靜。
蘇纓這才意識到，他這是引頸就戮的意思。
“殿下不是皇帝，他不會殺你。”卓公公攏著手，避開地上一個個字符，站到了他面前。“第一次沒能救下大皇子，這就是你第二次機會。”
猛然喘出一口氣，祝伯猛地睜開眼。
將他拉起來，卓公公沖蘇纓欠腰，“奴婢這就帶他下去煉藥。”
二人離開時，門扇一開一合，露出外面泛起魚肚白的天際。
蠟燭早就不知何時融化了，蘇纓轉過身，怔怔看著床上的他。她不由自主的蜷起來躺在他身邊，握住他搭在被子外的手。
好涼，怎麽這麽涼。
蘇纓抱著他的手，一面揉搓，一面哈氣。可還是捂不熱，蘇纓突然放開手，拉開他的衣服，盯著那一處傷口。
她摸向他心口，終於摸到了一絲溫熱，蘇纓便在此時想起來，那日他說，明明他的血也是紅的。
原來這世間，他真的踽踽獨行了許久。
——
藥完全起效的時間，要比蘇纓所想的慢上許久。
這兩日祝伯與宋大夫都住在此處，由祝伯寫下藥方，宋大夫親自煉藥試過後，才給晏濯安服下。
可他仍舊不醒，只是再沒發過熱，呼吸也平穩了許多。每次蘇纓問，宋大夫都會告訴她，脈象好多了。
歲草堂掛了門鎖，直掛到了第三日。
蘇纓抱著水盆，照常要為晏濯安擦洗身子，等換了衣服，宋大夫會來為他按摩肌肉。
正是正午，初秋時節已不太曬了，陽光也顯得柔和，最早變黃的葉子將落未落。
蘇纓推門進去的瞬間，便覺有些不對，她捏緊了水盆，卻連擡眼的勇氣都沒有。
就這般低著頭，一步步挪過屏風，視線裏冷不防多了一雙腳。
眼皮劇烈顫抖著，蘇纓咬住嘴角，緩緩擡頭。
哐當，水盆砸到地上，水嘩啦一聲潑灑一地。
晏濯安就坐在床上，面色蒼白，眼眸卻極黑，隱著萬般情緒看她。他的頭發披散在身後，面龐比之前又瘦削了一些，下頜鋒利。
神情卻是無害的，像是安靜躺在鞘裏的利劍。
“晏濯安。”蘇纓開口，才發現自己聲音在顫抖，“你在想什麽？”
他緩慢動了動指尖，“在想——”
“你怎麽還不來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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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大夫, 快開門！”
急速的拍門聲打破了暗夜中的寧靜，歲草堂前，蘇纓用力叩門大喊。人定之時, 周遭都是黑漆漆的, 直到被她吵醒，三三兩兩的點了燈，孩子哭聲響起, 男子的罵聲就也傳了過來。
忽略這些, 蘇纓更用力的敲打著門框, 直到門扇都在劇烈的晃動著。
“來了, 來了。”
從門中傳來宋大夫的聲音，下一刻門被打開, 露出他披著衣服舉燈的臉。看清是蘇纓，宋大夫驚訝的拉開門。“出什麽急事了？”
“求宋大夫救命。”蘇纓踉蹌著跌進來。
拿蠟燭湊近些去看了, 才發現她神情惶急, 仿佛已被抽走神志一般, 只知拉著他要救人。宋大夫拉著她的胳膊，撐住她一半的重量, “到底怎麽回事, 你慢慢說清楚。”
蘇纓死死拽著他的袖子，眼睛盯著後院的方向。“求你, 讓我帶著祝伯去救人。”
“師叔他都已經睡下了，況且他能救什麽……”話音戛然而止，宋大夫頭腦中猛然想起那位公子的臉。
“只有他能救他。”蘇纓喃喃一句，甩開宋大夫的手就要進去。
“等等。”大力拉住了他, 宋大夫眉心緊皺，“我去叫他。”
蘇纓哪裏能等住, 亦步亦趨的跟著他去了後院。祝伯的屋子燃起燈，聽到裏面傳來了說話聲，蘇纓焦急在屋外繞了兩圈之後，一把推門進去。
屋中陳設簡單，能直接看到床榻，祝伯神情抗拒，宋大夫則滿臉無奈的站在旁邊。
聽到進來的腳步聲，宋大夫轉頭看向蘇纓搖搖頭，張開手中的紙。
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個“不”字。
他不願意去救人，蘇纓倏地捏緊拳心。
宋大夫咬咬牙，上前兩步沖她道：“我這就去收拾藥箱，隨你一起去，或許我醫書不精，但也多少能出些力，總比什麽都不做好。”
剛說完，他就著急的越過蘇纓想去取藥箱，可沒走兩步，便聽到身後傳來了蘇纓的聲音。
“不用。”
詫異轉頭，宋大夫還想勸說什麽，就見蘇纓深深沖祝伯行完一禮後，面色堅毅的轉過來。心中暗道一聲不好，宋大夫立刻緊張起來。
“安山！”
伴隨著蘇纓一聲清脆的厲喝，緊閉的窗戶被一腳破開，三四個壯漢跳了進來，領頭的正是安山。
宋大夫已三步並作兩步沖到床前，擋在瑟瑟發抖的祝伯面前，皺著眉沖蘇纓道：“你要做什麽？”
“人命關天，我只好失禮。”蘇纓不再看他們，只沖安山交代，“帶走！”
僅憑著宋大夫與祝伯，怎麽可能抵擋的了暗衛，他們被如同小雞仔般捆起了手，堵上嘴就帶出去。
借著夜色掩護，暗衛們腳程極快，不多時就把他們帶回去。
蘇纓先一步沖進屋中，裏面只燃了一根蠟燭，燭火明明滅滅，照出榻上晏濯安緊閉的雙眼，他連胸腔起伏好似都微弱了。
卓公公徒勞的一遍遍擦拭著他的額頭和四肢，紅杏則無措的站在一旁嚶嚶哭著，瞧見蘇纓來了，咬咬牙擦淚。“姑娘，你可算來了。方才殿下醒了一次，一直在找你。”
見到了他，蘇纓卻仿佛冷靜了許多，那慌張失序的神情都隱下，她只沖床榻上看了眼，便轉身將祝伯拉過來，親自去解他的繩索。“祝伯，是我無禮，往後我可以任你處置。但此刻，求你救人。”
可是被投註了全部希望的祝伯卻在頃刻間跌跪在地，就像是連聽覺都沒了，縮著身子一下下顫抖。嘴角口涎留下來粘連在衣服上，他好似嚇破了膽的鵪鶉。
另一旁的宋大夫被堵著嘴也嗚嗚個不停，安山得了蘇纓的允許，上前將他也解開。先狠狠瞪了蘇纓一眼，宋大夫搖頭嘆氣沖在榻邊，為晏濯安搭脈。
蘇纓立刻扭頭看他。
眉心越皺越緊，宋大夫把了片刻，臉色也大變。他看向還蜷縮著的祝伯，狠心上前蹲在他面前，“師叔，這人我救不了。要他命的不是尋常箭傷，更是毒。”
一直死死盯著他二人，蘇纓明顯看到，在聽到宋大夫這樣說後，祝伯身體的抖動猛然停了一瞬，腦袋也往他那邊偏了偏。
“祝伯，我知這是在逼迫你，可這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我請求您，救一救他，不要讓他死。”
猶如抓到那僅有的稻草，蘇纓蹲跪下來，沖他央求。
可他也只是搖了搖頭，痛苦的閉著眼，不斷喘息著。
蘇纓咬牙閉了閉眼，她轉頭看著那床榻上看起來幾乎都沒有生機的人，甚至想直接把祝伯的手壓在他脈搏上。
剛要行動時，宋大夫突然伸手攔下她。
“師叔，這是一個病人。”宋大夫望著他，緩緩道。
“師父曾說，我等懸壺濟世，滿心所系皆為世間病人，無我無物，不計後果。”
宋大夫握住他的手，眉目中亦閃過不忍心，“我不知師叔遭遇過什麽，可是師父曾說，師叔立誓絕不會視而不見任一位病人。”
“師叔，您是位醫者。”
不知是哪個字眼刺痛了他，祝伯突然揮動著胳膊嗚嗚著，無神的雙眼圓睜，神情激動得叫嚷了一陣。片刻後又頹喪的轉過來，急劇呼吸著平覆，額頭都因為激動沁出了汗。
蘇纓再度懇求，“我絕不會苛求什麽不能做到的結果，只要祝伯肯搭脈看上一看。”
眼皮吊起來，露出他渾濁的雙眼，祝伯往她的方向長長嘆了一口氣，顫顫巍巍沖前面伸出手。
頓時欣喜一笑，蘇纓與宋大夫一起扶著他來到床邊，將他的手扶在晏濯安的手腕上。
閉眼摸索了兩下，祝伯屏住呼吸摸了幾瞬，突然睜開眼急切的喊叫起來。
“啊，啊！”
他突如其來的反應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宋大夫最先回神，在一旁取過了紙張，又把筆塞進他手裏。
祝伯叫聲還不斷，面上的表情看上去著急又惶恐，手腕轉動，他飛快落下三個字。
“他是誰？”
晏濯安的身份還不能暴露，蘇纓也不明白他為何會這麽問，下意識的想搪塞。可還沒開口，一直沈默不語的卓公公就突然站了出來。
“你見過這種毒，對不對，祝太醫。”
卓公公的聲音聽上去冰冷無情，蘇纓看到祝伯緩緩打了個寒戰，忽的意識到什麽，擡眼再次看向了榻上。
老淚不斷從眼眶中滑落，祝伯無聲哭泣著，提筆寫下，“是。”
頓時大駭，宋大夫也意識到了什麽，視線不斷在他們幾人身上來回。“你們，到底都是什麽人？”
“t安山，請宋大夫先下去休息。”蘇纓沈聲道，她將紅杏在內的所有人都遣了下去，而後將硯臺端過來，無聲開始研墨。
卓公公的臉上似乎也有了萬般沈痛，眼中淚光閃現，“上一個中毒的人，是誰？”
筆桿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染了許多灰塵，祝伯已泣涕漣漣。面上像是絕望到了極致，又像是臨死前的釋然，他大張著嘴巴，像是承受不住這諸多的事情。
不等蘇纓將筆撿起來，祝伯就彎下腰，摸到筆便寫，也不管是不是在紙上，就在石板地上開始動筆。
泥土裹著墨，渾濁骯臟的掃開字符。
他越寫越快，到最後筆畫都連在了一起，彎彎繞繞重疊，昭示他的心境。手腳並用的匍匐在地上，祝伯寫了滿地，到最後幾筆時手腕都提不起來。
終於寫完最後一個字，撩開筆，他仰面躺在地上，發出呼哧呼哧猶如獸類死前的鳴叫。
而看完全部的蘇纓，驚叫著退後半步，用力掐著她的掌心。
“第一個中此毒的人，是大皇子。”
“此毒連名字都沒有，未曾記載，未曾聽聞。彼時我尚在太醫院，只聽聞大皇子隨陛下狩獵時意外中箭，奉命前去醫治。起初我並未發現有毒，可大皇子越來越病重，我剖開傷處才發現不對。”
“我翻遍醫書，終於找到西南一地的偏方，在六日後煉出藥給大皇子服下。藥有效，我欣喜之極稟告陛下，繼續煉藥。可就在當晚，我被帶走，第二日大皇子身亡。”
蘇纓在這段話後看到了一團濃墨，祝伯寫在這時，筆尖停留了許久。
“帶走我的人，是陛下。他下命處死我，但行刑的禁軍受過我救命之恩，只弄瞎我眼睛拔去我舌頭，將我丟出來自生自滅，我就撿了一條殘命。”
“我知道，我早晚被人找到。屈服天威，罔顧病人，茍活在世，都是我之罪過。我早該死，在沒能救大皇子的那日後，我就該赴黃泉。”
難以相信的看著這些文字，蘇纓隱約記得，按晏濯安之前的說法，大皇子死時甚至不到十歲，還是個孩童。“為何陛下要殺你，你明明已經找到了藥方，除非……”
“除非，本就是陛下要殺他兒子。”
卓公公冷然開口，接下了蘇纓後半句話。
頓時驚駭的轉過頭，蘇纓看向床上的晏濯安，又想起了那一日的箭雨。同樣的毒，再一次用來殺他。
可是，為什麽？殺晏濯安或許還有理由，那才是孩童的大皇子呢？
匍伏在地上的祝伯慢慢側過身躺下，拉低領口，伸長了自己的脖子。他閉上眼，老淚早已幹涸，臉上只有一派死前的平靜。
蘇纓這才意識到，他這是引頸就戮的意思。
“殿下不是皇帝，他不會殺你。”卓公公攏著手，避開地上一個個字符，站到了他面前。“第一次沒能救下大皇子，這就是你第二次機會。”
猛然喘出一口氣，祝伯猛地睜開眼。
將他拉起來，卓公公沖蘇纓欠腰，“奴婢這就帶他下去煉藥。”
二人離開時，門扇一開一合，露出外面泛起魚肚白的天際。
蠟燭早就不知何時融化了，蘇纓轉過身，怔怔看著床上的他。她不由自主的蜷起來躺在他身邊，握住他搭在被子外的手。
好涼，怎麽這麽涼。
蘇纓抱著他的手，一面揉搓，一面哈氣。可還是捂不熱，蘇纓突然放開手，拉開他的衣服，盯著那一處傷口。
她摸向他心口，終於摸到了一絲溫熱，蘇纓便在此時想起來，那日他說，明明他的血也是紅的。
原來這世間，他真的踽踽獨行了許久。
——
藥完全起效的時間，要比蘇纓所想的慢上許久。
這兩日祝伯與宋大夫都住在此處，由祝伯寫下藥方，宋大夫親自煉藥試過後，才給晏濯安服下。
可他仍舊不醒，只是再沒發過熱，呼吸也平穩了許多。每次蘇纓問，宋大夫都會告訴她，脈象好多了。
歲草堂掛了門鎖，直掛到了第三日。
蘇纓抱著水盆，照常要為晏濯安擦洗身子，等換了衣服，宋大夫會來為他按摩肌肉。
正是正午，初秋時節已不太曬了，陽光也顯得柔和，最早變黃的葉子將落未落。
蘇纓推門進去的瞬間，便覺有些不對，她捏緊了水盆，卻連擡眼的勇氣都沒有。
就這般低著頭，一步步挪過屏風，視線裏冷不防多了一雙腳。
眼皮劇烈顫抖著，蘇纓咬住嘴角，緩緩擡頭。
哐當，水盆砸到地上，水嘩啦一聲潑灑一地。
晏濯安就坐在床上，面色蒼白，眼眸卻極黑，隱著萬般情緒看她。他的頭發披散在身後，面龐比之前又瘦削了一些，下頜鋒利。
神情卻是無害的，像是安靜躺在鞘裏的利劍。
“晏濯安。”蘇纓開口，才發現自己聲音在顫抖，“你在想什麽？”
他緩慢動了動指尖，“在想——”
“你怎麽還不來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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