嘔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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嘔血
蘇纓站在屋檐下, 看著近乎站滿院子的侍衛，心中由不得一陣陣後悔。
她就不該一時心軟，看他疼昏在地要帶回來照顧, 卓公公在聽她那句話之後, 連多猶豫一絲也無，直接就駕著馬車將他帶回來，之後就有一隊侍衛也跟進來。
她想阻止, 卓公公就滿臉沈痛道：殿下危急關頭, 必得有人護衛。
蹲下來揪著臺階縫隙裏長出的小草, 蘇纓滿腦子只有引狼入室這個詞。
“姑娘, 殿下正發著熱，需要擦洗身子。”
紅杏從屋內走出來, 端著空盆子要去接水，見她還站在這裏便上前道。
手中的小草葉都被碾碎, 翠綠的汁水染在指甲縫裏, 蘇纓低頭。“卓公公去做就好。”
“卓公公說他笨手笨腳一粗魯男子, 恐照顧不好，還是姑娘來。”紅杏覷著她的臉色說, 見蘇纓扔掉手中的草葉, 立時又道，“姑娘也累了一天, 不如奴婢去做就好，姑娘歇息吧。”
明了她是心疼自己，蘇纓沖她笑笑，雙手不斷搓著指甲縫裏的綠草汁。
只當她是默認了, 紅杏去將溫水打上，返回屋中床榻邊, 剛將帕子浸了水，便聽到身後傳來蘇纓的嗓音。
“我來吧。”
從紅杏手中捏過濕帕子，蘇纓低眼看著床上眉頭緊鎖的人，他額頭上沁滿汗珠，面色紅潤，呼吸急促，看上去十分不舒服。
將濕涼的帕子敷上他額頭的瞬間，他好似舒展了一下眉心，蘇纓不覺彎了彎眼。
紅杏與卓公公對視一笑，默默退出來將門合上。
將他的面龐與脖子很快擦幹凈，蘇纓猶豫一二，還是去拉他的衣帶。又不是沒有看過，況且這只是在照顧病人而已，能有什麽害羞的。做足了心理建設，蘇纓剝他衣服的手便穩了許多。
最後一件裏衣也解開，露出他的胸膛，蘇纓垂眸看去，先望見了那猙獰的箭傷。看上去已經處理過了，好似生生剜掉了一塊肉，傷處的血呈褐色。她抿起唇角，先將傷口周圍的汗珠擦幹凈，又重新包紮好。
不知不覺她的頭上也出了汗，蘇纓顧不上擦，就將他的腰腹也一起擦幹凈。不知是否是錯覺，她的指尖觸及的瞬間，那方塊形肌肉都繃起來微跳了跳。最後看向他的褲子，蘇纓沒有猶豫，直接去脫。
剛往下拉了拉，她若有所感的擡起頭，果然對上了一雙黝黑的眼眸。
晏濯安不知是何時醒了，就支起頭安靜的看著她動作，眼底墨色翻滾。見她停下，他甚至催促道：“繼續。”
手中的帕子莫名就覺得炙熱起來，蘇纓艱難避開他的灼灼目光，起身沖外道：“卓公公。”
卻沒有人應。
咬了咬牙，蘇纓將帕子重新洗過，面不改色的一把拉下他的褲子。下一刻卻不受控制的偏開眼，身體也歪向他的胸膛。
卷長的眼睫垂下來，蘇纓沒有看，背著手往下去擦。額頭的汗滑至鼻尖，搖搖欲墜許久後啪的掉下來，砸在他的腰腹間，
因為發熱，他的皮膚白中泛紅，看上去就像是桃子皮，此刻她那一滴汗落在上面，讓人實在難以不註意。蘇纓咬著牙強迫自己偏轉視線，探過去的手也狠心收了回來，她猛然吐出一口氣，將手帕扔在盆中。
水花四濺。
而她並未發覺晏濯安雙眼微閉，在她抽離的瞬間側過身，鼻翼翕動，也急促喘過兩口氣。
“我還是讓卓公公來。”
蘇纓呆呆說完，站起來就想往外沖。
晏濯安卻瞬間伸手扯住她的手腕，動作突然，扯痛了傷口，他立時皺眉抽吸。“嘶。”
“怎麽了？”蘇纓慌神，用手背去探他額頭，還是一片滾燙，“我去給你找大夫。”
“不用。”他仍舊拉著她，單從神色中好像看不出有任何不適，“中箭之後，每日傍晚到子夜都會如此，熬過去就好，不用擔心。”
觀他不像是隨口誆騙，蘇纓略放下心來，轉動手腕掙開他後，沈默著坐在了床邊。
晏濯安就也不開口，神色認真的端詳著她的臉，年幼時讀那些詩文，總覺得文人詠起相思來膩得發酸，如今他也依舊這麽覺得，可卻任由自己在這數日來一次次的想起她。
“你方才說，每日都會如此？”蘇纓突然看著他問。
見他點頭，蘇纓嚴重性飛快閃過一抹狐疑，“你是故意在那個時候來找我的。”故意在她面前昏倒，篤定了她會將他帶回來。
晏濯安挑眉，“故意什麽，故意裝可憐？”
他撐著坐起來，離她更近，熾熱的氣息環繞著她，“我為什麽？”
“當然是——”急急開口卻又咽下了後半句話，蘇纓圓睜著眼睛，看清他潛藏的一絲t笑意。
“嗯？”從鼻腔中哼了一聲，晏濯安偏頭，像是在期待她說出口。
說他牽掛她，舍不得她。
蘇纓將這種錯覺按下，她遙遙對鏡理了理自己的鬢發，再次起身，“你於我有救命之恩，今日我不會趕你出去，好生休息吧。”
晏濯安面色一僵，他顧不上傷處，從床上探出半邊身子，“你只是為了報恩？”
聲音都有種氣急。
解氣一笑，蘇纓只留給他個背影，就哐當一聲合上門。在院中看了看，她走到卓公公面前。“他看上去已無事了。”
“殿下熬過那一陣鉆心之痛，就會好些。”卓公公隱住擔憂之色，道。
點點頭，蘇纓迫使自己不多問不多想，只將主屋留給了他們，就拉著紅杏去休息。
躺在紅杏的床上，蘇纓也已然累極，思緒卻紛雜萬千。夜色沈沈，她來回在床上翻身，直到紅杏有被吵醒的跡象，她才強迫自己閉眼不動。捱到了後半夜，才總算有了些許困意。
攏共睡了沒多久，早起時，眼下都是青的。
並不打算再去理會晏濯安，蘇纓照常與紅杏吃過早餐，便準備好東西要出門。木門剛一拉開，就瞧見了在門口躊躇的秦宇。
他還是穿著昨日那件袍子，看上去並沒有多狼狽，聽到這邊的響動後回頭，還有些靦腆的沖她笑笑。
“秦先生。”蘇纓幾步下了臺階，關切的上下打量他，“你家中可還好？”
不好意思的對她粲然一笑，秦宇先行了禮，“多謝蘇姑娘掛心，一切還好，家母也無事，是意外失火，官府還有人專門來照看。我便是特意尋來，想同蘇姑娘道一聲抱歉，昨日匆匆離開，終歸失禮。”
聽他這樣說了，蘇纓才放下心來，看來晏濯安說的沒錯。她從布包中取出他的書本，遞還給他。
“多謝蘇姑娘。”剛要伸手去接，秦宇想了想，又訕笑道，“若是你感興趣，可以看完了再還給我。”
“她不感興趣。”
沒等蘇纓回答，身後就有道不悅的男聲橫插進來。
晏濯安倚門而立，面無表情的看著這邊，一襲竹青回字暗紋罩衫直裰，面如冠玉，芝蘭玉樹般立在門前。
詫異的看著蘇纓家中的陌生男子，秦宇尚在驚嘆於他這睥睨傲物的氣質，就見他沈著臉沖自己走來。
那本書被他拿過去翻看幾頁，晏濯安嗤笑著，毫不客氣。“就憑這些，就想蟾宮折桂？”
秦宇當即赧然低頭，插著手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蘇纓將書奪了回來，小心交還給秦宇，才沖他道：“你亂說什麽，秦先生已很有學問，又苦讀不輟，必然會有好結果。”
“取官，要的可不是只會掉書袋的人。看上去記得密密麻麻，可不過就是經籍之間互相引註，沒有自己的絲毫見解。這般水平，我十歲就可達到了。”
晏濯安睨著秦宇，“奉勸你，早些放棄你那不切實際的念頭，老老實實去做那孩童的識字先生。”
眼瞧著秦宇的頭垂得更低，蘇纓走近他一些，“你莫要聽信旁人的三言兩語，經文典籍本就是學問基礎，秦先生一定可以得償所願。”
“真的嗎？”秦宇擡頭，苦笑著看向她。
蘇纓堅定點頭，微微笑起來，眼睛都彎出弧度。“我願相信秦先生。”
落後半步的晏濯安，看著氣氛融洽溫馨的兩個人，陰沈著臉從袖中摸出短刀。
真是礙眼，他將刀尖對準了秦宇，只要手腕用力，短刀就會刺穿他的小腿，讓他沒個十天半個月不得下地。
眼睛微瞇，晏濯安就想要動手的剎那間，蘇纓突然往旁半步，擋在了他的身前。
“秦先生可還有事？”
秦宇搖搖頭。
蘇纓作出請客狀，“既如此，秦先生自便，我將要去歲草堂了。”
這才回神慌慌張張與她道別離開，秦宇不多時就消失在街角處。
蘇纓立刻回頭，便看到晏濯安眼神陰鷙，那把刀被他從袖中舉了起來，對準蘇纓的脖子。
“我曾養過的那條蛇，只是吃了別人餵的東西，就被我斬殺丟棄。那人也被我下令殺了，屍骨丟在蛇窟。”
晏濯安語調冰涼，“蘇纓，你是不是以為我真不會殺你？”
只垂眼看了看他的刀尖，蘇纓拉緊身上背著的布包，那裏還裝著今日給祝伯的糕點，她一語不發的轉身就走。
破空之聲刺來，蘇纓猛然收住腳，就見刀柄猛地插在她旁邊的地面上，嗡嗡作響。
“你喜歡他什麽？”
低沈的腔調中透著一股茫然的頹喪，蘇纓轉頭的瞬間，就見他也背過身去。
“算了。”
沒有等她回答，他便再次走入門內，將門扉緊閉。
這麽別扭的人，果然不討喜。蘇纓撇撇嘴按下腹誹，跨過那把短刀，就沖歲草堂快步而去。早上耽擱了這麽久，她都要遲了呢。
歲草堂的事情一切如舊，蘇纓照例忙完一天後，下工前又去與祝伯聊了聊天。他雖然依舊不太熱忱，但對她的抵觸已少了許多。離開前，宋大夫還與她結了幾日的工錢。
踏著漫天的彩霞回家，蘇纓哼著新學的輕快小調，笑著同周圍鄰人打了招呼，才一把推開門。
院子裏卻很安靜。
笑容僵在了臉上，蘇纓匆匆闖入後院，就見原本滿院子的侍衛都不見了，從四散歪倒的桌椅中，還能看到打鬥的痕跡。
蘇纓突然開始手腳發涼，心跳得慌亂，她急忙將每一扇門都打開，幾個屋子裏卻都空空如也。
再次回到院子裏，蘇纓臉色慘白，她環視一圈，深吸一口氣閉上眼。抱著膝蓋蹲下來，無邊的孤寂無措幾乎要吞沒了她，蘇纓恍惚好像又回到那一日，祖母咽氣，浩大世界裏就只有一個她。
蘇纓不知不覺的開始流淚，先是小聲嗚咽，隨後就轉為嚎啕大哭。
“阿纓？”
直到一聲幻覺般的嗓音響起來，腳邊來了一團毛茸茸的小家夥，蘇纓淚眼迷蒙的擡頭。
晏濯安皺眉，猛地蹲下來，“怎麽了，誰欺負你了？”
是他，神志只認出來這件事，蘇纓淚水都來不及擦，她猛然將晏濯安給推到，揪著他的領口傾身而上。眼淚還在下意識的流淌著，蘇纓不管不顧的埋頭，不得章法的親吻他。
“阿纓？”晏濯安皺起眉，想要躲開她問清楚到底怎麽回事，可剛一偏頭，她尤帶哽咽的吻就跟了上來。
蘇纓從沒有這般急切的貼近他，就像是一只惶急的小獸，在用這種方式確定他的存在。
垂眼看著她著急的動作，晏濯安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讓她這般不安的人是自己。這讓他更加焦急的想知道是為什麽，晏濯安用力拉起她的後脖子，“蘇纓，到底怎麽了？”
仍舊在一下一下抽泣著，蘇纓心緒還沒有從剛才緩過來，她用力的拽著他的領子，質問：“你為什麽又走了？”
話語落下的瞬間，他們兩人都僵了起來。
蘇纓正疊在他的身上，她紅著眼去錘他的肩膀，憋在心中許久的話終於脫口而出。
“晏濯安，你就是可恥的混蛋！”
是他親自給她編造了一個如意郎君的幻夢，又把這幻夢殘忍戳破。他明明是個瘋子，卻又把刀刃都給了她，允許她傷害他。方方面面的告訴她，他曾有多可憐，讓她想恨都恨不徹底。
卑劣的機關算盡要她動心的是他，後來倉惶急著擺脫的也是他。
蘇纓捏著他領子的手越來越用力，她壓下通紅的雙眼，緊逼他的眼底。“你不是一直想要知道我到底厭不厭惡你嗎，我現在要說，你敢聽嗎？”
雙眸如被火燙到，晏濯安搭在她脖子後的手都不知不覺間松開，凝望著她執拗倔強的面容，他忽的想起初見之時，她也是這樣突然撥開了雪，拼了力也要把他給拉出來。
周身的寒意開始彌漫，他狠戾的翻過身，居高臨下看著她。身形倒轉，他撐在她身體上面，將曾刻意隱藏的鋒利氣勢都顯露出來，像是威逼她臣服逃脫。
可蘇纓不躲不閃，連眼都不曾眨一下。
風漸起，地上積聚的花瓣被吹散，晏濯安的氣勢又漸漸掩了下去，他喟嘆著俯身，把柔軟的身軀面向她，任由她動作。
雙唇相貼時，他們好似都顫栗了一瞬，蘇纓聽到他的低喃。
“我只放手那一次。往後生生世世，如影相隨。”
“即便是死了，我的骨灰也要與你摻在一起，血要澆在你的身前，你再也別想擺脫我。”
蘇纓嗚咽一聲，像是允準，也像是畏懼。
主動權很快到了晏濯安手中，他攬著她的腰迫使她擡起，又啄吻著她讓她t幾不能睜眼，手探入發中，簪子剝落，滿頭青絲散開，若隱若現的遮擋著她的皮膚。
夜色降至，他的傷處又開始疼，疼得他鉆心徹骨。於是他更加毫無節制的索取，妄圖以此沖淡傷口的疼痛。晏濯安貼向她，哄誘她一定要張口，而後饜足的聽著她啼哭般的嗓音。
胸前的傷口迸裂，他悶哼出聲，貼在她耳邊摩挲著完成最後一擊。
脫力的蘇纓被擁著抱起來，她雙眼失神，還望著前面平覆。衣服被一件件重新穿起，碾碎一地的枯花瓣泛著香，蘇纓總算回神，才想起他還有傷，急忙看去。
就見他雙眼赤紅，環著她的懷抱也很赤熱，不知是何時開始發了熱。
蘇纓立刻有些著急，想扶他去屋裏，卻被牢牢箍住動彈不得。
晏濯安將下巴擱在她肩上，強撐著讓聲音聽上去平穩。
“我今日，是去接四喜了。”
這才想起之前腳邊毛茸茸的觸感，蘇纓擡眼四下看著，卻沒瞧見，也不知四喜到哪裏去玩了。
“有過一場刺殺，我將侍衛都安排到院外暗處。”
怪不得，蘇纓抿抿唇，此刻理智回籠，也意識到片刻之前她的反應有多好笑。
環在她身前的手緊了緊，蘇纓扭頭去看，就見晏濯安已微閉上眼。
“阿纓，你不用怕。這毒過了第五日，所有兇猛之癥都會表現出來。”
“我不會死。”
“你去找歲草堂姓祝的老頭，一定要他給我把脈。”
隨著最後一個字說完，晏濯安雙眼徹底緊閉，咚地一聲往後倒去，蘇纓拉都拉不及。
他面如土色，蜷縮著身子，開始一口一口的往外嘔血。
“晏濯安！”蘇纓大喊著他，可他早已不能回應，嘔出的血越來越多。將他抱在自己懷裏，蘇纓大聲喊叫著來人。
卓公公很快跑過來，見狀也是嚇了一跳，立刻伸手把他撈起來。頭也不回對蘇纓道：“快去找人。”
連他的嗓音都在顫。
蘇纓不敢再看地上的血水一眼，她踉踉蹌蹌扶著站起來，拔腿往歲草堂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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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纓站在屋檐下, 看著近乎站滿院子的侍衛，心中由不得一陣陣後悔。
她就不該一時心軟，看他疼昏在地要帶回來照顧, 卓公公在聽她那句話之後, 連多猶豫一絲也無，直接就駕著馬車將他帶回來，之後就有一隊侍衛也跟進來。
她想阻止, 卓公公就滿臉沈痛道：殿下危急關頭, 必得有人護衛。
蹲下來揪著臺階縫隙裏長出的小草, 蘇纓滿腦子只有引狼入室這個詞。
“姑娘, 殿下正發著熱，需要擦洗身子。”
紅杏從屋內走出來, 端著空盆子要去接水，見她還站在這裏便上前道。
手中的小草葉都被碾碎, 翠綠的汁水染在指甲縫裏, 蘇纓低頭。“卓公公去做就好。”
“卓公公說他笨手笨腳一粗魯男子, 恐照顧不好，還是姑娘來。”紅杏覷著她的臉色說, 見蘇纓扔掉手中的草葉, 立時又道，“姑娘也累了一天, 不如奴婢去做就好，姑娘歇息吧。”
明了她是心疼自己，蘇纓沖她笑笑，雙手不斷搓著指甲縫裏的綠草汁。
只當她是默認了, 紅杏去將溫水打上，返回屋中床榻邊, 剛將帕子浸了水，便聽到身後傳來蘇纓的嗓音。
“我來吧。”
從紅杏手中捏過濕帕子，蘇纓低眼看著床上眉頭緊鎖的人，他額頭上沁滿汗珠，面色紅潤，呼吸急促，看上去十分不舒服。
將濕涼的帕子敷上他額頭的瞬間，他好似舒展了一下眉心，蘇纓不覺彎了彎眼。
紅杏與卓公公對視一笑，默默退出來將門合上。
將他的面龐與脖子很快擦幹凈，蘇纓猶豫一二，還是去拉他的衣帶。又不是沒有看過，況且這只是在照顧病人而已，能有什麽害羞的。做足了心理建設，蘇纓剝他衣服的手便穩了許多。
最後一件裏衣也解開，露出他的胸膛，蘇纓垂眸看去，先望見了那猙獰的箭傷。看上去已經處理過了，好似生生剜掉了一塊肉，傷處的血呈褐色。她抿起唇角，先將傷口周圍的汗珠擦幹凈，又重新包紮好。
不知不覺她的頭上也出了汗，蘇纓顧不上擦，就將他的腰腹也一起擦幹凈。不知是否是錯覺，她的指尖觸及的瞬間，那方塊形肌肉都繃起來微跳了跳。最後看向他的褲子，蘇纓沒有猶豫，直接去脫。
剛往下拉了拉，她若有所感的擡起頭，果然對上了一雙黝黑的眼眸。
晏濯安不知是何時醒了，就支起頭安靜的看著她動作，眼底墨色翻滾。見她停下，他甚至催促道：“繼續。”
手中的帕子莫名就覺得炙熱起來，蘇纓艱難避開他的灼灼目光，起身沖外道：“卓公公。”
卻沒有人應。
咬了咬牙，蘇纓將帕子重新洗過，面不改色的一把拉下他的褲子。下一刻卻不受控制的偏開眼，身體也歪向他的胸膛。
卷長的眼睫垂下來，蘇纓沒有看，背著手往下去擦。額頭的汗滑至鼻尖，搖搖欲墜許久後啪的掉下來，砸在他的腰腹間，
因為發熱，他的皮膚白中泛紅，看上去就像是桃子皮，此刻她那一滴汗落在上面，讓人實在難以不註意。蘇纓咬著牙強迫自己偏轉視線，探過去的手也狠心收了回來，她猛然吐出一口氣，將手帕扔在盆中。
水花四濺。
而她並未發覺晏濯安雙眼微閉，在她抽離的瞬間側過身，鼻翼翕動，也急促喘過兩口氣。
“我還是讓卓公公來。”
蘇纓呆呆說完，站起來就想往外沖。
晏濯安卻瞬間伸手扯住她的手腕，動作突然，扯痛了傷口，他立時皺眉抽吸。“嘶。”
“怎麽了？”蘇纓慌神，用手背去探他額頭，還是一片滾燙，“我去給你找大夫。”
“不用。”他仍舊拉著她，單從神色中好像看不出有任何不適，“中箭之後，每日傍晚到子夜都會如此，熬過去就好，不用擔心。”
觀他不像是隨口誆騙，蘇纓略放下心來，轉動手腕掙開他後，沈默著坐在了床邊。
晏濯安就也不開口，神色認真的端詳著她的臉，年幼時讀那些詩文，總覺得文人詠起相思來膩得發酸，如今他也依舊這麽覺得，可卻任由自己在這數日來一次次的想起她。
“你方才說，每日都會如此？”蘇纓突然看著他問。
見他點頭，蘇纓嚴重性飛快閃過一抹狐疑，“你是故意在那個時候來找我的。”故意在她面前昏倒，篤定了她會將他帶回來。
晏濯安挑眉，“故意什麽，故意裝可憐？”
他撐著坐起來，離她更近，熾熱的氣息環繞著她，“我為什麽？”
“當然是——”急急開口卻又咽下了後半句話，蘇纓圓睜著眼睛，看清他潛藏的一絲t笑意。
“嗯？”從鼻腔中哼了一聲，晏濯安偏頭，像是在期待她說出口。
說他牽掛她，舍不得她。
蘇纓將這種錯覺按下，她遙遙對鏡理了理自己的鬢發，再次起身，“你於我有救命之恩，今日我不會趕你出去，好生休息吧。”
晏濯安面色一僵，他顧不上傷處，從床上探出半邊身子，“你只是為了報恩？”
聲音都有種氣急。
解氣一笑，蘇纓只留給他個背影，就哐當一聲合上門。在院中看了看，她走到卓公公面前。“他看上去已無事了。”
“殿下熬過那一陣鉆心之痛，就會好些。”卓公公隱住擔憂之色，道。
點點頭，蘇纓迫使自己不多問不多想，只將主屋留給了他們，就拉著紅杏去休息。
躺在紅杏的床上，蘇纓也已然累極，思緒卻紛雜萬千。夜色沈沈，她來回在床上翻身，直到紅杏有被吵醒的跡象，她才強迫自己閉眼不動。捱到了後半夜，才總算有了些許困意。
攏共睡了沒多久，早起時，眼下都是青的。
並不打算再去理會晏濯安，蘇纓照常與紅杏吃過早餐，便準備好東西要出門。木門剛一拉開，就瞧見了在門口躊躇的秦宇。
他還是穿著昨日那件袍子，看上去並沒有多狼狽，聽到這邊的響動後回頭，還有些靦腆的沖她笑笑。
“秦先生。”蘇纓幾步下了臺階，關切的上下打量他，“你家中可還好？”
不好意思的對她粲然一笑，秦宇先行了禮，“多謝蘇姑娘掛心，一切還好，家母也無事，是意外失火，官府還有人專門來照看。我便是特意尋來，想同蘇姑娘道一聲抱歉，昨日匆匆離開，終歸失禮。”
聽他這樣說了，蘇纓才放下心來，看來晏濯安說的沒錯。她從布包中取出他的書本，遞還給他。
“多謝蘇姑娘。”剛要伸手去接，秦宇想了想，又訕笑道，“若是你感興趣，可以看完了再還給我。”
“她不感興趣。”
沒等蘇纓回答，身後就有道不悅的男聲橫插進來。
晏濯安倚門而立，面無表情的看著這邊，一襲竹青回字暗紋罩衫直裰，面如冠玉，芝蘭玉樹般立在門前。
詫異的看著蘇纓家中的陌生男子，秦宇尚在驚嘆於他這睥睨傲物的氣質，就見他沈著臉沖自己走來。
那本書被他拿過去翻看幾頁，晏濯安嗤笑著，毫不客氣。“就憑這些，就想蟾宮折桂？”
秦宇當即赧然低頭，插著手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蘇纓將書奪了回來，小心交還給秦宇，才沖他道：“你亂說什麽，秦先生已很有學問，又苦讀不輟，必然會有好結果。”
“取官，要的可不是只會掉書袋的人。看上去記得密密麻麻，可不過就是經籍之間互相引註，沒有自己的絲毫見解。這般水平，我十歲就可達到了。”
晏濯安睨著秦宇，“奉勸你，早些放棄你那不切實際的念頭，老老實實去做那孩童的識字先生。”
眼瞧著秦宇的頭垂得更低，蘇纓走近他一些，“你莫要聽信旁人的三言兩語，經文典籍本就是學問基礎，秦先生一定可以得償所願。”
“真的嗎？”秦宇擡頭，苦笑著看向她。
蘇纓堅定點頭，微微笑起來，眼睛都彎出弧度。“我願相信秦先生。”
落後半步的晏濯安，看著氣氛融洽溫馨的兩個人，陰沈著臉從袖中摸出短刀。
真是礙眼，他將刀尖對準了秦宇，只要手腕用力，短刀就會刺穿他的小腿，讓他沒個十天半個月不得下地。
眼睛微瞇，晏濯安就想要動手的剎那間，蘇纓突然往旁半步，擋在了他的身前。
“秦先生可還有事？”
秦宇搖搖頭。
蘇纓作出請客狀，“既如此，秦先生自便，我將要去歲草堂了。”
這才回神慌慌張張與她道別離開，秦宇不多時就消失在街角處。
蘇纓立刻回頭，便看到晏濯安眼神陰鷙，那把刀被他從袖中舉了起來，對準蘇纓的脖子。
“我曾養過的那條蛇，只是吃了別人餵的東西，就被我斬殺丟棄。那人也被我下令殺了，屍骨丟在蛇窟。”
晏濯安語調冰涼，“蘇纓，你是不是以為我真不會殺你？”
只垂眼看了看他的刀尖，蘇纓拉緊身上背著的布包，那裏還裝著今日給祝伯的糕點，她一語不發的轉身就走。
破空之聲刺來，蘇纓猛然收住腳，就見刀柄猛地插在她旁邊的地面上，嗡嗡作響。
“你喜歡他什麽？”
低沈的腔調中透著一股茫然的頹喪，蘇纓轉頭的瞬間，就見他也背過身去。
“算了。”
沒有等她回答，他便再次走入門內，將門扉緊閉。
這麽別扭的人，果然不討喜。蘇纓撇撇嘴按下腹誹，跨過那把短刀，就沖歲草堂快步而去。早上耽擱了這麽久，她都要遲了呢。
歲草堂的事情一切如舊，蘇纓照例忙完一天後，下工前又去與祝伯聊了聊天。他雖然依舊不太熱忱，但對她的抵觸已少了許多。離開前，宋大夫還與她結了幾日的工錢。
踏著漫天的彩霞回家，蘇纓哼著新學的輕快小調，笑著同周圍鄰人打了招呼，才一把推開門。
院子裏卻很安靜。
笑容僵在了臉上，蘇纓匆匆闖入後院，就見原本滿院子的侍衛都不見了，從四散歪倒的桌椅中，還能看到打鬥的痕跡。
蘇纓突然開始手腳發涼，心跳得慌亂，她急忙將每一扇門都打開，幾個屋子裏卻都空空如也。
再次回到院子裏，蘇纓臉色慘白，她環視一圈，深吸一口氣閉上眼。抱著膝蓋蹲下來，無邊的孤寂無措幾乎要吞沒了她，蘇纓恍惚好像又回到那一日，祖母咽氣，浩大世界裏就只有一個她。
蘇纓不知不覺的開始流淚，先是小聲嗚咽，隨後就轉為嚎啕大哭。
“阿纓？”
直到一聲幻覺般的嗓音響起來，腳邊來了一團毛茸茸的小家夥，蘇纓淚眼迷蒙的擡頭。
晏濯安皺眉，猛地蹲下來，“怎麽了，誰欺負你了？”
是他，神志只認出來這件事，蘇纓淚水都來不及擦，她猛然將晏濯安給推到，揪著他的領口傾身而上。眼淚還在下意識的流淌著，蘇纓不管不顧的埋頭，不得章法的親吻他。
“阿纓？”晏濯安皺起眉，想要躲開她問清楚到底怎麽回事，可剛一偏頭，她尤帶哽咽的吻就跟了上來。
蘇纓從沒有這般急切的貼近他，就像是一只惶急的小獸，在用這種方式確定他的存在。
垂眼看著她著急的動作，晏濯安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讓她這般不安的人是自己。這讓他更加焦急的想知道是為什麽，晏濯安用力拉起她的後脖子，“蘇纓，到底怎麽了？”
仍舊在一下一下抽泣著，蘇纓心緒還沒有從剛才緩過來，她用力的拽著他的領子，質問：“你為什麽又走了？”
話語落下的瞬間，他們兩人都僵了起來。
蘇纓正疊在他的身上，她紅著眼去錘他的肩膀，憋在心中許久的話終於脫口而出。
“晏濯安，你就是可恥的混蛋！”
是他親自給她編造了一個如意郎君的幻夢，又把這幻夢殘忍戳破。他明明是個瘋子，卻又把刀刃都給了她，允許她傷害他。方方面面的告訴她，他曾有多可憐，讓她想恨都恨不徹底。
卑劣的機關算盡要她動心的是他，後來倉惶急著擺脫的也是他。
蘇纓捏著他領子的手越來越用力，她壓下通紅的雙眼，緊逼他的眼底。“你不是一直想要知道我到底厭不厭惡你嗎，我現在要說，你敢聽嗎？”
雙眸如被火燙到，晏濯安搭在她脖子後的手都不知不覺間松開，凝望著她執拗倔強的面容，他忽的想起初見之時，她也是這樣突然撥開了雪，拼了力也要把他給拉出來。
周身的寒意開始彌漫，他狠戾的翻過身，居高臨下看著她。身形倒轉，他撐在她身體上面，將曾刻意隱藏的鋒利氣勢都顯露出來，像是威逼她臣服逃脫。
可蘇纓不躲不閃，連眼都不曾眨一下。
風漸起，地上積聚的花瓣被吹散，晏濯安的氣勢又漸漸掩了下去，他喟嘆著俯身，把柔軟的身軀面向她，任由她動作。
雙唇相貼時，他們好似都顫栗了一瞬，蘇纓聽到他的低喃。
“我只放手那一次。往後生生世世，如影相隨。”
“即便是死了，我的骨灰也要與你摻在一起，血要澆在你的身前，你再也別想擺脫我。”
蘇纓嗚咽一聲，像是允準，也像是畏懼。
主動權很快到了晏濯安手中，他攬著她的腰迫使她擡起，又啄吻著她讓她t幾不能睜眼，手探入發中，簪子剝落，滿頭青絲散開，若隱若現的遮擋著她的皮膚。
夜色降至，他的傷處又開始疼，疼得他鉆心徹骨。於是他更加毫無節制的索取，妄圖以此沖淡傷口的疼痛。晏濯安貼向她，哄誘她一定要張口，而後饜足的聽著她啼哭般的嗓音。
胸前的傷口迸裂，他悶哼出聲，貼在她耳邊摩挲著完成最後一擊。
脫力的蘇纓被擁著抱起來，她雙眼失神，還望著前面平覆。衣服被一件件重新穿起，碾碎一地的枯花瓣泛著香，蘇纓總算回神，才想起他還有傷，急忙看去。
就見他雙眼赤紅，環著她的懷抱也很赤熱，不知是何時開始發了熱。
蘇纓立刻有些著急，想扶他去屋裏，卻被牢牢箍住動彈不得。
晏濯安將下巴擱在她肩上，強撐著讓聲音聽上去平穩。
“我今日，是去接四喜了。”
這才想起之前腳邊毛茸茸的觸感，蘇纓擡眼四下看著，卻沒瞧見，也不知四喜到哪裏去玩了。
“有過一場刺殺，我將侍衛都安排到院外暗處。”
怪不得，蘇纓抿抿唇，此刻理智回籠，也意識到片刻之前她的反應有多好笑。
環在她身前的手緊了緊，蘇纓扭頭去看，就見晏濯安已微閉上眼。
“阿纓，你不用怕。這毒過了第五日，所有兇猛之癥都會表現出來。”
“我不會死。”
“你去找歲草堂姓祝的老頭，一定要他給我把脈。”
隨著最後一個字說完，晏濯安雙眼徹底緊閉，咚地一聲往後倒去，蘇纓拉都拉不及。
他面如土色，蜷縮著身子，開始一口一口的往外嘔血。
“晏濯安！”蘇纓大喊著他，可他早已不能回應，嘔出的血越來越多。將他抱在自己懷裏，蘇纓大聲喊叫著來人。
卓公公很快跑過來，見狀也是嚇了一跳，立刻伸手把他撈起來。頭也不回對蘇纓道：“快去找人。”
連他的嗓音都在顫。
蘇纓不敢再看地上的血水一眼，她踉踉蹌蹌扶著站起來，拔腿往歲草堂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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