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
關燈
小
中
大
密室
夜半時分, 京城中別處還在安睡，太子府內卻已一片通明，燭火燃成了片, 人們來來回回的走動。
蘇纓坐在銅鏡前, 幾乎要控制不住睡過去。她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回來的，只記得被殿下在如雲閣裏灌著喝了兩杯酒，便醉了過去。
到了此刻, 頭也還是暈暈乎乎的。
“這般大的日子, 姑娘快清醒些。”瞧見了她揉眼睛的動作, 紅杏擰了擰濕帕子遞給她。
冰冰涼涼的往眼睛上一敷, 果真清醒了許多，蘇纓吸一口氣拍拍臉頰, 讓她幫著去穿太子妃的吉服。不用說有多華貴，單看一個人幾乎都提不住的分量, 就知其上用了多少金絲銀線, 珍珠翡翠。
蘇纓全部穿戴好的時候, 肩膀都沈了不少，她提著裙角坐的小心翼翼, 生怕不小心弄掉了什麽裝飾。
從宮中派來的梳頭嬤嬤早就候著了, 堆著喜慶的笑走上前去，接過梳子邊梳邊念叨。
“一梳梳到頭, 白首永不棄。二梳梳到邊，恩愛永不疑。三梳梳到尾，此生不相離。”
這梳頭嬤嬤念著的，是民間夫妻成婚時常用的吉祥話。殿下特意與她交代的, 說宮中的規矩太生分，不好。
蘇纓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頭發被堆起來, 束得頗高，那些金銀發飾便一個勁的往頭上插。肩頸的分量，頓時重了許多許多。
梳完頭又是上妝，好在這一步容易了許多，只是用細繩開臉時疼了疼，而後便只是敷粉抹胭脂。
等都折騰完的時候，天際已經翻出了白肚皮，蠟燭燒盡了，下面厚厚滴了一層的蠟油。
所有人都湊上前來，驚嘆了一番蘇纓的美貌，又說了許多吉祥話。一一噙著笑答謝了，蘇纓早就讓紅杏準備好了賞銀，挨個分給。
“時辰到了。”卓公公滿臉喜氣的到了門邊道。
殿下早就出發去了皇陵祭祖，稟告天地。而她此刻則要去宮中與殿下匯合，一同叩見陛下。
本來一直笑呵呵看著大家的蘇纓，抿了抿唇，神色緊繃的再次盯著鏡子中的自己。確認過沒有不妥之處，才讓紅杏扶著她站起身。
走到外面，就見紅綢鋪路，一直延伸到了府門前，太子妃規格的轎輦早就準備好了。蘇纓坐進去，手邊卻有個盤子，上面擺放著精巧好入口的小食。
“姑娘，看見吃的了嘛？”紅杏就跟在轎邊走。
“是你準備的？”蘇纓實在也餓了，兩三下塞進嘴裏些。
“是殿下讓奴婢備下的，不然今日諸多事，奴婢還真差點忘了。姑娘先墊墊，等從宮裏回來就好了。還是殿下對姑娘最好，往後姑娘就真的柳暗花明了。”
隔著轎簾，紅杏聲音裏的笑意都藏不住。
蘇纓吃東西的動作卻慢了一些。今日嬤嬤給她貼了畫鈿，額前一點，襯的她明艷至極。微垂下眸子，蘇纓又想起昨夜殘留的印象。
殿下肩上那道疤痕，實在明顯。
只是她昨日醉了酒，也說不定是看花了眼，或者是記錯了。搖搖頭，耳邊流蘇叮咚作響，蘇纓安下心又咽了幾個糕點，還喝了些水，安頓好了肚子。
剛整理好衣衫的時候，轎輦恰好停了下來。
蘇纓雙手被扶著下了轎，緩緩往前走，才發現這是一處沒見過的宮殿。與皇帝的宮殿極像，只是規格小了一些。
“這是太子東宮，殿下就在裏面，您與殿下要從東宮出發。”卓公公在旁小聲解釋。
蘇纓這才想起來，若按規矩，殿下應該是在東宮居住的。可不知為何，會搬離出宮，另辟一座太子府邸。
顧不上多想，眼前的宮門便打開了，蘇纓若有所感的擡頭。
視線之中，出現她傾慕的男子。
殿下也穿了紅衣，與她相比似乎簡單了許多，可身軀微動，衣衫便流過一層華光，合歡暗紋若隱若現。金冠束發，將他顯得華貴非凡，紅衣越顯他眼眸的冷清。
直到對上了蘇纓，眼底才浮現出一抹笑，與這紅衣真的相稱起來。晏濯安往前迎了幾步，從紅杏手中親自接過她。
一直跟著的宮裏嬤嬤忙有些不讚同的站出來，“殿下，這不合規矩，太子妃不能與您並肩而行的。”
“本宮一個人走，也夠久了。”晏濯安沒有理會她，只是望著蘇纓，捏緊了她的手骨。
卓公公立時湊到了嬤嬤身邊，三言兩語把她推走。
“阿纓。”沒了礙事的人，晏濯安緩緩笑起，“你是我妻子了。”
蘇纓眼波流轉，未說出口的情意就全到了眼中。
一手牽著她，晏濯安與她一同換了轎輦，繼續朝武英殿而去。
將要在那裏拜過皇帝，由女官完成冊封典儀。一切從簡之下，並沒有百官觀禮t。而今皇後不在，皇帝下令禮成也不必去後宮拜見諸妃，故而在武英殿會完成所有的儀式。
轎輦很快停下，傳音的太監們一聲接著一聲往裏，鳴鞭吹角都已過了，他們相偕往上。
漫長的漢白玉宮階，最後那一層的時候，殿下竟然憑空踩歪了一些。萬幸蘇纓一直緊繃著弦，瞬間用力拉住了他的胳膊，只是讓他身子晃了一下便穩穩上去。
耳邊傳來殿下的輕笑，就像是故意在逗她一般，蘇纓還繃著臉不理他。
走入殿內，一眾女官與禮官皆已站好，太子妃的冊寶就在其中一人手中端著。目光往上，蘇纓本就緊張的心瞬間跳快了許多。
龍椅是空的，陛下並不在。
“見過殿下，陛下晨起突然發了頭疾，實在無法前來觀禮。”一公公驅步上前來，埋頭解釋。
凝著他看了看，晏濯安倏然一笑，“父皇龍體要緊，待禮成之後，本宮與太子妃親自去探望侍疾。”
公公眼中閃過一絲尷尬，“陛下體恤太子殿下，已命寧王殿下去侍奉了。”
“也好。”晏濯安笑意不改，握著蘇纓的手卻用力了一些，他看向前方，“那便開始吧。”
“是。”
“宣詔——”
太監尖細的嗓音拉開序幕，女官上前，念著冊立詔書。接詔，叩拜，受立太子妃冊寶。接下來的儀式有條不紊，蘇纓照著早先學好的規矩，姿態端方的全部做完。
之後又隨著晏濯安，去皇後宮中上過香了，冊封典儀才算是結束。
回程的路便快了許多。只是有個小插曲，出宮門之時，大殿上的太監又跑了過來，訕笑著問：
“陛下說，東宮既已重開，殿下與太子妃可住在東宮之中。”
彼時坐入轎中的晏濯安，把玩著蘇纓的手指，頭都沒擡。“多謝陛下體恤，本宮與太子妃會常入宮暫住。”
這答話讓太監坑坑巴巴了好一會，才誒呦一聲跺腳走了。
蘇纓剛想問他些話，晏濯安的手就直接往上，去拆她的發簪。
“殿下做什麽！”蘇纓頓時遠離他，護著自己的腦袋，這頭可梳了近一個時辰呢，若是弄亂了，她可沒把握將它再整理好。
晏濯安坐的板正，手卻又把她拉近了一些，“繁重，壓你脖子。”
這倒是真的，蘇纓頂著這個頭叩拜的時候，幾乎都要直不起來。護著腦袋的手就松開了一些，面露猶豫。
“之後沒有什麽儀式了，也未設賓客宴席。況且，太子府都是我的人，安全，不會有人亂說你不好。”耐著性子解釋了幾句，晏濯安撥開她的手，直接開始拆。
他不喜歡，脂粉會遮住她的臉，珠釵也擋住了她的發。
他很不喜歡。
蘇纓小心寶貝的生怕被磕了碰了的東西，就這麽被他隨手拿下來丟在車裏，一面心疼的看著，一面因為輕松而舒服的瞇了眼。
散下來的頭發有些打結，晏濯安伸出五指，摸著她的頭順了順。柔軟的發絲穿過指尖時，驚覺手感還不錯，便把她抱在懷裏認認真真順起來。
拉扯過的頭皮被舒緩著，蘇纓越發舒服，尋了個熟悉的位置坐。
她好似都習慣了，窩在殿下懷裏打瞌睡。困的連連點頭的時候，頭發突然被扯了一下，蘇纓立刻瞪著眼坐直。
晏濯安若無其事的抽回手，拍了拍她的後背。
正好也已到了太子府前，蘇纓先一步下了車，紅杏瞧見了她這披頭散發的樣子，立刻爆發出驚呼。
才覺有些不合規矩，蘇纓紅著臉想退回轎子裏挽一挽頭發，後退的身體卻被攔腰抱起。
晏濯安抱著她，直接去了院子裏。屋內早就準備好了一桌飯菜，龍鳳雙燭燃著，被褥也全換了新的，罩著龍鳳呈祥的圖案。
環著他的胳膊，蘇纓被抱著在屋子裏轉了一圈，笑道：“這些都是殿下安排的？”
“是。”等她全看完了，晏濯安才抱她在桌前坐下，親自布好碗筷。
而後斟酒，遞給她一杯。
憶起昨日的窘狀，蘇纓不好意思的舔唇角，“殿下還敢讓我喝酒？”
“合巹酒。”晏濯安神色平靜的說著，沖她伸長胳膊。
蘇纓忽然發覺，好似殿下回到府中後喜色就淡下了許多，她接過酒杯，雙臂環繞著一飲而盡。似乎不是很烈，只有糧食的香味。
放下空杯，晏濯安深深望著她，縮在袖中的那只手用力握緊。他慢慢笑起，聲音輕緩，“昨日阿纓應了我什麽，可還記得？”
臉有些紅，蘇纓低頭，散下來的頭發就掃在她臉邊。就知道殿下不會那麽容易的放過她，她小聲道：
“我會一直喜歡殿下，不管殿下是何模樣。”
下巴被捏起來，蘇纓被迫同他對視，那雙眼眸能攝住人心。
“阿纓記得就好。”
隨後他就放下手，像是一切都沒發生，照常與她用膳。
心頭生出一股詭異的感覺，蘇纓瞧了又瞧他，慢吞吞的跟著動筷。
吃過之後，端著茶杯，晏濯安看向門外。“時間差不多了。”
“什麽差不多？”蘇纓莫名其妙。
晏濯安卻笑了起來，他放下茶盞，“阿纓，我有事要去忙，你且等等我，天黑之前我便回來。”
蘇纓一頭霧水的點了點頭，目送他離去。
今日到底是大喜的日子，卓公公領著一群下人們，也擺了一桌，就在後頭吃酒。蘇纓的院子裏，一時也空了許多。
走出來站在屋檐下，蘇纓瞧見有飛燕快速躲回來，飛得極低。天邊起了雲團，黑壓壓的，讓人心中不爽快。
換了身輕便衣服，蘇纓回頭就瞧見龍鳳雙燭燃到了一半，雕刻的圖樣就扭曲的看不成。眼皮忽的一跳，蘇纓突然聽到一陣窸窣的響動，她幾步到了門外。
臺階之上，明晃晃落個石頭，上面綴著紙條。
撿起打開，蘇纓看清楚裏面的字，她腳步忽的趔趄，臉頰發白，扶住門框才站穩。
紙條很短，上面就寫著一句話。
“沈毓被關押於太子府。”
沈毓，她那個早亡的未婚夫。蘇纓捏著紙條的手在顫動，她頓時想起了李韶走之前，對她耳語過的幾句話。
沈毓的屍體，是殿下派人去尋找到的。
墜落下懸崖的屍體，偏偏臉是完好無傷的。
沈府辭靈那一日，沈夫人哭鬧著說，那不是她的兒子。
蘇纓猛的呼出了一口氣，手腳都開始發麻，她再次低頭，把紙條上的話完完整整看了一遍，而後飛快把紙條燃盡。
“殿下在那裏？”
府內守值的下人們，突然見太子妃披著頭發，尋人便問這個問題。她臉色難看，神情也有些恍惚，所有被問到的下人無不是呆楞片刻，才搖頭說不知。
蘇纓就這樣在府中尋了個遍，最後站在了書房門前。她本該一開始就來這裏的。
烏黑的雲團越來越低，蘇纓瞧著沒有點燈的書房，覺得它很像是妖怪的洞府。
腳步開始變得艱難，她盯著前面，還是一步步挪了進去。
沒有多找，蘇纓就到了從前發現的暗格之前，她點燃火折子往裏看。
暗格之中的畫卷已經沒了，只有一個明晃晃的開關，像是質問著她要不要往下按。
蘇纓瞧著看了許久，眼睛都看酸了，她才擡起手。
哢噠一聲細微的響動，接著齒輪轉動，層層書架像是長了腿一般，讓開了一道暗門。
極度安靜之下，蘇纓回了頭，瞧見外面晃動的竹影。推開暗門，裏面是望不到頭的甬道，壁上掛著燈。
蘇纓竟還能笑的出來，心道免了她舉燭火，怎麽不算是貼心。
事已至此，再猶疑反而可笑，蘇纓往胸前攏了攏頭發，扔掉了火折子邁動步伐。
輕巧的腳步聲都有回音，也不知走了多久，腳下的路突然寬闊。
蘇纓到了一座密室前，燭影重重，這方寸天地照的明如白晝。蘇纓往前，就見她的殿下還穿著吉服，蹲在一個纏著鐵鏈的人面前。
背對著她，一刀一刀的往那人身上刺，血水橫流，沖天的血腥味。
那人已沒了反抗的力氣，連痛呼都不曾，只一下下顫動著。
殿下揮刀的動作透著狠戾與戲謔，沒有要他的命，只是折磨。
“你還敢說，她與你有婚約？”
“阿纓如今最愛我，你算什麽？”
淡淡的兩聲，分明還是溫和的語調，蘇纓卻驚懼的捂住了嘴。
晏濯安背對著她的身影往旁挪開了一些，火光照出那人的臉。胡子拉碴，頭發稀疏貼在臉上，面t龐浮腫著一層油膩。
可從五官還是能看出來，是沈毓，是被沈氏二房精心養出來的沈毓。
蘇纓突然覺得反胃，她不能控制的往後退了一步，不知道是踩到了什麽還是腳軟，她撲通一聲跌坐在地上。
如此的響動，自然能傳入兩人耳朵。沈毓最先看到她，眼中爆發出驚喜，嘶啞著嗓子喊：“纓娘，救我！”
晏濯安則明顯的僵了後背，停頓片刻才緩慢轉過身來，面無表情的看著她。眼眸沈靜安寧，堪比佛像的眼神，看著不像活物。
倒地的蘇纓卻連誰都顧不上，她驚駭的擡著頭，此刻才看清滿墻掛著畫卷。畫中場景不同，或是溫泉沐浴，或是月下賞花，或是溪邊歇腳，可人都是她。
這還不是最令她驚恐的，蘇纓最膽戰的是，畫中人俱是一臉媚態，衣不蔽體，或多或少的裸.露著什麽。
作畫的人，似是在其中傾訴了無盡的情欲，如若不是她本人的話，蘇纓都能讚上一句感情充沛。
“阿纓。”
相隔不遠的晏濯安終於開口，他又是笑著，眉眼溫柔沖她伸手，“你來了。”
驚懼的目光順著他如玉的面龐下滑，蘇纓顫了顫眼睛，他的手上還有血。
“纓娘，你快救我，他是瘋子！”後面的沈毓，還在瘋狂掙紮著求救。
“呃……”
晏濯安只是往後一揮袖，就擋住了他所有的話，沈毓雙目圓睜，接著就像一灘肉般倒了下去。
瞧見這些，蘇纓戰栗著挪動手腳，想要遠離他，遠離這間密室。
如果早知道看到的是如此場面，蘇纓寧肯假裝什麽疑點也沒有，她會裝聾作啞當個傻子。
今日本該是她的大婚，是她憧憬許久的家將要組成的日子。
手腳乏力，蘇纓扭著身子，只靠著手肘也在用力往外爬。腦袋已經停止了思考，她只是在遵照動物本能，遠離危險。
腳步聲又響了起來，不驕不躁，閑庭信步。
蘇纓只看著前面，一寸寸挪動，直到眼前多了一雙鞋。
晏濯安蹲下來，恰巧擋住了身後的燭火，他微笑著看她。“阿纓，別怕呀。”
呆呆仰起頭，蘇纓撐著手坐起來一些，她猛的發覺他笑的很真心。
眉眼彎彎，扶在地面上的手指都在輕快點動著，昭示著他的興奮與開心，晏濯安又看向那滿墻的畫。“我說過的，有機會為你作畫，阿纓，我從未對你食言。”
掛著的燭燈在跳躍晃動，打在他們二人身上的光就開始閃爍。晏濯安突然發現，蘇纓身上不太亮了，他立馬起身將燈拿了下來，湊近了她，把她頭發絲都照的清楚分明。
蘇纓卻被燭火晃得睜不開眼睛，瞇眼去避的時候，她突然感到自己的眼睛被輕柔摸了摸。
屏住了呼吸去仔細辨認，手指是沒有血腥味的，蘇纓才松懈下肩膀，便聽到他一聲輕笑。
“阿纓，你終於完全看見我了。”
如同滿足的喟嘆，蘇纓卻恍惚一怔，她顧不上刺眼的燭光，努力想睜開眼睛，卻還是瞧不清他的臉。
“這裏不好，我先帶你出去。”
他的手遞了過來，就在她面前想要牽她。蘇纓沈默片刻，自己強撐著站起來，即便腿軟也沒有依靠他。
晏濯安似是也不惱，安安靜靜地舉著燈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伴著她往外走。
蘇纓沒有回頭，便沒發覺他一直用著期待的眼神，貪婪註視著她的背影。總算走出甬道，書房裏燃了燈，卓公公就站在門邊。
瞧見了她，卓公公的眉心也狠皺了一下，無聲行禮退下。
晏濯安毫不避諱的催動機關，把密室再次關住了，暗門合上的瞬間，蘇纓失力跌坐了下去。
“地上涼。”腔調溫和，晏濯安略帶責怪的就要彎身去抱她。
“別碰我！”蘇纓卻尖厲喊了一嗓子，她的身軀還在顫抖，緊緊的往後縮著。
動作僵住，晏濯安慢慢站直了，攏起袖子微笑。“好。”
“他死了嗎？”蘇纓咽著唾沫，問道。
晏濯安十分誠實，“只是迷藥，我不想他打擾我們。”
“為何囚她？”
這問題倒讓晏濯安沈默了片刻，“為了……”
“我不想聽了。”蘇纓急劇的打斷了他，她撐著桌案站起來，轉頭看著外面。
吃過了酒的下人們來來往往，各自臉上都是笑，紅綢還掛著沒取下，一派祥和。
蘇纓大口呼吸著，“我累了，要回去休息。”
“好。”
“你不許跟來。”
略有些為難的想了想，晏濯安還是應了聲，“好。”
這才算是徹底松了一口氣，蘇纓一步三顫的挪到了書房門前。
“阿纓。”
身後再次傳來他的嗓音，蘇纓瞬間僵直後背。
晏濯安滿含期望渴求，“你說過的，無論我是何模樣，你都愛我。”
眉眼舒展，晏濯安低低笑了起來，“莫要忘了。”
撲的一聲，蘇纓邁門檻的腳被絆住，幾乎要跌趴倒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夜半時分, 京城中別處還在安睡，太子府內卻已一片通明，燭火燃成了片, 人們來來回回的走動。
蘇纓坐在銅鏡前, 幾乎要控制不住睡過去。她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回來的，只記得被殿下在如雲閣裏灌著喝了兩杯酒，便醉了過去。
到了此刻, 頭也還是暈暈乎乎的。
“這般大的日子, 姑娘快清醒些。”瞧見了她揉眼睛的動作, 紅杏擰了擰濕帕子遞給她。
冰冰涼涼的往眼睛上一敷, 果真清醒了許多，蘇纓吸一口氣拍拍臉頰, 讓她幫著去穿太子妃的吉服。不用說有多華貴，單看一個人幾乎都提不住的分量, 就知其上用了多少金絲銀線, 珍珠翡翠。
蘇纓全部穿戴好的時候, 肩膀都沈了不少，她提著裙角坐的小心翼翼, 生怕不小心弄掉了什麽裝飾。
從宮中派來的梳頭嬤嬤早就候著了, 堆著喜慶的笑走上前去，接過梳子邊梳邊念叨。
“一梳梳到頭, 白首永不棄。二梳梳到邊，恩愛永不疑。三梳梳到尾，此生不相離。”
這梳頭嬤嬤念著的，是民間夫妻成婚時常用的吉祥話。殿下特意與她交代的, 說宮中的規矩太生分，不好。
蘇纓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頭發被堆起來, 束得頗高，那些金銀發飾便一個勁的往頭上插。肩頸的分量，頓時重了許多許多。
梳完頭又是上妝，好在這一步容易了許多，只是用細繩開臉時疼了疼，而後便只是敷粉抹胭脂。
等都折騰完的時候，天際已經翻出了白肚皮，蠟燭燒盡了，下面厚厚滴了一層的蠟油。
所有人都湊上前來，驚嘆了一番蘇纓的美貌，又說了許多吉祥話。一一噙著笑答謝了，蘇纓早就讓紅杏準備好了賞銀，挨個分給。
“時辰到了。”卓公公滿臉喜氣的到了門邊道。
殿下早就出發去了皇陵祭祖，稟告天地。而她此刻則要去宮中與殿下匯合，一同叩見陛下。
本來一直笑呵呵看著大家的蘇纓，抿了抿唇，神色緊繃的再次盯著鏡子中的自己。確認過沒有不妥之處，才讓紅杏扶著她站起身。
走到外面，就見紅綢鋪路，一直延伸到了府門前，太子妃規格的轎輦早就準備好了。蘇纓坐進去，手邊卻有個盤子，上面擺放著精巧好入口的小食。
“姑娘，看見吃的了嘛？”紅杏就跟在轎邊走。
“是你準備的？”蘇纓實在也餓了，兩三下塞進嘴裏些。
“是殿下讓奴婢備下的，不然今日諸多事，奴婢還真差點忘了。姑娘先墊墊，等從宮裏回來就好了。還是殿下對姑娘最好，往後姑娘就真的柳暗花明了。”
隔著轎簾，紅杏聲音裏的笑意都藏不住。
蘇纓吃東西的動作卻慢了一些。今日嬤嬤給她貼了畫鈿，額前一點，襯的她明艷至極。微垂下眸子，蘇纓又想起昨夜殘留的印象。
殿下肩上那道疤痕，實在明顯。
只是她昨日醉了酒，也說不定是看花了眼，或者是記錯了。搖搖頭，耳邊流蘇叮咚作響，蘇纓安下心又咽了幾個糕點，還喝了些水，安頓好了肚子。
剛整理好衣衫的時候，轎輦恰好停了下來。
蘇纓雙手被扶著下了轎，緩緩往前走，才發現這是一處沒見過的宮殿。與皇帝的宮殿極像，只是規格小了一些。
“這是太子東宮，殿下就在裏面，您與殿下要從東宮出發。”卓公公在旁小聲解釋。
蘇纓這才想起來，若按規矩，殿下應該是在東宮居住的。可不知為何，會搬離出宮，另辟一座太子府邸。
顧不上多想，眼前的宮門便打開了，蘇纓若有所感的擡頭。
視線之中，出現她傾慕的男子。
殿下也穿了紅衣，與她相比似乎簡單了許多，可身軀微動，衣衫便流過一層華光，合歡暗紋若隱若現。金冠束發，將他顯得華貴非凡，紅衣越顯他眼眸的冷清。
直到對上了蘇纓，眼底才浮現出一抹笑，與這紅衣真的相稱起來。晏濯安往前迎了幾步，從紅杏手中親自接過她。
一直跟著的宮裏嬤嬤忙有些不讚同的站出來，“殿下，這不合規矩，太子妃不能與您並肩而行的。”
“本宮一個人走，也夠久了。”晏濯安沒有理會她，只是望著蘇纓，捏緊了她的手骨。
卓公公立時湊到了嬤嬤身邊，三言兩語把她推走。
“阿纓。”沒了礙事的人，晏濯安緩緩笑起，“你是我妻子了。”
蘇纓眼波流轉，未說出口的情意就全到了眼中。
一手牽著她，晏濯安與她一同換了轎輦，繼續朝武英殿而去。
將要在那裏拜過皇帝，由女官完成冊封典儀。一切從簡之下，並沒有百官觀禮t。而今皇後不在，皇帝下令禮成也不必去後宮拜見諸妃，故而在武英殿會完成所有的儀式。
轎輦很快停下，傳音的太監們一聲接著一聲往裏，鳴鞭吹角都已過了，他們相偕往上。
漫長的漢白玉宮階，最後那一層的時候，殿下竟然憑空踩歪了一些。萬幸蘇纓一直緊繃著弦，瞬間用力拉住了他的胳膊，只是讓他身子晃了一下便穩穩上去。
耳邊傳來殿下的輕笑，就像是故意在逗她一般，蘇纓還繃著臉不理他。
走入殿內，一眾女官與禮官皆已站好，太子妃的冊寶就在其中一人手中端著。目光往上，蘇纓本就緊張的心瞬間跳快了許多。
龍椅是空的，陛下並不在。
“見過殿下，陛下晨起突然發了頭疾，實在無法前來觀禮。”一公公驅步上前來，埋頭解釋。
凝著他看了看，晏濯安倏然一笑，“父皇龍體要緊，待禮成之後，本宮與太子妃親自去探望侍疾。”
公公眼中閃過一絲尷尬，“陛下體恤太子殿下，已命寧王殿下去侍奉了。”
“也好。”晏濯安笑意不改，握著蘇纓的手卻用力了一些，他看向前方，“那便開始吧。”
“是。”
“宣詔——”
太監尖細的嗓音拉開序幕，女官上前，念著冊立詔書。接詔，叩拜，受立太子妃冊寶。接下來的儀式有條不紊，蘇纓照著早先學好的規矩，姿態端方的全部做完。
之後又隨著晏濯安，去皇後宮中上過香了，冊封典儀才算是結束。
回程的路便快了許多。只是有個小插曲，出宮門之時，大殿上的太監又跑了過來，訕笑著問：
“陛下說，東宮既已重開，殿下與太子妃可住在東宮之中。”
彼時坐入轎中的晏濯安，把玩著蘇纓的手指，頭都沒擡。“多謝陛下體恤，本宮與太子妃會常入宮暫住。”
這答話讓太監坑坑巴巴了好一會，才誒呦一聲跺腳走了。
蘇纓剛想問他些話，晏濯安的手就直接往上，去拆她的發簪。
“殿下做什麽！”蘇纓頓時遠離他，護著自己的腦袋，這頭可梳了近一個時辰呢，若是弄亂了，她可沒把握將它再整理好。
晏濯安坐的板正，手卻又把她拉近了一些，“繁重，壓你脖子。”
這倒是真的，蘇纓頂著這個頭叩拜的時候，幾乎都要直不起來。護著腦袋的手就松開了一些，面露猶豫。
“之後沒有什麽儀式了，也未設賓客宴席。況且，太子府都是我的人，安全，不會有人亂說你不好。”耐著性子解釋了幾句，晏濯安撥開她的手，直接開始拆。
他不喜歡，脂粉會遮住她的臉，珠釵也擋住了她的發。
他很不喜歡。
蘇纓小心寶貝的生怕被磕了碰了的東西，就這麽被他隨手拿下來丟在車裏，一面心疼的看著，一面因為輕松而舒服的瞇了眼。
散下來的頭發有些打結，晏濯安伸出五指，摸著她的頭順了順。柔軟的發絲穿過指尖時，驚覺手感還不錯，便把她抱在懷裏認認真真順起來。
拉扯過的頭皮被舒緩著，蘇纓越發舒服，尋了個熟悉的位置坐。
她好似都習慣了，窩在殿下懷裏打瞌睡。困的連連點頭的時候，頭發突然被扯了一下，蘇纓立刻瞪著眼坐直。
晏濯安若無其事的抽回手，拍了拍她的後背。
正好也已到了太子府前，蘇纓先一步下了車，紅杏瞧見了她這披頭散發的樣子，立刻爆發出驚呼。
才覺有些不合規矩，蘇纓紅著臉想退回轎子裏挽一挽頭發，後退的身體卻被攔腰抱起。
晏濯安抱著她，直接去了院子裏。屋內早就準備好了一桌飯菜，龍鳳雙燭燃著，被褥也全換了新的，罩著龍鳳呈祥的圖案。
環著他的胳膊，蘇纓被抱著在屋子裏轉了一圈，笑道：“這些都是殿下安排的？”
“是。”等她全看完了，晏濯安才抱她在桌前坐下，親自布好碗筷。
而後斟酒，遞給她一杯。
憶起昨日的窘狀，蘇纓不好意思的舔唇角，“殿下還敢讓我喝酒？”
“合巹酒。”晏濯安神色平靜的說著，沖她伸長胳膊。
蘇纓忽然發覺，好似殿下回到府中後喜色就淡下了許多，她接過酒杯，雙臂環繞著一飲而盡。似乎不是很烈，只有糧食的香味。
放下空杯，晏濯安深深望著她，縮在袖中的那只手用力握緊。他慢慢笑起，聲音輕緩，“昨日阿纓應了我什麽，可還記得？”
臉有些紅，蘇纓低頭，散下來的頭發就掃在她臉邊。就知道殿下不會那麽容易的放過她，她小聲道：
“我會一直喜歡殿下，不管殿下是何模樣。”
下巴被捏起來，蘇纓被迫同他對視，那雙眼眸能攝住人心。
“阿纓記得就好。”
隨後他就放下手，像是一切都沒發生，照常與她用膳。
心頭生出一股詭異的感覺，蘇纓瞧了又瞧他，慢吞吞的跟著動筷。
吃過之後，端著茶杯，晏濯安看向門外。“時間差不多了。”
“什麽差不多？”蘇纓莫名其妙。
晏濯安卻笑了起來，他放下茶盞，“阿纓，我有事要去忙，你且等等我，天黑之前我便回來。”
蘇纓一頭霧水的點了點頭，目送他離去。
今日到底是大喜的日子，卓公公領著一群下人們，也擺了一桌，就在後頭吃酒。蘇纓的院子裏，一時也空了許多。
走出來站在屋檐下，蘇纓瞧見有飛燕快速躲回來，飛得極低。天邊起了雲團，黑壓壓的，讓人心中不爽快。
換了身輕便衣服，蘇纓回頭就瞧見龍鳳雙燭燃到了一半，雕刻的圖樣就扭曲的看不成。眼皮忽的一跳，蘇纓突然聽到一陣窸窣的響動，她幾步到了門外。
臺階之上，明晃晃落個石頭，上面綴著紙條。
撿起打開，蘇纓看清楚裏面的字，她腳步忽的趔趄，臉頰發白，扶住門框才站穩。
紙條很短，上面就寫著一句話。
“沈毓被關押於太子府。”
沈毓，她那個早亡的未婚夫。蘇纓捏著紙條的手在顫動，她頓時想起了李韶走之前，對她耳語過的幾句話。
沈毓的屍體，是殿下派人去尋找到的。
墜落下懸崖的屍體，偏偏臉是完好無傷的。
沈府辭靈那一日，沈夫人哭鬧著說，那不是她的兒子。
蘇纓猛的呼出了一口氣，手腳都開始發麻，她再次低頭，把紙條上的話完完整整看了一遍，而後飛快把紙條燃盡。
“殿下在那裏？”
府內守值的下人們，突然見太子妃披著頭發，尋人便問這個問題。她臉色難看，神情也有些恍惚，所有被問到的下人無不是呆楞片刻，才搖頭說不知。
蘇纓就這樣在府中尋了個遍，最後站在了書房門前。她本該一開始就來這裏的。
烏黑的雲團越來越低，蘇纓瞧著沒有點燈的書房，覺得它很像是妖怪的洞府。
腳步開始變得艱難，她盯著前面，還是一步步挪了進去。
沒有多找，蘇纓就到了從前發現的暗格之前，她點燃火折子往裏看。
暗格之中的畫卷已經沒了，只有一個明晃晃的開關，像是質問著她要不要往下按。
蘇纓瞧著看了許久，眼睛都看酸了，她才擡起手。
哢噠一聲細微的響動，接著齒輪轉動，層層書架像是長了腿一般，讓開了一道暗門。
極度安靜之下，蘇纓回了頭，瞧見外面晃動的竹影。推開暗門，裏面是望不到頭的甬道，壁上掛著燈。
蘇纓竟還能笑的出來，心道免了她舉燭火，怎麽不算是貼心。
事已至此，再猶疑反而可笑，蘇纓往胸前攏了攏頭發，扔掉了火折子邁動步伐。
輕巧的腳步聲都有回音，也不知走了多久，腳下的路突然寬闊。
蘇纓到了一座密室前，燭影重重，這方寸天地照的明如白晝。蘇纓往前，就見她的殿下還穿著吉服，蹲在一個纏著鐵鏈的人面前。
背對著她，一刀一刀的往那人身上刺，血水橫流，沖天的血腥味。
那人已沒了反抗的力氣，連痛呼都不曾，只一下下顫動著。
殿下揮刀的動作透著狠戾與戲謔，沒有要他的命，只是折磨。
“你還敢說，她與你有婚約？”
“阿纓如今最愛我，你算什麽？”
淡淡的兩聲，分明還是溫和的語調，蘇纓卻驚懼的捂住了嘴。
晏濯安背對著她的身影往旁挪開了一些，火光照出那人的臉。胡子拉碴，頭發稀疏貼在臉上，面t龐浮腫著一層油膩。
可從五官還是能看出來，是沈毓，是被沈氏二房精心養出來的沈毓。
蘇纓突然覺得反胃，她不能控制的往後退了一步，不知道是踩到了什麽還是腳軟，她撲通一聲跌坐在地上。
如此的響動，自然能傳入兩人耳朵。沈毓最先看到她，眼中爆發出驚喜，嘶啞著嗓子喊：“纓娘，救我！”
晏濯安則明顯的僵了後背，停頓片刻才緩慢轉過身來，面無表情的看著她。眼眸沈靜安寧，堪比佛像的眼神，看著不像活物。
倒地的蘇纓卻連誰都顧不上，她驚駭的擡著頭，此刻才看清滿墻掛著畫卷。畫中場景不同，或是溫泉沐浴，或是月下賞花，或是溪邊歇腳，可人都是她。
這還不是最令她驚恐的，蘇纓最膽戰的是，畫中人俱是一臉媚態，衣不蔽體，或多或少的裸.露著什麽。
作畫的人，似是在其中傾訴了無盡的情欲，如若不是她本人的話，蘇纓都能讚上一句感情充沛。
“阿纓。”
相隔不遠的晏濯安終於開口，他又是笑著，眉眼溫柔沖她伸手，“你來了。”
驚懼的目光順著他如玉的面龐下滑，蘇纓顫了顫眼睛，他的手上還有血。
“纓娘，你快救我，他是瘋子！”後面的沈毓，還在瘋狂掙紮著求救。
“呃……”
晏濯安只是往後一揮袖，就擋住了他所有的話，沈毓雙目圓睜，接著就像一灘肉般倒了下去。
瞧見這些，蘇纓戰栗著挪動手腳，想要遠離他，遠離這間密室。
如果早知道看到的是如此場面，蘇纓寧肯假裝什麽疑點也沒有，她會裝聾作啞當個傻子。
今日本該是她的大婚，是她憧憬許久的家將要組成的日子。
手腳乏力，蘇纓扭著身子，只靠著手肘也在用力往外爬。腦袋已經停止了思考，她只是在遵照動物本能，遠離危險。
腳步聲又響了起來，不驕不躁，閑庭信步。
蘇纓只看著前面，一寸寸挪動，直到眼前多了一雙鞋。
晏濯安蹲下來，恰巧擋住了身後的燭火，他微笑著看她。“阿纓，別怕呀。”
呆呆仰起頭，蘇纓撐著手坐起來一些，她猛的發覺他笑的很真心。
眉眼彎彎，扶在地面上的手指都在輕快點動著，昭示著他的興奮與開心，晏濯安又看向那滿墻的畫。“我說過的，有機會為你作畫，阿纓，我從未對你食言。”
掛著的燭燈在跳躍晃動，打在他們二人身上的光就開始閃爍。晏濯安突然發現，蘇纓身上不太亮了，他立馬起身將燈拿了下來，湊近了她，把她頭發絲都照的清楚分明。
蘇纓卻被燭火晃得睜不開眼睛，瞇眼去避的時候，她突然感到自己的眼睛被輕柔摸了摸。
屏住了呼吸去仔細辨認，手指是沒有血腥味的，蘇纓才松懈下肩膀，便聽到他一聲輕笑。
“阿纓，你終於完全看見我了。”
如同滿足的喟嘆，蘇纓卻恍惚一怔，她顧不上刺眼的燭光，努力想睜開眼睛，卻還是瞧不清他的臉。
“這裏不好，我先帶你出去。”
他的手遞了過來，就在她面前想要牽她。蘇纓沈默片刻，自己強撐著站起來，即便腿軟也沒有依靠他。
晏濯安似是也不惱，安安靜靜地舉著燈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伴著她往外走。
蘇纓沒有回頭，便沒發覺他一直用著期待的眼神，貪婪註視著她的背影。總算走出甬道，書房裏燃了燈，卓公公就站在門邊。
瞧見了她，卓公公的眉心也狠皺了一下，無聲行禮退下。
晏濯安毫不避諱的催動機關，把密室再次關住了，暗門合上的瞬間，蘇纓失力跌坐了下去。
“地上涼。”腔調溫和，晏濯安略帶責怪的就要彎身去抱她。
“別碰我！”蘇纓卻尖厲喊了一嗓子，她的身軀還在顫抖，緊緊的往後縮著。
動作僵住，晏濯安慢慢站直了，攏起袖子微笑。“好。”
“他死了嗎？”蘇纓咽著唾沫，問道。
晏濯安十分誠實，“只是迷藥，我不想他打擾我們。”
“為何囚她？”
這問題倒讓晏濯安沈默了片刻，“為了……”
“我不想聽了。”蘇纓急劇的打斷了他，她撐著桌案站起來，轉頭看著外面。
吃過了酒的下人們來來往往，各自臉上都是笑，紅綢還掛著沒取下，一派祥和。
蘇纓大口呼吸著，“我累了，要回去休息。”
“好。”
“你不許跟來。”
略有些為難的想了想，晏濯安還是應了聲，“好。”
這才算是徹底松了一口氣，蘇纓一步三顫的挪到了書房門前。
“阿纓。”
身後再次傳來他的嗓音，蘇纓瞬間僵直後背。
晏濯安滿含期望渴求，“你說過的，無論我是何模樣，你都愛我。”
眉眼舒展，晏濯安低低笑了起來，“莫要忘了。”
撲的一聲，蘇纓邁門檻的腳被絆住，幾乎要跌趴倒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