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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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纓看著眼前這個圓滾滾的果子, 不認得是什麽，但味道很是好聞。她用手戳了戳表皮，疙裏疙瘩的。
她手拄著桌案, 擡眼詢問的看他。
“嘗嘗。”晏濯安與她對坐道。
如若是他想對自己下毒, 從眼下的局面來看，她也不可能逃脫。於是蘇纓捏起果子，直接要往嘴裏塞。
卻咬了個空。
晏濯安從她嘴邊奪走了果子, 三兩下剝了皮, 露出裏面透白的果肉, 香味更濃。
瞧他一眼, 蘇纓張口囫圇吞下，清甜的味道便順著口腔四下游走, 驚喜擡眼。“好吃！”
“這就是荔枝。”晏濯安又剝了一顆，神態自若的遞向她。
蘇纓卻瞬間捂著肚子, 一個勁後悔, 怎麽不早說, 她也就不那麽急著咽下去了。便是皇宮中都得按顆來算的荔枝啊，被她幾口咽下, 實在是暴殄天物。
舉了許久也沒見她張口, 晏濯安挑眉看去。“怎麽，不喜歡？”
忙把頭搖成了撥浪鼓, 蘇纓訕然道：“這般珍貴，應該慢慢吃。”
短促嗤笑一聲，晏濯安想也不想就直接塞進了她嘴裏，隨後捏了捏她鼓起來的臉頰。“嶺南有處莊子, 便送你了。”
本想細嚼慢咽的仔細咂摸味道，可聽他這樣說, 蘇纓又很快咽下去，“殿下在嶺南，還有莊子？”
“曾與嶺南當地一小官，交往甚密。”晏濯安隨口說著。
“什麽小官？”
一起將剩下的荔枝都剝好了，晏濯安望向虛無處，笑意深深。“一個將軍罷了。”
於京城中自恃身分的文官士人而言，可不是區區小官。
蘇纓這荔枝吃的實在心滿意足，抱著肚子與四喜完了一會，它總是喜歡圓滾滾的東西，就拿荔枝核逗的它跑的四仰八叉，蘇纓忍不住笑。
眼尾掃過桌案，才發現他還在。
晏濯安就只是平靜的看著他們，身體放松，看上去什麽都沒有想，嘴角笑意若有若無。
“你還不走嗎？”蘇纓不免問道。
這幾日來，他雖時不時會過來看她，陪她一起吃飯，但都只是匆匆來匆匆去。只有在晚間睡覺的時候，才會與她一起。
碩大的床上，他非要與她貼在一起，長長的鐵鏈會被他收起來握在手中。
蘇纓緊接著又詫異喃喃，“還是說這麽快就晚上了？”
不應該啊，她還沒覺得困呢。
晏濯安的眼睫便顫了一下，他走過來，捏起她下巴端詳著她的表情。“你這是在怪我？”
“怪我把你關起來，讓你連時間都不知道。”
雖是問句，語氣倒篤定，蘇纓動動嘴，便沒有解釋。她能感受到他眼底的一絲癡狂，隱隱約約會讓她覺得，他等這一刻已經很久了。
晏濯安捏著她的力道放松，拇指摩挲著她下巴上那一點紅痕，自顧自道：
“小時候犯了錯，或者幹脆就是母後不耐煩了，就會把我關在這裏，或讓我抄書，或讓我面壁。短則三四天，長則六七天，還經常沒人送飯。”
晏濯安指了指角落，“我就常縮在那裏，自己跟自己說話，起先還會寫正字記時間，可後面也就記不清了。那時我便覺得，這暗室之外的一切其實都和我沒關系。”
低下頭去，晏濯安摸著她的腳腕，輕聲道：“你也會這樣覺得嗎？”
如果這樣的話，外面的一切都與她無關，只有他陪著她。
她也會這樣想吧。
晏濯安低笑了一聲，誠心如意的去看她眼睛，想從中找尋到一些孤單和茫然。
可是蘇纓的雙眼依舊清澈，如同沈靜悲憫的湖面，倒映著他的醜惡。晏濯安突然生出一些不滿，他猛的伸出手，遮住她的雙眼。
視線被遮住了，蘇纓焦躁的動了動，還是忍住沒有拉他的手。她盡量緩和了語氣，道：“殿下會放了我嗎？”
或者說，會不會放了也曾被鎖在這密室中的他自己。
眉心皺起，晏濯安伸出另一只手，又捂住她的嘴巴。晏濯安忍不住想，若是割了她舌頭，再弄瞎她眼睛，她是不是就能徹底被他控制擺布了？
不悅的躁怒在竄起來，晏濯安瞇起眼，幾乎想動手先劈暈她的時候，捂著她嘴巴的手心裏就傳來柔軟的觸感。
倏地擡眸，莫名的情緒漸漸安撫住了他，晏濯安松開雙手，心緒覆雜的看她。
“你真的很磨人。”
蘇纓眨眨眼，莫名其妙。她剛又是被捂眼又是被捂嘴，憋悶又無奈的鼓嘴長呼吸，他就放開了。
“你就這般想出去，這樣不好嗎？”晏濯安似是真切的困惑著，“我會陪著你，你想要哪怕比荔枝更珍貴的我也能送來，為何就非得出去？”
無可奈何的看著他，蘇纓低頭沈默了許久，她不知怎樣才能與他說清楚，天地浩大，蟲鳴花香，皓月彩雲都值得向往，她只能淡淡道：
“殿下，我想出去看看太陽。”
胸腔中濃重到難以發現的痛苦，隨著這句話絕了堤，蘇纓擡起不知何時起通紅的眼睛，認真看他。
晏濯安的神色卻漸漸冷了下來，他離遠了她一些，忽的笑道：“好。”
一把鑰匙清脆的扔在她腳邊，蘇纓忙彎腰去撿，手心被鑰匙硌到了才覺些許真實。她甚至沒有再擡頭去看他一眼，就迫不及待解開了鎖鏈，轉轉腳腕。
其實鎖鏈並沒有禁錮到她的腳腕，可就是覺得那重量洩去的瞬間，她自由松快了許多。
“跟我走。”
蘇纓忙不疊去把四喜抱住，跟上晏濯安大步流星的步伐。出了內室的一瞬間，刺目光線照過來，蘇纓猛的瞇眼，適應了好一會。
沒有回東宮，晏濯安只是叫來宮人，便在偏殿中讓她梳洗更衣。
蘇纓被換了一身石榴紅的衣裙，裙角散開，能看到裏面精細的繡花。戴了整套的頭面，妝容也華麗，蘇纓被重新推到他面前。
在她收拾的這段時間，晏濯安就一直坐在旁邊，偶爾還會指點些宮人什麽，從頭到腳掃了她兩眼，晏濯安點頭，宮人才紛紛下去。
他取下自己腰間的玉佩，掛在了她身上，“走吧。”
一頭霧水的蘇纓還來不及問要去哪，就又被帶著出去，暗室中的這段時間，她大多都窩在床上，許久沒走過這麽久的路。
最終在武英殿附近的一座雅致宮殿前站住，蘇纓盯著牌匾上書寫的“逸仙殿”，心裏不免稱奇。
還以為宮中，一直都是威嚴莊重的地方，沒想過還有這般秀美的宮殿，屋檐的雕花都精巧好看許多，裏面隱約能聽到些絲竹之音。
晏濯安沒有停頓，已走進去了，蘇纓只好快步剛上前。入了殿內，才發覺是設宴之所。上位的龍椅還空著，兩旁席案對坐擺好，零零星星已坐了幾個人，龍椅之下還有個單獨的位置，一看便是給太子的。
蘇纓不熟悉又不知這宴從何而起，不覺快步，跟晏濯安近了一些。
她身上幽香的味道靠近，晏濯安低眸，微彎了彎唇，當即伸出手牽住了她。
“皇兄。”
前進的步伐突然被攔下，晏佑珵站了出來，先沖他行了禮，便誇張的看向他身側，“皇嫂不是生病臥床了，怎的也來了？”
都不用問就知道這生病臥床的瞎話是誰編的，蘇纓笑笑，想要糊弄過去，旁邊的人就冷笑一聲：
“自然成全寧王，這三日來你日日請見，自該讓你見見。”晏濯安眼中的冷鋒如有實質。
晏佑珵無辜攤手，“皇兄玩笑話，恐怕急著想見皇嫂的人還真不是我。”
壓下眼尾，晏濯安的表情卻更難看，他不再理她，轉而牽住蘇纓往前，拉著她一起坐下。
其餘的官員們在一一走近，不時有太監尖銳的嗓音通傳，蘇纓不怎麽註意，只瞧著遠處奏樂的樂姬，個頂個的漂亮，某些角度會覺得眼熟，大約世上美人都是相似的。
正偏頭胡思亂想的時候，被她忽略的嘈雜人聲都停了下來，蘇纓的手也被t捏緊。
她不解轉頭，恍然瞧見了個熟人。
來者跟在沈之和的後面，身著一襲竹青長袍，金冠束發，身體瘦削了許多。之前暗室之中渾身的狼狽都不覆存在，可還是眼神飄浮，似乎躲閃著什麽。
“沈毓見過太子，太子妃。”
他退後沈之和半步行完禮，四下安靜，蘇纓回神才發覺所有人都在看自己，包括近旁的晏濯安。
他不知何時松開了她的手，單手支著下巴，興致勃勃的沖她笑。
立時偏轉視線，蘇纓不多瞧那邊一眼，端起茶盞想掩飾太平，手指卻在不自然顫抖。
晏濯安嗤笑一聲，才施舍般擡手，“免禮，坐吧。”
除皇帝之外，所有人都到齊了，一曲閉，舞姬也準備好將要出場。
太監匆匆彎著腰來到晏濯安面前，“殿下，陛下說身體不適，就不來了。”
“代本宮問陛下安康。”
晏濯安提起酒盞，往下掃視一圈，“開宴。”
早已準備好的舞姬們魚貫而入，舞姿曼妙，眼波含情。宮女們也將肴饌一道道端了上來，引的人食指大動。
高位之上的蘇纓，則幾乎要握不住筷子，按說這般的場面她都只管悶頭享用就是，可今日的場面實在讓她坐立難安。
沈之和與沈毓所坐的位置，就在不遠處，她一略擡頭就能看到。蘇纓能感到，那邊時不時會有道目光落在她身上，而那道目光剛飄遠，桌案下握著她的手就會用力一捏。
反覆三次，蘇纓亦是不堪其擾，主動斟了一杯酒遞給他。“殿下。”
“討好？”晏濯安動動嘴唇，無聲說出兩個字。
蘇纓裝沒看懂，把酒杯移向他唇邊。
她要餵他，晏濯安眼尾略過那縮著腦袋如同鵪鶉的沈毓，勾唇張口，手卻到了她的後背壞心一用力。
蘇纓被推著往前，失了重心，端著的酒盞自然灑落不少，將他們兩人胸前的衣裳都沾濕了，蘇纓忙兩只手試圖擦拭著。
耳邊傳來他壓低的笑聲，蘇纓忿忿擡眼飛快瞪他，渾然不覺她這一舉動落在旁人眼中，多像是恩愛打趣。
沈之和用力握拳，氣的胡子亂顫，他都清楚，兒子的一場無妄之災幕後黑手是誰。等晏濯安回京之後，他一直壓抑著自己內心的恨意，想等他來登門致歉，哪怕只是只言片語虛情假意，他在面子上也能過得去。
可沒想到，太子完全就當個無事人一般，解釋都不曾有過一句。沈之和本就心裏憋著氣，兩杯酒下肚，又看見了他與兒子曾經魏婚妻子這樣親昵放縱的舉動，當下氣血上湧不能忍。
一把提起了身側的沈毓，沈之和推開擋路的舞姬，站在晏濯安正對面。
自從坐下就百無聊賴轉杯子玩的晏佑珵，瞬間來了精神，坐的筆直不少，瞧著前面的熱鬧。
“左相大人，何事？”察覺到懷中的人要往後退，晏濯安先一步用力將她箍在懷中，微笑著往下看。
蘇纓掙紮無果，也只好放棄，同樣看向他。
“微臣是有件事，想要問一問殿下。”沈之和提高嗓音，把沈毓往前拽過來，“微臣也是憋到今日，實在忍不住，就想問上一聲，我兒子為何會在殿下太子府的密室之中，被折磨的不成人樣？”
原本維持體面的樂聲彈錯了一個音，驟然停下，樂姬跪地瑟瑟發抖。場面靜默，壓抑的氣息開始蔓延擴散。
晏濯安挑眉，“你以為呢？”
沈之和一抹臉，神色便全然是為人父母的悲切，“微臣聽聞，殿下說您對此一無所知，可這如何讓微臣信服？那可是殿下的太子府，向來賢德兼備的太子殿下，怎會縱容旁人在密室行兇？”
點點頭，晏濯安像是十分認同，帶笑的眼睛就看向沈毓。“你覺得呢？”
只那一眼，沈毓就駭得站不住，雙腿一軟跪在地上，結結巴巴話都說不連貫。“微臣，忘記了。”
蘇纓不覺皺眉，接著指尖就被人用力一捏，她轉眸，對上晏濯安濃黑的眼眸。
沈之和氣得不像話，拍他一把，連著一起罵起來。“懦弱玩意，為父為你討要公道，你卻連個話都不敢說。為父如今是左相！你便大膽說，是誰將你囚禁折磨？”
揉捏著她手指的力道漸弱，蘇纓心裏突然有了個不好的念頭，果不其然晏濯安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
“說的是，沈毓，你便說是誰折磨你，又是怎麽折磨的。”
身體抖成篩糠，沈毓不斷叩首，“殿下，殿下……”
莞爾笑開，晏濯安撐著自己的下巴，“嗯，確實是我。”
蘇纓無力的閉了閉眼，下一刻就能聽到幾乎要掀翻這座宮殿的嘩然。
“殿下在說什麽，你聽懂了嗎？”
“難道傳言是真的，殿下真是為了奪妻？”
“怎麽可能，殿下光風霽月，做不出這種事！”
眾人的紛紛議論都傳入耳中，沈之和臉色一變，激憤道：“殿下何故要這般折磨人？便是沈毓做了罪不可赦的事，殿下也大可直接將他按律斬首，怎可關押囚禁欺辱至此？”
“你的意思是，本宮不該留他一條命？”晏濯安偏頭，問得毫不心虛。
本在煽動眾人的沈之和僵住，錯愕不知該怎麽說。
晏濯安卻微笑起來，“說的極是。”他屈指，只是輕敲了敲桌面。
太子侍衛立刻闖入，將這裏層層包圍，還有兩人直站在了沈之和背後，刀身泛著寒光。
“左相方才說，身居高位，能為兒子討個公道。”晏濯安松開蘇纓，緩緩站起來，嘴角的笑意透著未明的冷酷殺意，“本宮就是真兇，左相欲如何？”
“殿下，父親錯了，殿下沒有折磨我！”沈毓慌亂的連連磕頭。
沈之和雖還梗著脖子，可刀斧挾身，也不敢再說話。
晏濯安眼底冷意聚集，他緩慢伸出手，只消一落下，侍衛就將取他二人首級，這還是熱鬧喜慶的宴樂。
“咳。”身後突然突兀傳來一聲咳嗽，接著咳嗽聲越咳越大，晏濯安想忽視，她就不停，他終是滿臉陰沈的轉過身來。
殺氣四散的表情。
蘇纓心尖顫了一下，還是忍住懼意，沖他伸手。“殿下，我不舒服。”
晏濯安冷冷看著她，半晌沒有動作。
她就知道，她影響不了他。蘇纓無奈的動動嘴角，罷了，也算是努力過，手掌落下。
下一瞬就被拉了起來，蘇纓還沒回神，便周天旋轉的被抱在了他懷裏。
冷漠的神色未改，晏濯安抱著她走下來，路過沈毓時停下。
“沈毓，這是誰？”
頭都不敢擡，沈毓說：“太子妃殿下。”頓了頓，又著急忙慌解釋，“並非與臣有過婚約。”
勾唇，晏濯安這才繼續往前，侍衛們跟在他身後退下。離去之前，他回頭道：“眾卿繼續，誰都不準先走。”
卓公公立在門口，冷眼瞧著沈氏父子被迫坐回去，舞樂繼續。
方走出逸仙殿，才拐過了彎，晏濯安就一把將蘇纓放下來抵在樹上，他陰郁道：“你便那般急著救他？”
他的手掌游離在自己脖子間，略一用力，就能掐死她。蘇纓看著他，“殿下，我是在救你。”
他今日一改往日姿態，已給自己名聲造成不少影響，如若真的殺人，該如何收場？
晏濯安毫不掩飾眼底的懷疑，深深凝望她許久之後，忽的俯身用力攫取她的雙唇。
吻得用力，蘇纓的嘴角都似乎破了，他仍不罷休。
“蘇纓，你就只會騙我。”
蘇纓癱軟在樹幹與他之間，氣息都被抽走，還能聽到他這樣控訴，不免委屈。
還染著她口脂的雙唇轉移到她耳垂，軟肉被咬住，蘇纓疼的嚶嚀。
“往後，也要這般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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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纓看著眼前這個圓滾滾的果子, 不認得是什麽，但味道很是好聞。她用手戳了戳表皮，疙裏疙瘩的。
她手拄著桌案, 擡眼詢問的看他。
“嘗嘗。”晏濯安與她對坐道。
如若是他想對自己下毒, 從眼下的局面來看，她也不可能逃脫。於是蘇纓捏起果子，直接要往嘴裏塞。
卻咬了個空。
晏濯安從她嘴邊奪走了果子, 三兩下剝了皮, 露出裏面透白的果肉, 香味更濃。
瞧他一眼, 蘇纓張口囫圇吞下，清甜的味道便順著口腔四下游走, 驚喜擡眼。“好吃！”
“這就是荔枝。”晏濯安又剝了一顆，神態自若的遞向她。
蘇纓卻瞬間捂著肚子, 一個勁後悔, 怎麽不早說, 她也就不那麽急著咽下去了。便是皇宮中都得按顆來算的荔枝啊，被她幾口咽下, 實在是暴殄天物。
舉了許久也沒見她張口, 晏濯安挑眉看去。“怎麽，不喜歡？”
忙把頭搖成了撥浪鼓, 蘇纓訕然道：“這般珍貴，應該慢慢吃。”
短促嗤笑一聲，晏濯安想也不想就直接塞進了她嘴裏，隨後捏了捏她鼓起來的臉頰。“嶺南有處莊子, 便送你了。”
本想細嚼慢咽的仔細咂摸味道，可聽他這樣說, 蘇纓又很快咽下去，“殿下在嶺南，還有莊子？”
“曾與嶺南當地一小官，交往甚密。”晏濯安隨口說著。
“什麽小官？”
一起將剩下的荔枝都剝好了，晏濯安望向虛無處，笑意深深。“一個將軍罷了。”
於京城中自恃身分的文官士人而言，可不是區區小官。
蘇纓這荔枝吃的實在心滿意足，抱著肚子與四喜完了一會，它總是喜歡圓滾滾的東西，就拿荔枝核逗的它跑的四仰八叉，蘇纓忍不住笑。
眼尾掃過桌案，才發現他還在。
晏濯安就只是平靜的看著他們，身體放松，看上去什麽都沒有想，嘴角笑意若有若無。
“你還不走嗎？”蘇纓不免問道。
這幾日來，他雖時不時會過來看她，陪她一起吃飯，但都只是匆匆來匆匆去。只有在晚間睡覺的時候，才會與她一起。
碩大的床上，他非要與她貼在一起，長長的鐵鏈會被他收起來握在手中。
蘇纓緊接著又詫異喃喃，“還是說這麽快就晚上了？”
不應該啊，她還沒覺得困呢。
晏濯安的眼睫便顫了一下，他走過來，捏起她下巴端詳著她的表情。“你這是在怪我？”
“怪我把你關起來，讓你連時間都不知道。”
雖是問句，語氣倒篤定，蘇纓動動嘴，便沒有解釋。她能感受到他眼底的一絲癡狂，隱隱約約會讓她覺得，他等這一刻已經很久了。
晏濯安捏著她的力道放松，拇指摩挲著她下巴上那一點紅痕，自顧自道：
“小時候犯了錯，或者幹脆就是母後不耐煩了，就會把我關在這裏，或讓我抄書，或讓我面壁。短則三四天，長則六七天，還經常沒人送飯。”
晏濯安指了指角落，“我就常縮在那裏，自己跟自己說話，起先還會寫正字記時間，可後面也就記不清了。那時我便覺得，這暗室之外的一切其實都和我沒關系。”
低下頭去，晏濯安摸著她的腳腕，輕聲道：“你也會這樣覺得嗎？”
如果這樣的話，外面的一切都與她無關，只有他陪著她。
她也會這樣想吧。
晏濯安低笑了一聲，誠心如意的去看她眼睛，想從中找尋到一些孤單和茫然。
可是蘇纓的雙眼依舊清澈，如同沈靜悲憫的湖面，倒映著他的醜惡。晏濯安突然生出一些不滿，他猛的伸出手，遮住她的雙眼。
視線被遮住了，蘇纓焦躁的動了動，還是忍住沒有拉他的手。她盡量緩和了語氣，道：“殿下會放了我嗎？”
或者說，會不會放了也曾被鎖在這密室中的他自己。
眉心皺起，晏濯安伸出另一只手，又捂住她的嘴巴。晏濯安忍不住想，若是割了她舌頭，再弄瞎她眼睛，她是不是就能徹底被他控制擺布了？
不悅的躁怒在竄起來，晏濯安瞇起眼，幾乎想動手先劈暈她的時候，捂著她嘴巴的手心裏就傳來柔軟的觸感。
倏地擡眸，莫名的情緒漸漸安撫住了他，晏濯安松開雙手，心緒覆雜的看她。
“你真的很磨人。”
蘇纓眨眨眼，莫名其妙。她剛又是被捂眼又是被捂嘴，憋悶又無奈的鼓嘴長呼吸，他就放開了。
“你就這般想出去，這樣不好嗎？”晏濯安似是真切的困惑著，“我會陪著你，你想要哪怕比荔枝更珍貴的我也能送來，為何就非得出去？”
無可奈何的看著他，蘇纓低頭沈默了許久，她不知怎樣才能與他說清楚，天地浩大，蟲鳴花香，皓月彩雲都值得向往，她只能淡淡道：
“殿下，我想出去看看太陽。”
胸腔中濃重到難以發現的痛苦，隨著這句話絕了堤，蘇纓擡起不知何時起通紅的眼睛，認真看他。
晏濯安的神色卻漸漸冷了下來，他離遠了她一些，忽的笑道：“好。”
一把鑰匙清脆的扔在她腳邊，蘇纓忙彎腰去撿，手心被鑰匙硌到了才覺些許真實。她甚至沒有再擡頭去看他一眼，就迫不及待解開了鎖鏈，轉轉腳腕。
其實鎖鏈並沒有禁錮到她的腳腕，可就是覺得那重量洩去的瞬間，她自由松快了許多。
“跟我走。”
蘇纓忙不疊去把四喜抱住，跟上晏濯安大步流星的步伐。出了內室的一瞬間，刺目光線照過來，蘇纓猛的瞇眼，適應了好一會。
沒有回東宮，晏濯安只是叫來宮人，便在偏殿中讓她梳洗更衣。
蘇纓被換了一身石榴紅的衣裙，裙角散開，能看到裏面精細的繡花。戴了整套的頭面，妝容也華麗，蘇纓被重新推到他面前。
在她收拾的這段時間，晏濯安就一直坐在旁邊，偶爾還會指點些宮人什麽，從頭到腳掃了她兩眼，晏濯安點頭，宮人才紛紛下去。
他取下自己腰間的玉佩，掛在了她身上，“走吧。”
一頭霧水的蘇纓還來不及問要去哪，就又被帶著出去，暗室中的這段時間，她大多都窩在床上，許久沒走過這麽久的路。
最終在武英殿附近的一座雅致宮殿前站住，蘇纓盯著牌匾上書寫的“逸仙殿”，心裏不免稱奇。
還以為宮中，一直都是威嚴莊重的地方，沒想過還有這般秀美的宮殿，屋檐的雕花都精巧好看許多，裏面隱約能聽到些絲竹之音。
晏濯安沒有停頓，已走進去了，蘇纓只好快步剛上前。入了殿內，才發覺是設宴之所。上位的龍椅還空著，兩旁席案對坐擺好，零零星星已坐了幾個人，龍椅之下還有個單獨的位置，一看便是給太子的。
蘇纓不熟悉又不知這宴從何而起，不覺快步，跟晏濯安近了一些。
她身上幽香的味道靠近，晏濯安低眸，微彎了彎唇，當即伸出手牽住了她。
“皇兄。”
前進的步伐突然被攔下，晏佑珵站了出來，先沖他行了禮，便誇張的看向他身側，“皇嫂不是生病臥床了，怎的也來了？”
都不用問就知道這生病臥床的瞎話是誰編的，蘇纓笑笑，想要糊弄過去，旁邊的人就冷笑一聲：
“自然成全寧王，這三日來你日日請見，自該讓你見見。”晏濯安眼中的冷鋒如有實質。
晏佑珵無辜攤手，“皇兄玩笑話，恐怕急著想見皇嫂的人還真不是我。”
壓下眼尾，晏濯安的表情卻更難看，他不再理她，轉而牽住蘇纓往前，拉著她一起坐下。
其餘的官員們在一一走近，不時有太監尖銳的嗓音通傳，蘇纓不怎麽註意，只瞧著遠處奏樂的樂姬，個頂個的漂亮，某些角度會覺得眼熟，大約世上美人都是相似的。
正偏頭胡思亂想的時候，被她忽略的嘈雜人聲都停了下來，蘇纓的手也被t捏緊。
她不解轉頭，恍然瞧見了個熟人。
來者跟在沈之和的後面，身著一襲竹青長袍，金冠束發，身體瘦削了許多。之前暗室之中渾身的狼狽都不覆存在，可還是眼神飄浮，似乎躲閃著什麽。
“沈毓見過太子，太子妃。”
他退後沈之和半步行完禮，四下安靜，蘇纓回神才發覺所有人都在看自己，包括近旁的晏濯安。
他不知何時松開了她的手，單手支著下巴，興致勃勃的沖她笑。
立時偏轉視線，蘇纓不多瞧那邊一眼，端起茶盞想掩飾太平，手指卻在不自然顫抖。
晏濯安嗤笑一聲，才施舍般擡手，“免禮，坐吧。”
除皇帝之外，所有人都到齊了，一曲閉，舞姬也準備好將要出場。
太監匆匆彎著腰來到晏濯安面前，“殿下，陛下說身體不適，就不來了。”
“代本宮問陛下安康。”
晏濯安提起酒盞，往下掃視一圈，“開宴。”
早已準備好的舞姬們魚貫而入，舞姿曼妙，眼波含情。宮女們也將肴饌一道道端了上來，引的人食指大動。
高位之上的蘇纓，則幾乎要握不住筷子，按說這般的場面她都只管悶頭享用就是，可今日的場面實在讓她坐立難安。
沈之和與沈毓所坐的位置，就在不遠處，她一略擡頭就能看到。蘇纓能感到，那邊時不時會有道目光落在她身上，而那道目光剛飄遠，桌案下握著她的手就會用力一捏。
反覆三次，蘇纓亦是不堪其擾，主動斟了一杯酒遞給他。“殿下。”
“討好？”晏濯安動動嘴唇，無聲說出兩個字。
蘇纓裝沒看懂，把酒杯移向他唇邊。
她要餵他，晏濯安眼尾略過那縮著腦袋如同鵪鶉的沈毓，勾唇張口，手卻到了她的後背壞心一用力。
蘇纓被推著往前，失了重心，端著的酒盞自然灑落不少，將他們兩人胸前的衣裳都沾濕了，蘇纓忙兩只手試圖擦拭著。
耳邊傳來他壓低的笑聲，蘇纓忿忿擡眼飛快瞪他，渾然不覺她這一舉動落在旁人眼中，多像是恩愛打趣。
沈之和用力握拳，氣的胡子亂顫，他都清楚，兒子的一場無妄之災幕後黑手是誰。等晏濯安回京之後，他一直壓抑著自己內心的恨意，想等他來登門致歉，哪怕只是只言片語虛情假意，他在面子上也能過得去。
可沒想到，太子完全就當個無事人一般，解釋都不曾有過一句。沈之和本就心裏憋著氣，兩杯酒下肚，又看見了他與兒子曾經魏婚妻子這樣親昵放縱的舉動，當下氣血上湧不能忍。
一把提起了身側的沈毓，沈之和推開擋路的舞姬，站在晏濯安正對面。
自從坐下就百無聊賴轉杯子玩的晏佑珵，瞬間來了精神，坐的筆直不少，瞧著前面的熱鬧。
“左相大人，何事？”察覺到懷中的人要往後退，晏濯安先一步用力將她箍在懷中，微笑著往下看。
蘇纓掙紮無果，也只好放棄，同樣看向他。
“微臣是有件事，想要問一問殿下。”沈之和提高嗓音，把沈毓往前拽過來，“微臣也是憋到今日，實在忍不住，就想問上一聲，我兒子為何會在殿下太子府的密室之中，被折磨的不成人樣？”
原本維持體面的樂聲彈錯了一個音，驟然停下，樂姬跪地瑟瑟發抖。場面靜默，壓抑的氣息開始蔓延擴散。
晏濯安挑眉，“你以為呢？”
沈之和一抹臉，神色便全然是為人父母的悲切，“微臣聽聞，殿下說您對此一無所知，可這如何讓微臣信服？那可是殿下的太子府，向來賢德兼備的太子殿下，怎會縱容旁人在密室行兇？”
點點頭，晏濯安像是十分認同，帶笑的眼睛就看向沈毓。“你覺得呢？”
只那一眼，沈毓就駭得站不住，雙腿一軟跪在地上，結結巴巴話都說不連貫。“微臣，忘記了。”
蘇纓不覺皺眉，接著指尖就被人用力一捏，她轉眸，對上晏濯安濃黑的眼眸。
沈之和氣得不像話，拍他一把，連著一起罵起來。“懦弱玩意，為父為你討要公道，你卻連個話都不敢說。為父如今是左相！你便大膽說，是誰將你囚禁折磨？”
揉捏著她手指的力道漸弱，蘇纓心裏突然有了個不好的念頭，果不其然晏濯安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
“說的是，沈毓，你便說是誰折磨你，又是怎麽折磨的。”
身體抖成篩糠，沈毓不斷叩首，“殿下，殿下……”
莞爾笑開，晏濯安撐著自己的下巴，“嗯，確實是我。”
蘇纓無力的閉了閉眼，下一刻就能聽到幾乎要掀翻這座宮殿的嘩然。
“殿下在說什麽，你聽懂了嗎？”
“難道傳言是真的，殿下真是為了奪妻？”
“怎麽可能，殿下光風霽月，做不出這種事！”
眾人的紛紛議論都傳入耳中，沈之和臉色一變，激憤道：“殿下何故要這般折磨人？便是沈毓做了罪不可赦的事，殿下也大可直接將他按律斬首，怎可關押囚禁欺辱至此？”
“你的意思是，本宮不該留他一條命？”晏濯安偏頭，問得毫不心虛。
本在煽動眾人的沈之和僵住，錯愕不知該怎麽說。
晏濯安卻微笑起來，“說的極是。”他屈指，只是輕敲了敲桌面。
太子侍衛立刻闖入，將這裏層層包圍，還有兩人直站在了沈之和背後，刀身泛著寒光。
“左相方才說，身居高位，能為兒子討個公道。”晏濯安松開蘇纓，緩緩站起來，嘴角的笑意透著未明的冷酷殺意，“本宮就是真兇，左相欲如何？”
“殿下，父親錯了，殿下沒有折磨我！”沈毓慌亂的連連磕頭。
沈之和雖還梗著脖子，可刀斧挾身，也不敢再說話。
晏濯安眼底冷意聚集，他緩慢伸出手，只消一落下，侍衛就將取他二人首級，這還是熱鬧喜慶的宴樂。
“咳。”身後突然突兀傳來一聲咳嗽，接著咳嗽聲越咳越大，晏濯安想忽視，她就不停，他終是滿臉陰沈的轉過身來。
殺氣四散的表情。
蘇纓心尖顫了一下，還是忍住懼意，沖他伸手。“殿下，我不舒服。”
晏濯安冷冷看著她，半晌沒有動作。
她就知道，她影響不了他。蘇纓無奈的動動嘴角，罷了，也算是努力過，手掌落下。
下一瞬就被拉了起來，蘇纓還沒回神，便周天旋轉的被抱在了他懷裏。
冷漠的神色未改，晏濯安抱著她走下來，路過沈毓時停下。
“沈毓，這是誰？”
頭都不敢擡，沈毓說：“太子妃殿下。”頓了頓，又著急忙慌解釋，“並非與臣有過婚約。”
勾唇，晏濯安這才繼續往前，侍衛們跟在他身後退下。離去之前，他回頭道：“眾卿繼續，誰都不準先走。”
卓公公立在門口，冷眼瞧著沈氏父子被迫坐回去，舞樂繼續。
方走出逸仙殿，才拐過了彎，晏濯安就一把將蘇纓放下來抵在樹上，他陰郁道：“你便那般急著救他？”
他的手掌游離在自己脖子間，略一用力，就能掐死她。蘇纓看著他，“殿下，我是在救你。”
他今日一改往日姿態，已給自己名聲造成不少影響，如若真的殺人，該如何收場？
晏濯安毫不掩飾眼底的懷疑，深深凝望她許久之後，忽的俯身用力攫取她的雙唇。
吻得用力，蘇纓的嘴角都似乎破了，他仍不罷休。
“蘇纓，你就只會騙我。”
蘇纓癱軟在樹幹與他之間，氣息都被抽走，還能聽到他這樣控訴，不免委屈。
還染著她口脂的雙唇轉移到她耳垂，軟肉被咬住，蘇纓疼的嚶嚀。
“往後，也要這般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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