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受傷

關燈
受傷

刀光閃過的瞬間, 蘇纓想起許久之前的夜裏,他來她的院中借住。晚上被噩夢纏住時,便迷迷糊糊不斷的重覆著, “不要殺我。”

蘇纓用力一拉, 劈下的刀鋒堪堪避開他的脖子,淩厲的殺氣斬開他衣領。

可晏濯安就像是個沒事人一般,他依舊盯著她瞧, 淺笑淡淡, 甚至未曾回頭。

可轉瞬間, 一隊侍衛就不知從何處站了出來, 暗衛安山也瞬間站在他身後,解決沖他揮刀之人。

可是更多的蒙面人沖了過來, 本還在歡快過節的百姓們沒想過會有如此變故,慌亂失措的四散逃逸。奈何此處本就人多, 不少的人擁擠掙紮著, 岸邊甚至有人被擠下了河。

這次的蒙面人, 比上回要更為兇猛,下手都是殺招。可護衛們也不是吃素的, 牢牢將晏濯安與蘇纓護住, 雙方一時僵持。

“殿下,還是先走。”安山舉劍戒備, 對晏濯安道。

紅繩綁住的雙手包裹著,晏濯安牢牢牽著她,在安山的掩護下飛快往後。

可是刺客們也瞧見了他們的動作,兩三個人從護衛們的列陣邊廝殺過來, 直沖向他們。

安山立刻提劍沖上去,晏濯安也松開她, 暗器出袖做好了準備。

他們此刻已退到了人潮邊,本就推搡擁擠的人群為了避開,就更擠成了一團。一個瘦弱的姑娘站不住腳,往前跌出人群,匍匐在地。

此刻若是有人能迅速拉她一把,她必能重新站起來避開刀劍。可方才還與她含情脈脈的男子,此刻生怕去拉她已一並被擠出人群,就生生瞧著她。

刺客也被安山逼到了她面前,眼瞧著刀鋒近在咫尺,女子面如土灰,雙腿發軟。

“小心!”眼看著她將要被刀劃到,蘇纓並步上前,飛快把她扯起來推到一邊。

可如此一來,她原本與刺客隔著安全的距離,刺客便近的一彎腰就能碰到刀尖。

那名刺客也意識到這或許是他唯一的機會,當前不管不顧的往上刺來,任憑安山追上來也不管不顧。

刀刃翻著白光,蘇纓用力閉眼,已做好了被刺上一刀的準備。她看過了,這個角度過來頂多砍傷她的肩膀,要不了命的。

噗得一聲,刀鋒果然刺入身體,沈悶的聲音傳入耳中。

蘇纓卻沒有感受到痛,她睜眼轉頭,腰間橫著一只手,不遠處的刺客額上有銀針,胸口也自後貫穿了劍。

滴答滴答,血腥味蔓延。

蘇纓僵硬擡起脖子,便對上一雙沈黑的眼眸,不辨情緒的望著她。

“殿下!”安山湊過來,急切的叫著。

血腥味更濃,蘇纓低頭,才瞧見他胸口處破了道口子。是了,她的肩膀,就該在他胸口齊平的位置。

“得立刻回去醫治。”安山收劍,扶住他的胳膊就想施展輕功。晏濯安卻抓緊了蘇纓,急得他“嗨呀”一聲,當下也顧不上規不規矩的,一手一個拽住他們倆的肩膀,足見發力往上,三兩下躍了出去。

血水從屋中一盆盆端了出去,沈青嵐的院子內燈火通明,無人不是一臉緊張。

卓公公親自帶隊,將護衛們把這裏圍了十成十,便是沈青嵐府上原本的護衛想調過來也被拒絕了,太醫是從京城中帶來的,早就去了榻前。

蘇纓垂著眼,不敢去看那傷口,竭力忍著情緒木然坐在榻邊。

晏濯安則側躺著,衣衫半開,他也不理會,t只是目光灼灼的盯著她,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在場神色最緊張的反而是太醫,他把過脈又飛快瞧了傷口,便立即著手上藥處理,“殿下實在不小心,既要出去便該帶足護衛。萬幸這傷口不深,倘若錯上一些便會損傷心脈了。”

眼皮狠狠一跳,後知後覺太醫這意思是現在沒有危險,蘇纓戰栗著長舒一口氣,才算是驚魂甫定。

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晏濯安無聲彎了彎唇,忽的動了一下手腕。

紅繩還沒取下,蘇纓本就坐得不穩,立刻往前撲過去。“殿下。”

上藥的太醫橫了一眼,又悻悻默不作聲的繼續動作,手下加快了許多。

“我只是被迫拉著靠近你的,不是要救你。”晏濯安伸手,揉著她皺起的眉心。

怔了怔,蘇纓低頭,開始解那個紅繩。

晏濯安倒也不阻攔,安靜瞧著她解開,紅繩被他綁得極牢,取下之後,兩人手腕上都有著紅印子。

“殿下,此事實乃微臣之過,萬幸殿下沒有大礙,否則微臣便是萬死也難辭其咎。”沈青嵐亦放松身體,跪在地上請罪。

轉開視線瞧他,晏濯安沒有出聲。

沈青嵐繼續道:“微臣一定盡快將刺客都捉拿歸案,也將對殿下遇刺負傷一事守口如瓶。”

“倒也不必。”圍觀的百姓那麽多,本就不可能瞞住風聲。

已包紮完畢,太醫直起身來,“殿下著幾日來臥床靜養,萬不可再崩裂傷口。微臣去為殿下開幾副藥。”

“那我去煎。”蘇纓頭腦中亂糟糟的,想為自己找一些事情做。

“恰巧微臣府上就有藥房,微臣帶太子妃前去。”沈青嵐一軲轆從地上爬起來,沖她道。

當下沒有回頭看他,蘇纓叫了太醫便走。踏出院子許久,那血腥味還縈繞在鼻尖,蘇纓低頭,瞧著在月光下的影子。

她不明白,他為何要去為她攔下那並不致命的一刀。他既然機關算盡,又為何不挾恩圖報,而是輕輕揭過稱非是本意。

“太子妃,你走過了。”

沈青嵐的嗓音從背後傳來,蘇纓猛然住腳,轉頭見他們果然已經在藥房邊。

太醫直奔向藥櫃抓藥去。

蘇纓按一按鬢角往前走,沈青嵐卻迎了上來,在她面前微笑著壓低嗓音。“太子妃,我可幫你。”

“你說什麽?”蘇纓詫異擰眉。

沈青嵐臉上一貫低調到軟弱的神色消失,他眉梢上挑,嘴巴輕抿,眼睛也微縮起來。“我知道,太子妃這一路來實則是被看押在馬車中,連下車透口氣都不允準。太子妃,是被迫在殿下身邊的。”

頓時想起那一日,說隊伍中有內奸,蘇纓垂眸不語。

“實不相瞞,殿下與太子妃的性格,我也算得上有所了解。太子妃不必問我是如何得知,只需明白,只有我能幫太子妃。”

“如何?”蘇纓掐著掌心,問道。

沈青嵐眼中露出果不其然的意味,他伸出指尖,遞過來一個小紙包。“只需要將它放在藥中。”

太子殿下與卓公公對一切都嚴防死守心存戒備,可唯有她,信任到了縱容的程度。

蘇纓的目光不受控制的被那小紙包吸引,“這是什麽?”

“太子妃不需問太清楚明白,只要知道把它放進去,我便立刻安排人送太子妃遠走高飛。”

“太子妃,您是個能將自己親生父親送入獄中的人,便絕不是可被掌控逼迫的尋常女流,將您關押囚禁的手段,實在是為君子所不齒。我此舉,何嘗不是為太子妃殿下鳴不平?”

沈青嵐算是有一副好嗓音,娓娓道來的時候,還真能讓人聽的進去。“況且那位殿下的性子,眼下太子妃比我還清楚,與這樣的人同處,能得幾日好眠?”

遠處太醫自言自語不斷抽來藥櫃的動靜,已逐漸慢了下來。

“你說的對。”蘇纓低頭看著這一個小紙包,失神低語。她不願意再受人逼迫恐嚇,她本想要的就只是尋常家人,而不是一個陰晴不定的太子。

她這一路走來,都是他引誘欺瞞,就連她曾情真意切的心動也是被安排的,難道不可氣不可悲。

她捏著小藥包的手無意識收緊,沈青嵐露出笑意,轉身先朝著太醫而去。

正巧太醫也抓好了所有的藥,爐火已生了起來,他認真煎藥。

“太醫,不知殿下的傷,是否需要外敷藥膏?”沈青嵐到他身側,皺著眉滿眼憂心。

太醫埋頭又瞧了瞧火,才嘆氣,“自然要的。”

沈青嵐猛一拍掌,“我這處便有極好的創傷藥膏的方子,不如太醫看看,若是有用,便可即刻調配。”

“當真?”太醫臉上一喜,先不論這對殿下就是好事,只說與他而言,太醫雖醫術高超,可被關在深宮中,見過的病例與便方也實在少,他也想見見開拓眼界。

太醫跟著沈青嵐走了兩步,又遲疑的回過頭,瞧著已開始咕嘟冒氣的藥鍋。

沈青嵐順勢開口,“煎藥便麻煩太子妃了。”

面龐繃緊,蘇纓點點頭,目送他們走遠。轉過身來,她掀開蓋子,先瞧見了翻滾的藥湯。

極苦的味道已開始泛濫,若是喝上一口,必然要皺眉咧嘴。

紙包被慢慢打開,裏面是一層很少的白色粉末,蘇纓垂下眼,緩慢攪了攪藥湯。

——

藥煎了半個多時辰,太醫添的水量極好,最後倒出來恰好一碗。

又拿了些甜口的蜜餞,蘇纓將藥放入托盤中,親自端正往回走。

院中的護衛們來回巡查,卓公公已經進去隨侍。

蘇纓端著托盤的手指泛白,跨進屋內的時候,她險些趔趄了一下。從屏風隱隱看去,床上的人似乎已經坐了起來。

晏濯安在這一會功夫,臉上氣色便和緩了一些,他換下了被染臟的衣服,穿著一襲月白裏衣,就端坐在床上,幾乎看不出他受了傷。

三人甫一進來,晏濯安的眼尾略過蘇纓,定定落在了沈青嵐的身上。

“殿下才包好傷口,應臥床休息才是。”被那般清淡的目光瞧著,沈青來沒來由的慌亂畏懼,他強笑著道。

“多謝關心。”

晏濯安頓了頓,才輕笑著接話,他歪頭,略顯困惑的問:“你叫什麽名字來著?”

未解他怎麽突然問起這個,沈青嵐遲疑拱手,“微臣沈青嵐。”

一旁的被子鼓起一個小包,晏濯安修長的指節拂過被面,甚是好心情的笑笑。

“沈青嵐,是個好名字。”

“本宮不喜歡。”

前後兩句話的轉折生硬又突兀,沈青嵐原本準備謝恩的話又生生吞了回去,“名字而已,若殿下不喜,便可改了。”

沒有再應話,沈青嵐暗自窺視,便見他粲然一笑。

寒光爬上背後,屬於動物的直覺讓沈青嵐瞬間炸開寒毛,他慌忙往後看去,瞳孔甚至都沒來得及聚焦。

極快的劍劃破了他喉嚨,血甚至都規規矩矩的沒有噴湧,而是順著傷口越流越大。沈青嵐呼哧呼哧喘氣,不能出聲,手摸上去。

全是他的血。

咚!不算瘦弱的身軀砸在地上,自然有分量。

蘇纓目眥欲裂,驚駭瞧著地上血泊中已成為了屍體的沈青嵐,久久不能回神。捏著托盤的手越來越用力,指尖甚至都掐出來印子,她無意識的顫抖著。

卓公公面不改色的叫來人,飛快把這宅院的主人給拖走處理,外面好似連簡單的騷動都沒有。

沈青嵐的死,就像是微小的石子投入幽深湖底,激起的漣漪甚至都不能回到水面上。

“阿纓,藥端來。”

驟然被喊,蘇纓嚇了一跳,手劇烈抖動之下,黑漆漆的湯藥灑出去了半數。

她僵硬擡著脖子,瞧他笑顏溫和,沖自己伸手。

拖行著兩條腿,蘇纓一寸寸挪了過去,卓公公回頭瞧了他們兩眼,把所有人都帶了下去。

門一關,再空曠的房間只剩他們兩人,蘇纓也覺得逼仄。

終於到了他身旁,蘇纓看著他自然而然伸出手,直接端上了碗。甚至於連停頓都沒有,就要仰頭去喝。

不受控制的伸手按住他上擡的胳膊,蘇纓動動嘴,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怎麽?”晏濯安笑意漸收,同她對望。

四目相對的瞬間,蘇纓先錯開,她慢慢收回手。

沈靜的眼中看不出情緒,晏濯安不再僵持,仰頭一飲而盡。

藥可真苦,奇怪了,他以前也不怕苦的。

空碗放回來的瞬間,蘇纓就像是抽走全部力氣,癱坐下來,正巧手落在被子上,那鼓起的小包瞬間動了動。

蘇纓立刻驚恐的躲開。

“別怕。”晏濯安又笑起來,語調溫柔,眼中像是有萬般的憧憬。他掀開被子,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

黃色t貍花貓雄赳赳氣昂昂揚著腦袋,或許是不滿剛才一直被蒙著,嗓音極大的張嘴,“喵!”

這實在始料未及,蘇纓愕然瞧著十分有精神的黃貍花貓,跳出來,四下巡視著。那層絨毛就像是一團暖陽,看上去就讓人想親近。

“阿纓之前說過,家中要養一只貍奴,可喜歡它?”

晏濯安神色認真,看上去簡直不像是玩笑話,仿佛他們此刻全無齟齬,仍是一同躲雨禦寒的夫妻。

蘇纓沒有說話,也沒再多瞧那貍貓一眼,她的左手還在控制不住的顫動,便伸出右手撫上去按住。

也瞧見了她這一異樣,晏濯安默了默,終是喟嘆一聲下了床,蹲在她面前。

榻上那床被子是紅色的,被面還繡著鴛鴦戲水,看上去恍若他們成婚時的被子。傷口隨著他的動作裂開,血水緩慢滲出來,在月白色衣衫上十分明顯。

“不是沒下藥嗎,怎的還怕成這樣。”晏濯安無奈,憐惜的去觸她指尖。

果真,他對一切都心知肚明,蘇纓突然伸出手,從藥碗邊拿起一塊蜜餞塞進了口中。

腰肢塌軟坐下,他一次次的試探,蘇纓也疲憊不堪。距離那日密室撞見的場景,已過了不少時日,而直到此刻蘇纓似乎才終於無奈妥協,去真心的探究他到底為什麽。

去了解和觸碰,他真正的模樣。

“殿下,我不明白。”

餘光中的小貓還在興奮的躥來躥去撲影子,蘇纓一字一頓的開口。

“我與殿下的初見,也不過就是年少時的匆匆一瞥,不敢說我與殿下有恩,可至少我不曾愧對殿下。我容貌普通,品行一般,家世不堪一提,所以我更不明白,殿下要風得風要雨的雨,手段又如此厲害。”

“卻處心積慮要把我綁在殿下身邊,甚至今日為我擋刀,到底是為什麽?”

胸前傷口還在疼,晏濯安低頭瞧著越來越多的血色,“你說為什麽?”

蘇纓蠕動嘴巴,答案呼之欲出,卻又說不出來。在他身上,那種情愫未免太荒謬可笑。

“那便換個問題,到底都是誰安排的刺客,是沈青嵐嗎?一直以來,殿下又到底都遭遇過什麽?”

她目光執拗,晏濯安擡頭,瞧著她臉邊的燭火。像是被溫暖吸引的獸,他不動聲色靠近一些,想汲取她身上的暖意。“不是他,他還不夠格。”

又是只回答一半,蘇纓忍著脾氣,默然許久。

貍奴似是對床上已經沒興趣了,湊到床邊躍躍欲試想往下跳,它還沒長大,腿短短,跳下來的時候像是一團光滾下來。

“殿下一直偽裝的很成功,連我在內的所有人都相信殿下是溫潤君子,我也愛慕那個君子。殿下為何不一直瞞著我?”

蘇纓後來其實也想過,冊封之日一切簡直太巧,卓公公恰好引走了下人,精準送到她房前的紙條,早就被她發現過的暗格。這些不是有意安排,她都不信,能做到的就只有晏濯安。

與其說是她偶然撞破了他的正面目,不如說他主動露了出來。

對面而坐的晏濯安身形也僵住,他低垂眼眸,露出一段柔軟的脖頸。貍貓委實活潑好動,在他手邊躥來躥去,短短的絨毛不斷拂過他的背。

“瞞不住。”

晏濯安彎下腰,與她耳鬢廝磨,端詳著她全無血色的臉。他不是做不到,而是即便心知肚明他有多卑劣惡心,也想奢求她全然的靠近。

阿纓,不要再心悅那個裝出來迎合世人的假象,來走向他。

包紮的紗布早移了位,晏濯安點向自己的心口,指尖一點血嫣紅。

“阿纓你瞧,明明我的血,也是紅的。”

——

相隔千裏的宮城之內,寧王殿下取著信鴿上綁著的信,飛快走入武英殿。

傳聞中重病臥床的皇帝,眼下正神采奕奕抱著一個美貌女子,等他走進就松開手趕走所有人。接過信看了看,皇帝不屑冷笑。“那個瘋子,果真是殺人去的。”

晏佑珵畢恭畢敬彎腰,“父皇,可要乘亂追擊,將他一擊斃命?”

“不必。”皇帝坐回去,西域進貢的葡萄踩碎一地,甜膩香味彌漫著,他靡頹的笑,“他拔自己的羽翼,朕樂見其成。”

等了許久再沒有後文,晏佑珵以為他都要睡著了,剛要轉身——

“倘若唯一在意的人也背離他而去,他會不會更瘋?”

像是想到了什麽好玩的,皇帝閉著眼,笑得身子都晃動。

晏佑珵不改辭色,尋來了太監,扶著他進去休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