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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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墳
不大的院子裏, 禁軍們一個角落都不放過的搜尋著，哪怕是盛灰的竹筐，都要被倒出來檢查一番。
蘇纓站在紅杏面前, 冷臉同晏佑珵道：“我已經與你說過了, 我不知道他的去向。”
晏佑珵笑瞇瞇不理她，只等所有禁軍都檢查完了，跟他報告過沒有見到別人, 才嘆道：“嫂嫂勿怪, 真不是本王莽撞, 畢竟他確實是將嫂嫂一同帶走的。”
“我已說過, 離開宮門不久後他就將我棄了。”蘇纓語氣頗為不耐，轉頭看著亂糟糟一團的房子, 買回來的糕點還都被掃到地上。
看出她的怒氣，晏佑珵轉而一笑, 走近她一些。“嫂嫂別急, 本王同你道歉就是。其實找不找得到皇兄, 原也不太重要了。”
“什麽意思？”蘇纓皺眉。
“箭上有毒，普天之下只有父皇那有解藥。”晏佑珵做了個手勢, 禁軍們立刻列隊先行出去, “最遲七天，便無藥可解了。所以皇兄要想活命, 七天之內來找我。嫂嫂，這句話一定替我帶到。”
蘇纓冷然轉頭，“我說過了，我不知道他在哪。”
望著她微微顫動的眼睫, 晏佑珵輕笑，“那真是可惜。”
轉身走了沒幾步, 晏佑珵突然又轉過身來。“嫂嫂，住在這裏未免太委屈你，不如隨我走。”
蘇纓勾唇，走到井邊的水桶中舀出一瓢水，忽的潑至他腳下。“院子太亂，辱沒了寧王殿下，您還是快走吧。”
回頭看她輕笑兩聲，晏佑珵背著手，閑庭信步般離去。
紅杏忙上去一把關上門鎖住，扔驚懼未定的看向蘇纓，“姑娘，這都怎麽了？”
呼出一口氣，蘇纓失神瞧著腳下的土地，突然把掃帚取過來，悶聲不吭開始清掃。掃帚揮動的很快，地上雜亂破碎的東西被大力聚攏，之後她又拿著抹布，連院子長廊下的美人靠都擦了個幹凈。
紅杏手足無措的看著她動作，亦步亦趨跟著。
等臟抹布扔到水裏的時候，蘇纓脫力坐下，轉頭就看到她將哭未哭的樣子，“怎麽了？”
“姑娘，我害怕。”紅杏著急走過來，撲坐在蘇纓旁邊，她從未見過姑娘有這般失魂落魄的樣子，唯有老夫人離世，她也是這般徹頭徹尾清掃著老婦人的房子。
蘇纓伸出手，勉強笑著摸摸她的臉。“沒關系，紅杏，我們倆人也能好好生活。”
前塵往事都已過去，真相如何她也不關心，她本就是個心無大志的平凡女子。
太子死不死的，與她何幹？
“姑娘。”紅杏瞧著她通紅的眼眶，心裏的不安並沒有減少多少。
抽手站起，蘇纓轉頭回了屋子，“我想一人睡會。”
紅杏只好在院子中看她合上門，可直到這一整天過去，這扇門都再沒有打開過。
月落日升，又是新的一天。
一大早起來，紅杏還在穿衣洗漱，就突然聞到了一股香味，她三兩口吐了水走出來。
竈房那邊已燃起了炊煙，紅杏快步推門進去。“姑娘？”
“你醒了？正好，來一起吃早飯。”蘇纓換了一身衣裙，不再似之前花團錦簇、錦緞綾羅，就只是素色長裙，頭發也都簡單挽著。
紅杏探頭一瞧，是清粥與兩碟小菜，雖說不上豐盛，但也足夠了。“怎能讓姑娘來做這些？”
“都說了，往後便只有我們兩個人，談什麽姑娘丫鬟的。”蘇纓盛著飯，笑著回她。紅杏就呆站著旁邊楞楞看她，嘴巴都微微張開。
來來回回將碗筷都擺好了，卻見她還是這樣呆呆站著，蘇纓哭笑不得，拿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你這是怎麽了？”
“姑娘。”紅杏如同小尾巴一樣，又跟著她到了桌邊，坐下還瞧了她好久，才端起碗去喝，被燙到的瞬間回神，嘶哈嘶哈著吸冷氣。
蘇纓好笑的看著她，又倒了杯涼茶遞過去。
接過來一口灌下，紅杏訕笑著，“就是覺得，好像姑娘不一樣了。可是哪裏不一樣，奴婢又說不上來。”
搖搖頭，蘇纓嘗著自己做的菜，味道還不錯，不過青菜下次要炒嫩一點。一頓早飯吃完，她滿足的笑笑，隨口道：“要是再有杯太平猴魁就好了。”
“那我去泡。”紅杏忙道。
本是隨便一言，見她應下，蘇纓詫異問：“我們這裏，還有太平猴魁？”
“有的呀。”紅杏說著，去拉開不遠處的木抽屜，裏面是不少的茶葉罐子，“都是卓公公不久前送來的，各種名貴茶葉都有。”
蘇纓沈默著低了低頭，見她真的要動手泡茶，才道：“不必了，我要出去一趟。”
“那我跟姑娘一起去。”
擡手攔下了她，蘇纓搖頭。“我是想去祭拜娘親與祖母，很快就回。家中還有昨天被弄亂沒收拾完的地方，你留下來吧。”
確實沒有更多的人手，紅杏只好點頭。“是。”
留下了紅杏，蘇纓走出院子朝街市而去，沿路總能聽到百姓們在低頭私語，聽不清在說些什麽。街市熱鬧，她沒走幾步，就看到了一位賃驢小兒，忙上前叫住她。“小哥兒，我想叫一輛驢車。”
“好嘞！”那小兒笑著把她往馬車行那邊帶，不多時就套了一輛馬車過來。
見狀，蘇纓忙解釋，“我只要驢車就好。”
尋常人家出行，都是來租車，馬車要貴上許多，驢車才是普通人選擇的。蘇纓怕他不換，還只拿出夠驢車的銅板，“我只有這些錢。”
“足夠了，夫人。”小兒笑呵呵的，接過銅板也不清點，就把馬鞭給她。“我們東家這幾日為家中老人祈福，馬車驢車一個價。您還是坐馬車，總寬敞舒服些。”
沒想到t這般好事還能被碰上，蘇纓心道聲運氣好，看著馬鞭卻有些為難，她可不會趕車。
瞧出她的難處，小兒道：“夫人稍等。”隨後就蹬蹬跑進去，不多時跟出來一個健碩漢子，“車夫，一並給夫人備上。”
“多謝。”蘇纓真切道了謝，這車行在京城已有數十年之久，怪不得能屹立不倒。坐上車內，蘇纓看到軟墊與香囊，更是驚嘆了好一會。
雖說比不上太子府馬車，但比之蘇家的都好上許多。同車夫說了地方，蘇纓就坐了進去，車夫將車駕的又快又穩。
即便是後面進了山道，也不見有多少顛簸。
山上的路說不清楚，蘇纓便坐出來同他指路，可明明已到了熟悉的地方，蘇纓卻有些不敢認。
通往墳塋的路，被拓寬平整了不少，實在不像原來泥濘小路。
馬車停下，車夫道：“夫人，還要往前嗎？”
“應該不用了。”蘇纓遲疑道，她跳下馬車，來回走著看了幾圈，才通過記憶中的樹木確認是這裏。讓車夫稍等，蘇纓提著籃子走過去，往近了瞧才發覺更多不同。
蘇家祖墳中，女子都在右側，且是比男子墳墓低矮許多。可有座墳塋立在了最前面，墳土高聳，比在場所有的都高，還用上好的青磚起了圈，石碑也嶄新的，還鐫刻了祭文。
心中思索著莫不是蘇家出了什麽新貴？蘇纓疑惑的湊近一看，驚訝得雙眼圓瞪，神情茫然。
這是祖母與娘親的墓。
蘇纓伸手摸索著石碑，三番五次確認是她們的名字，才終於相信。不知是什麽人，竟然給她們重新修了墳，看樣子就這兩天不久，土都是新的。
腦海中幾番尋找，絕不可能是蘇伏虎，柳氏與蘇嫣更不可能，蘇紋或許有可能，但他也不會這般尊著她們。唯一能說得通的，就是她在冊立為太子妃之後，或是宮中有什麽禮法。
勉強算是說服了自己，蘇纓取出帶來的香紙，再次犯了難。臨時起意，竟然忘帶了火，她四下尋找著有沒有能引燃的，沒想到還真在供桌下摸到了一個火折子。
一吹起火，點燃了長香，蘇纓笑道：“果然是宮裏人，就是妥帖細致。”
插上香，蘇纓將祭品一一擺出來，眼前的石碑都是新的，沒什麽塵土，她也還是拿帕子擦拭。
正面擦過了，蘇纓繞到石碑後面，邊擦邊看碑文。
“松竹具茂，昌爾賢淑之志；菊華遺香，頌辭淑慈之恩。”
蘇纓不覺輕聲跟著念起，碑文言辭真切，哀慟之心她都能體會得到，不覺就酸了鼻腔，全念完後就迫不及待去看最後寫碑文的人名，在看清是哪個人之後渾身一震。
輕顫的指尖撫上去，描摹著“晏濯安”三個字，蘇纓蹭一下站起來。
怎麽會是他？
他哪來的閑心，還會操辦這些？蘇纓走出來，沿著新擴的路又來回兩遍，再次停到碑前，眼睛盯著那個名字，還是不相信。
皇室子弟沒有小字，這真真切切是他的姓名。
蘇纓蹲下來抱住膝蓋，仰頭將兩個碑文再讀了兩遍，心底仍是萬般不解。
就在冊封太子妃的前一天，她才來過，這裏還是原狀，第二日她便發現了他的真面目。這些時日來，他先赴江南，後又被禁東宮，與她更算不上濃情蜜意。
就像他離開前說的，他看得清楚，她早就對他遲疑退縮了。
以他的性子，怎麽還會默默做了這些，甚至沒有與她提上半句。
蘇纓來回摸著石碑的那一塊，冰涼冷硬的觸感，仿若在告訴她都是真的。不可能有人，會假借太子的名字。
蘇纓往後躺過去，伸手摸著墳土，失神喃喃。“娘，我該怎麽辦？”
溫和的山風吹拂過來，蘇纓探頭，突然在青磚上看到一副畫。被雕刻出來的小畫，只有粗略的線條，是兩個在大雨中依偎的人。
心尖仿若被人揪著，蘇纓側過身蜷縮，終能放聲痛哭。
石碑之後的哭聲，不知過了多久才終於停下。
蘇纓再走出來的時候，渾身都沾了不少土，她拍去浮土提上籃子，往馬車那邊走。經過一棵大樹時，變故陡生。
“賤人，我殺了你！”
從樹後面竄出來一個蓬頭垢面的女子，雙手抱著一把長刀，直對準蘇纓刺過來。
太過突然，蘇纓把籃子擋在臉前，堪堪避過一刀，籃子被劈成兩半。蘇纓跌坐地上，手腳並用的往後躲閃。
長刀飛快再次舉起。
千鈞一發之際，突然有人一把將她拉起躲到後面，而車夫也轉瞬趕到，一把踢開長刀將那人給按住。
動作迅猛，一看就是專業訓練過的。蘇纓扭頭，則看到了安山的臉，她未免怔忪。
被按住的人還在嘶吼著，“賤人，都是你！你該死！”
回神轉過頭，蘇纓此刻才發覺這聲音有些熟悉，她上前來將那人的頭發撥開，看清她的臉。“蘇嫣？”
見她靠近，蘇嫣掙紮得越用力，可也依舊被按著牢牢跪在地上，她雙眼仇視。“都是你害的。”
“你怎麽了？”蘇纓皺眉，沈毓事情了解之後，她就被關在了東宮內，還不清楚後續。
“賤人。”蘇嫣仍在喋喋罵個不休。
安山便解釋道：“沈氏抄家，沈之和與沈毓秋後處斬，男子流放，女眷充為軍妓。”
蘇嫣的身軀抖動著，不知是害怕還是憤恨，她瞪著眼睛看向蘇纓。“本來是你！是你該嫁給沈毓，被充作軍妓的也該是你！”
“當初，不是你與柳氏處心積慮要奪走這門婚事的嗎？”蘇纓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反問。
如同被掐住七寸的毒蛇，蘇嫣張口發出嗬嗬的聲響。
“為此，你們不惜要把我嫁給以折磨姬妾為樂的李喜，若非晏濯安橫插一腳，我怕是屍骨都早涼了。”
蘇嫣猛地擡頭，“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有什麽錯！女子都要嫁人，我不過就是想要個好婚事，我怎麽了！況且若不是這些，你又怎會嫁給太子殿下，怎能有如此好命？是我和娘親成全了你，是你恩將仇報！”
她振振有詞，幾乎要將蘇纓給氣笑，怎還有人能無恥至此。深吸一口氣，蘇纓轉頭把刀撿起來，問安山：“被充為軍妓的女子，可有辦法贖出？”
瞪大的眼睛立刻爆發光亮，蘇嫣腆著臉笑，“好姐姐，你要救我。”
安山冷冷看著她，語氣有些不情願。“按說不能，但看她樣子已逃了出來，倒是能送她出逃。”
了然點頭，蘇纓倒轉長刀，冷漠看她。
蘇嫣激動起來，笑的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好姐姐，救我，我以後當牛做馬服飾您。”
慢慢舉起刀，蘇纓對準了她，“我不是要救你，我只是見不得這種懲罰女子的法子。”
察覺到不對，蘇嫣的笑容消失，她拼命的往後縮，卻被按著動彈不得，
蘇纓閉眼，手下用力往前一刺，感受到刀鋒入體之後，又毫不手軟的抽手。鮮血噴湧，蘇嫣準備的還真是一把好刀。
她看著她瞪大了眼慢慢昏過去，胸前傷口還在流血。
蘇纓倉皇的一把扔開刀，竭力忍著一絲驚恐，側過頭穩住心緒。“把她丟入京外的尼姑庵，找人給她治傷，此後不準再踏入京城半步。”
“是。”壓著她的車夫應道，隨後即刻拖人離去。
不去看地上的血跡，蘇纓沈默站了良久，才面向安山。“你為何在這？”
“蘇娘子，我等絕不是在偷窺監視娘子。”安山抱拳，有些焦急的解釋著，“我等暗衛，如今只歸蘇娘子。平日裏我等會隱在暗處，絕不會煩擾了娘子。”
“你們跟著我幹什麽！”蘇纓出聲喊道，急促的呼吸著，“他為何安排這些？”
安山手足無措，又不知該怎麽回話，支支吾吾的說：“太子殿下說，您不會喜歡我等出現，如若不是突發危險，我等一定藏好。”
蘇纓深深閉眼，她突然轉過身，快步到了石碑後面，想也不想的捏起兩把土，就砸著糊住他的名字。
忿忿看著那兩個泥巴片刻，她又嘆氣蹲下來，用手將石碑擦幹凈。
再回到馬車前，蘇纓已平靜許多，一言不吭就跳上馬車。
趕車的換了安山，他小心觀察她的表情後，才開始往上下走。
快到城門的時候，馬車裏突然傳來蘇纓的聲音。
“在你眼中，晏濯安是怎樣的人？”
她問的猝不及防，安山捏著馬鞭，半晌之後才慢吞吞的答。“殿下，是個危險不斷的人。”
“在成t為他暗衛的這些日子來，幾乎每兩三日殿下就會遇到一場刺殺，即便是尋常的出行也有危險。之前與蘇娘子出城賞花，他事先就安排人將沿途把守起來，可還是有不軌之人，都被我等斬殺了。”
隔著車簾，蘇纓低頭聽著他的話，“我怎麽不知道？”
“殿下自然是不想您知道。之前沈氏如日中天，您還是太子良娣，伸向您的手可也不少呢。”安山回頭看了看，才又猶豫著說，“非是屬下多嘴，蘇娘子，曾經殿下給我的感覺都是，若是被刺客真殺死了也無所謂。”
“有一次太過危險，都有人到了他面前，可殿下還是不躲不閃。”
蘇纓想起來之前數次，他面對刺殺也都毫無反應，非逼得她先有求他。
“屬下想著，殿下約莫真的對這人世沒什麽留戀，直到蘇娘子出現之後。”
蘇纓則再沒有回應。
直到了馬車行前，果真小兒也沒問車夫去哪了，只笑呵呵的收了馬車。
往家裏走，等到了門前，蘇纓才駐足看向還跟著自己的人，有些煩躁的開口：“你們總共多少人？”
“十三暗衛。”安山回道。
蘇纓推開門，露出裏面平凡不已的院子，“我可沒錢養你們這些子人，去找養得起你們的人。”
安山只聽出她趕人的意思，忙著急道：“夫人不必擔心，錢兩我們都有的。”
動動嘴角，蘇纓卻也還是沒多解釋，只留下句“隨便”，就進去一把合上門。
“姑娘回來了！”聽到動靜，紅杏丟開洗到一半的衣服，笑著迎上來。
伴著她往回走，蘇纓想了想，突然道：“紅杏，我想去找些活做工。”
先攔下立刻著急起來的她，蘇纓微笑著解釋，“我算過了，我們的錢不算多，坐吃山空總是不好，當朝允許女子做工，我去找些不難幹的活。”
“可是卓公公……”
“不用他的！”蘇纓不容分說的打斷了她。
紅杏抿抿唇，雖不知到底怎麽回事，但也清楚姑娘和太子殿下之間必然有了問題。她只好道：“姑娘說的是，可即便這樣，也該是我出去做活。”
“無妨。”蘇纓回頭笑笑，已到了井邊，她洗好的衣服都堆在盆裏。
紅杏知她打定了主意，只好再問：“那姑娘打算去找何處的活計？”
彎腰將洗好的衣服拿過來，蘇纓去長桿上晾，抖開水花。
“醫館。”
莫名其妙的撓撓頭，紅杏坐下繼續搓洗衣物，心裏是一萬個不理解。姑娘從未對從醫有過興趣，為何要明確堅定的去醫館做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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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的院子裏, 禁軍們一個角落都不放過的搜尋著，哪怕是盛灰的竹筐，都要被倒出來檢查一番。
蘇纓站在紅杏面前, 冷臉同晏佑珵道：“我已經與你說過了, 我不知道他的去向。”
晏佑珵笑瞇瞇不理她，只等所有禁軍都檢查完了，跟他報告過沒有見到別人, 才嘆道：“嫂嫂勿怪, 真不是本王莽撞, 畢竟他確實是將嫂嫂一同帶走的。”
“我已說過, 離開宮門不久後他就將我棄了。”蘇纓語氣頗為不耐，轉頭看著亂糟糟一團的房子, 買回來的糕點還都被掃到地上。
看出她的怒氣，晏佑珵轉而一笑, 走近她一些。“嫂嫂別急, 本王同你道歉就是。其實找不找得到皇兄, 原也不太重要了。”
“什麽意思？”蘇纓皺眉。
“箭上有毒，普天之下只有父皇那有解藥。”晏佑珵做了個手勢, 禁軍們立刻列隊先行出去, “最遲七天，便無藥可解了。所以皇兄要想活命, 七天之內來找我。嫂嫂，這句話一定替我帶到。”
蘇纓冷然轉頭，“我說過了，我不知道他在哪。”
望著她微微顫動的眼睫, 晏佑珵輕笑，“那真是可惜。”
轉身走了沒幾步, 晏佑珵突然又轉過身來。“嫂嫂，住在這裏未免太委屈你，不如隨我走。”
蘇纓勾唇，走到井邊的水桶中舀出一瓢水，忽的潑至他腳下。“院子太亂，辱沒了寧王殿下，您還是快走吧。”
回頭看她輕笑兩聲，晏佑珵背著手，閑庭信步般離去。
紅杏忙上去一把關上門鎖住，扔驚懼未定的看向蘇纓，“姑娘，這都怎麽了？”
呼出一口氣，蘇纓失神瞧著腳下的土地，突然把掃帚取過來，悶聲不吭開始清掃。掃帚揮動的很快，地上雜亂破碎的東西被大力聚攏，之後她又拿著抹布，連院子長廊下的美人靠都擦了個幹凈。
紅杏手足無措的看著她動作，亦步亦趨跟著。
等臟抹布扔到水裏的時候，蘇纓脫力坐下，轉頭就看到她將哭未哭的樣子，“怎麽了？”
“姑娘，我害怕。”紅杏著急走過來，撲坐在蘇纓旁邊，她從未見過姑娘有這般失魂落魄的樣子，唯有老夫人離世，她也是這般徹頭徹尾清掃著老婦人的房子。
蘇纓伸出手，勉強笑著摸摸她的臉。“沒關系，紅杏，我們倆人也能好好生活。”
前塵往事都已過去，真相如何她也不關心，她本就是個心無大志的平凡女子。
太子死不死的，與她何幹？
“姑娘。”紅杏瞧著她通紅的眼眶，心裏的不安並沒有減少多少。
抽手站起，蘇纓轉頭回了屋子，“我想一人睡會。”
紅杏只好在院子中看她合上門，可直到這一整天過去，這扇門都再沒有打開過。
月落日升，又是新的一天。
一大早起來，紅杏還在穿衣洗漱，就突然聞到了一股香味，她三兩口吐了水走出來。
竈房那邊已燃起了炊煙，紅杏快步推門進去。“姑娘？”
“你醒了？正好，來一起吃早飯。”蘇纓換了一身衣裙，不再似之前花團錦簇、錦緞綾羅，就只是素色長裙，頭發也都簡單挽著。
紅杏探頭一瞧，是清粥與兩碟小菜，雖說不上豐盛，但也足夠了。“怎能讓姑娘來做這些？”
“都說了，往後便只有我們兩個人，談什麽姑娘丫鬟的。”蘇纓盛著飯，笑著回她。紅杏就呆站著旁邊楞楞看她，嘴巴都微微張開。
來來回回將碗筷都擺好了，卻見她還是這樣呆呆站著，蘇纓哭笑不得，拿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你這是怎麽了？”
“姑娘。”紅杏如同小尾巴一樣，又跟著她到了桌邊，坐下還瞧了她好久，才端起碗去喝，被燙到的瞬間回神，嘶哈嘶哈著吸冷氣。
蘇纓好笑的看著她，又倒了杯涼茶遞過去。
接過來一口灌下，紅杏訕笑著，“就是覺得，好像姑娘不一樣了。可是哪裏不一樣，奴婢又說不上來。”
搖搖頭，蘇纓嘗著自己做的菜，味道還不錯，不過青菜下次要炒嫩一點。一頓早飯吃完，她滿足的笑笑，隨口道：“要是再有杯太平猴魁就好了。”
“那我去泡。”紅杏忙道。
本是隨便一言，見她應下，蘇纓詫異問：“我們這裏，還有太平猴魁？”
“有的呀。”紅杏說著，去拉開不遠處的木抽屜，裏面是不少的茶葉罐子，“都是卓公公不久前送來的，各種名貴茶葉都有。”
蘇纓沈默著低了低頭，見她真的要動手泡茶，才道：“不必了，我要出去一趟。”
“那我跟姑娘一起去。”
擡手攔下了她，蘇纓搖頭。“我是想去祭拜娘親與祖母，很快就回。家中還有昨天被弄亂沒收拾完的地方，你留下來吧。”
確實沒有更多的人手，紅杏只好點頭。“是。”
留下了紅杏，蘇纓走出院子朝街市而去，沿路總能聽到百姓們在低頭私語，聽不清在說些什麽。街市熱鬧，她沒走幾步，就看到了一位賃驢小兒，忙上前叫住她。“小哥兒，我想叫一輛驢車。”
“好嘞！”那小兒笑著把她往馬車行那邊帶，不多時就套了一輛馬車過來。
見狀，蘇纓忙解釋，“我只要驢車就好。”
尋常人家出行，都是來租車，馬車要貴上許多，驢車才是普通人選擇的。蘇纓怕他不換，還只拿出夠驢車的銅板，“我只有這些錢。”
“足夠了，夫人。”小兒笑呵呵的，接過銅板也不清點，就把馬鞭給她。“我們東家這幾日為家中老人祈福，馬車驢車一個價。您還是坐馬車，總寬敞舒服些。”
沒想到t這般好事還能被碰上，蘇纓心道聲運氣好，看著馬鞭卻有些為難，她可不會趕車。
瞧出她的難處，小兒道：“夫人稍等。”隨後就蹬蹬跑進去，不多時跟出來一個健碩漢子，“車夫，一並給夫人備上。”
“多謝。”蘇纓真切道了謝，這車行在京城已有數十年之久，怪不得能屹立不倒。坐上車內，蘇纓看到軟墊與香囊，更是驚嘆了好一會。
雖說比不上太子府馬車，但比之蘇家的都好上許多。同車夫說了地方，蘇纓就坐了進去，車夫將車駕的又快又穩。
即便是後面進了山道，也不見有多少顛簸。
山上的路說不清楚，蘇纓便坐出來同他指路，可明明已到了熟悉的地方，蘇纓卻有些不敢認。
通往墳塋的路，被拓寬平整了不少，實在不像原來泥濘小路。
馬車停下，車夫道：“夫人，還要往前嗎？”
“應該不用了。”蘇纓遲疑道，她跳下馬車，來回走著看了幾圈，才通過記憶中的樹木確認是這裏。讓車夫稍等，蘇纓提著籃子走過去，往近了瞧才發覺更多不同。
蘇家祖墳中，女子都在右側，且是比男子墳墓低矮許多。可有座墳塋立在了最前面，墳土高聳，比在場所有的都高，還用上好的青磚起了圈，石碑也嶄新的，還鐫刻了祭文。
心中思索著莫不是蘇家出了什麽新貴？蘇纓疑惑的湊近一看，驚訝得雙眼圓瞪，神情茫然。
這是祖母與娘親的墓。
蘇纓伸手摸索著石碑，三番五次確認是她們的名字，才終於相信。不知是什麽人，竟然給她們重新修了墳，看樣子就這兩天不久，土都是新的。
腦海中幾番尋找，絕不可能是蘇伏虎，柳氏與蘇嫣更不可能，蘇紋或許有可能，但他也不會這般尊著她們。唯一能說得通的，就是她在冊立為太子妃之後，或是宮中有什麽禮法。
勉強算是說服了自己，蘇纓取出帶來的香紙，再次犯了難。臨時起意，竟然忘帶了火，她四下尋找著有沒有能引燃的，沒想到還真在供桌下摸到了一個火折子。
一吹起火，點燃了長香，蘇纓笑道：“果然是宮裏人，就是妥帖細致。”
插上香，蘇纓將祭品一一擺出來，眼前的石碑都是新的，沒什麽塵土，她也還是拿帕子擦拭。
正面擦過了，蘇纓繞到石碑後面，邊擦邊看碑文。
“松竹具茂，昌爾賢淑之志；菊華遺香，頌辭淑慈之恩。”
蘇纓不覺輕聲跟著念起，碑文言辭真切，哀慟之心她都能體會得到，不覺就酸了鼻腔，全念完後就迫不及待去看最後寫碑文的人名，在看清是哪個人之後渾身一震。
輕顫的指尖撫上去，描摹著“晏濯安”三個字，蘇纓蹭一下站起來。
怎麽會是他？
他哪來的閑心，還會操辦這些？蘇纓走出來，沿著新擴的路又來回兩遍，再次停到碑前，眼睛盯著那個名字，還是不相信。
皇室子弟沒有小字，這真真切切是他的姓名。
蘇纓蹲下來抱住膝蓋，仰頭將兩個碑文再讀了兩遍，心底仍是萬般不解。
就在冊封太子妃的前一天，她才來過，這裏還是原狀，第二日她便發現了他的真面目。這些時日來，他先赴江南，後又被禁東宮，與她更算不上濃情蜜意。
就像他離開前說的，他看得清楚，她早就對他遲疑退縮了。
以他的性子，怎麽還會默默做了這些，甚至沒有與她提上半句。
蘇纓來回摸著石碑的那一塊，冰涼冷硬的觸感，仿若在告訴她都是真的。不可能有人，會假借太子的名字。
蘇纓往後躺過去，伸手摸著墳土，失神喃喃。“娘，我該怎麽辦？”
溫和的山風吹拂過來，蘇纓探頭，突然在青磚上看到一副畫。被雕刻出來的小畫，只有粗略的線條，是兩個在大雨中依偎的人。
心尖仿若被人揪著，蘇纓側過身蜷縮，終能放聲痛哭。
石碑之後的哭聲，不知過了多久才終於停下。
蘇纓再走出來的時候，渾身都沾了不少土，她拍去浮土提上籃子，往馬車那邊走。經過一棵大樹時，變故陡生。
“賤人，我殺了你！”
從樹後面竄出來一個蓬頭垢面的女子，雙手抱著一把長刀，直對準蘇纓刺過來。
太過突然，蘇纓把籃子擋在臉前，堪堪避過一刀，籃子被劈成兩半。蘇纓跌坐地上，手腳並用的往後躲閃。
長刀飛快再次舉起。
千鈞一發之際，突然有人一把將她拉起躲到後面，而車夫也轉瞬趕到，一把踢開長刀將那人給按住。
動作迅猛，一看就是專業訓練過的。蘇纓扭頭，則看到了安山的臉，她未免怔忪。
被按住的人還在嘶吼著，“賤人，都是你！你該死！”
回神轉過頭，蘇纓此刻才發覺這聲音有些熟悉，她上前來將那人的頭發撥開，看清她的臉。“蘇嫣？”
見她靠近，蘇嫣掙紮得越用力，可也依舊被按著牢牢跪在地上，她雙眼仇視。“都是你害的。”
“你怎麽了？”蘇纓皺眉，沈毓事情了解之後，她就被關在了東宮內，還不清楚後續。
“賤人。”蘇嫣仍在喋喋罵個不休。
安山便解釋道：“沈氏抄家，沈之和與沈毓秋後處斬，男子流放，女眷充為軍妓。”
蘇嫣的身軀抖動著，不知是害怕還是憤恨，她瞪著眼睛看向蘇纓。“本來是你！是你該嫁給沈毓，被充作軍妓的也該是你！”
“當初，不是你與柳氏處心積慮要奪走這門婚事的嗎？”蘇纓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反問。
如同被掐住七寸的毒蛇，蘇嫣張口發出嗬嗬的聲響。
“為此，你們不惜要把我嫁給以折磨姬妾為樂的李喜，若非晏濯安橫插一腳，我怕是屍骨都早涼了。”
蘇嫣猛地擡頭，“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有什麽錯！女子都要嫁人，我不過就是想要個好婚事，我怎麽了！況且若不是這些，你又怎會嫁給太子殿下，怎能有如此好命？是我和娘親成全了你，是你恩將仇報！”
她振振有詞，幾乎要將蘇纓給氣笑，怎還有人能無恥至此。深吸一口氣，蘇纓轉頭把刀撿起來，問安山：“被充為軍妓的女子，可有辦法贖出？”
瞪大的眼睛立刻爆發光亮，蘇嫣腆著臉笑，“好姐姐，你要救我。”
安山冷冷看著她，語氣有些不情願。“按說不能，但看她樣子已逃了出來，倒是能送她出逃。”
了然點頭，蘇纓倒轉長刀，冷漠看她。
蘇嫣激動起來，笑的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好姐姐，救我，我以後當牛做馬服飾您。”
慢慢舉起刀，蘇纓對準了她，“我不是要救你，我只是見不得這種懲罰女子的法子。”
察覺到不對，蘇嫣的笑容消失，她拼命的往後縮，卻被按著動彈不得，
蘇纓閉眼，手下用力往前一刺，感受到刀鋒入體之後，又毫不手軟的抽手。鮮血噴湧，蘇嫣準備的還真是一把好刀。
她看著她瞪大了眼慢慢昏過去，胸前傷口還在流血。
蘇纓倉皇的一把扔開刀，竭力忍著一絲驚恐，側過頭穩住心緒。“把她丟入京外的尼姑庵，找人給她治傷，此後不準再踏入京城半步。”
“是。”壓著她的車夫應道，隨後即刻拖人離去。
不去看地上的血跡，蘇纓沈默站了良久，才面向安山。“你為何在這？”
“蘇娘子，我等絕不是在偷窺監視娘子。”安山抱拳，有些焦急的解釋著，“我等暗衛，如今只歸蘇娘子。平日裏我等會隱在暗處，絕不會煩擾了娘子。”
“你們跟著我幹什麽！”蘇纓出聲喊道，急促的呼吸著，“他為何安排這些？”
安山手足無措，又不知該怎麽回話，支支吾吾的說：“太子殿下說，您不會喜歡我等出現，如若不是突發危險，我等一定藏好。”
蘇纓深深閉眼，她突然轉過身，快步到了石碑後面，想也不想的捏起兩把土，就砸著糊住他的名字。
忿忿看著那兩個泥巴片刻，她又嘆氣蹲下來，用手將石碑擦幹凈。
再回到馬車前，蘇纓已平靜許多，一言不吭就跳上馬車。
趕車的換了安山，他小心觀察她的表情後，才開始往上下走。
快到城門的時候，馬車裏突然傳來蘇纓的聲音。
“在你眼中，晏濯安是怎樣的人？”
她問的猝不及防，安山捏著馬鞭，半晌之後才慢吞吞的答。“殿下，是個危險不斷的人。”
“在成t為他暗衛的這些日子來，幾乎每兩三日殿下就會遇到一場刺殺，即便是尋常的出行也有危險。之前與蘇娘子出城賞花，他事先就安排人將沿途把守起來，可還是有不軌之人，都被我等斬殺了。”
隔著車簾，蘇纓低頭聽著他的話，“我怎麽不知道？”
“殿下自然是不想您知道。之前沈氏如日中天，您還是太子良娣，伸向您的手可也不少呢。”安山回頭看了看，才又猶豫著說，“非是屬下多嘴，蘇娘子，曾經殿下給我的感覺都是，若是被刺客真殺死了也無所謂。”
“有一次太過危險，都有人到了他面前，可殿下還是不躲不閃。”
蘇纓想起來之前數次，他面對刺殺也都毫無反應，非逼得她先有求他。
“屬下想著，殿下約莫真的對這人世沒什麽留戀，直到蘇娘子出現之後。”
蘇纓則再沒有回應。
直到了馬車行前，果真小兒也沒問車夫去哪了，只笑呵呵的收了馬車。
往家裏走，等到了門前，蘇纓才駐足看向還跟著自己的人，有些煩躁的開口：“你們總共多少人？”
“十三暗衛。”安山回道。
蘇纓推開門，露出裏面平凡不已的院子，“我可沒錢養你們這些子人，去找養得起你們的人。”
安山只聽出她趕人的意思，忙著急道：“夫人不必擔心，錢兩我們都有的。”
動動嘴角，蘇纓卻也還是沒多解釋，只留下句“隨便”，就進去一把合上門。
“姑娘回來了！”聽到動靜，紅杏丟開洗到一半的衣服，笑著迎上來。
伴著她往回走，蘇纓想了想，突然道：“紅杏，我想去找些活做工。”
先攔下立刻著急起來的她，蘇纓微笑著解釋，“我算過了，我們的錢不算多，坐吃山空總是不好，當朝允許女子做工，我去找些不難幹的活。”
“可是卓公公……”
“不用他的！”蘇纓不容分說的打斷了她。
紅杏抿抿唇，雖不知到底怎麽回事，但也清楚姑娘和太子殿下之間必然有了問題。她只好道：“姑娘說的是，可即便這樣，也該是我出去做活。”
“無妨。”蘇纓回頭笑笑，已到了井邊，她洗好的衣服都堆在盆裏。
紅杏知她打定了主意，只好再問：“那姑娘打算去找何處的活計？”
彎腰將洗好的衣服拿過來，蘇纓去長桿上晾，抖開水花。
“醫館。”
莫名其妙的撓撓頭，紅杏坐下繼續搓洗衣物，心裏是一萬個不理解。姑娘從未對從醫有過興趣，為何要明確堅定的去醫館做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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