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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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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

倚紅樓裏, 用帷幔隔起來了中心一處位置,四面都垂落紗網,從外面並看不太清晰, 只能隱約瞧見兩個相偎的人影。

帷幔之外, 蘇伏虎彎著腰涕泗橫流的與沈之和控訴自己家門不幸,紅杏則焦急的看著帷幔,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沖進去。

侍衛重重, 在帷幔邊是一排, 對立著站在四周的則是沈之和帶來的人。

相持之時, 最焦急的就是滿頭花團錦簇的老鴇, 多年來的習慣讓她即便哭喪著臉也有幾分笑模樣,她望著空了許多的樓, 沖蘇伏虎拱手,“這算怎麽回事, 別平白的擾人生意呀, 我把錢退給你還不行?”

蘇伏虎正氣淩然的回頭一瞪她, 派人按住了她。“住嘴,此刻哪裏輪得到你插手!”

而後又對著沈之和繼續哭訴, “大人啊, 我真沒想到,同樣是我悉心教養的女兒, 嫣娘善良孝順,可這個孽障竟然趁殿下不在,混跡青樓和別的男子不清不楚,實在是羞恥。”

沈之和皺著眉心, 眼中亦有慨然,“殿下為國征戰在外, 若真有如此不齒之事,我必然要為殿下處置奸人。”

“不需沈大人動手,只需為我做個見證,我便親自清理門戶。”

聽著身後兩人的對話,紅杏越發焦急,“姑娘,是有人害你對不對?”

蘇伏虎哼得一聲撞開她,“能有誰害她,方才大家都看的清楚,是她自願跟著那男子坐進這紗帳裏。”

抓著帷幔的一角,紅杏勉力攔著相闖進去的蘇伏虎,“姑娘,你快說話呀。”

外面的鬧劇蘇纓當然聽得清楚,她並非不想說話,實在是……

“唔。”剛想趁著喘息的時候應一聲,可她只是剛退開些許,就又被拉了回去。後脖頸被捧著按住,她如同顫抖的花瓣般承受著仰頭,迎合著他的親吻。

雙目逐漸迷離之際,蘇纓伸出手指,慢慢點向他的眼尾。

男子漂亮的眼眸眨動兩下,睫毛垂下來,安撫一般慢慢舔舐她的嘴角。

緩慢靠坐下來,蘇纓滿臉緋紅,貼在他的胸膛上平覆。而他則垂著眼,托著她的手腕把玩,散漫的靠坐著青樓獨有的矮幾,一支粉海棠橫過來垂在他額角,如同簪了朵花。

外面還在吵嚷。

“孽障,還不快出來認罪受罰!”

微坐起身來,不能任由他們一直在外面這麽放肆過去。況且今日,蘇伏虎就算是耗盡了他們最後一絲父女間的情分,她總該要個說法。懷著一腔的怨怒,蘇纓氣勢洶洶的想要起身,“啊。”

怒氣還沒在臉上全部消去,蘇纓撇著嘴包著淚,捧著手腕控訴的看他。

趁她剛才不註意,他竟然突然用力就把她左手手腕給接了回去,現在只有一圈紅腫泛著疼。蘇纓癟嘴慢慢轉動腕子,疼出的淚花滑出眼角。

他短促的低笑了一t下,俯下腰來慢慢啄去她眼尾的淚。

清冽的呼吸觸及眼角,蘇纓極速顫動著眼睫,手腕又被他帶著涼意的手指輕輕揉捏。如同被溺在沼澤裏,她手腳都在發軟,無力跌趴在他肩上。

“啪!”也沒聽到是誰激動了掃下了什麽東西,碎裂在地上被打碎了。

蘇纓再次想起來,背上卻有只手從她脖子往下撫,鬧急了,蘇纓張嘴隔著衣服在他肩上咬下一口。

背上的手停住,他越發忍不住笑意,終於松開手。

“不急,回去咬。”

帷帳外吵嚷的人也似是忍到了界限,蘇伏虎猛然將紅杏給推開,一把掀開簾帳,還沒瞧清楚就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面孔。“果真是寡廉鮮恥!”

站在兩邊的護衛,卻意外的沒有阻攔他。

紅腫的手腕還被托著,蘇纓起身都不曾,“父親,你怎麽總是記不住教訓。汙蔑太子良娣,你可知該當何罪?”

蘇伏虎壓根不瞧他,轉過頭對著沈之和繼續道:“大人,你也都瞧見了,她還敢說我這個父親汙蔑!”

沈之和擰著眉,看上去似乎也滿是譴責不屑,他往旁看了一眼,帶來的侍衛們便站直戒備。

頓覺有了底氣,蘇伏虎嗤笑著晃著腦袋大聲道:“倘若我真是汙蔑了你,那今日我這個當爹的就以命賠罪,如何?”

眼睫輕顫了顫,蘇纓還沒應,攬著她的人就輕笑了一聲。

所有人的目光也才落在他身上,蘇伏虎瞇著眼上上下下打量他,不過是個連真面目都不敢暴露的宵小。“死到臨頭,還笑得出來。”

“哈。”他卻笑的更大聲,擁著蘇纓的手慢慢滑下來,“能讓我死的人,實在不多。”

不知死活的小子,仗著有些錢來逛青樓,還不知道自己闖進了什麽麻煩裏。蘇伏虎懶得與他多言,大步沖上前,立刻便要拉扯蘇纓。

可還沒挨到人,不知從何處閃身出來一個人,一腳將他踹翻不說,泛著寒光的刀便落在了他的脖子上。

沈之和身旁的護衛們則立馬抽出刀防備。

最近的紅杏睜大了眼睛看那沖出來的人,“安山?”她喚出這個名字,迅速反應過來什麽,得意的笑瞥過蘇伏虎,對著蘇纓身後跪道:“見過太子殿下。”

一時間,所有人都瞪大了眼,不約而同的僵滯住,呼吸可聞。沈之和迅速揚手,讓侍衛們先收刀,被壓倒在地的蘇伏虎還在嚷嚷,“不要信那個丫頭,怎麽可能是太子殿下!”

松開蘇纓,男子漫不經心的往後敲了敲。

一個中年男人便走了出來,細看便能認出是如雲閣的管事,他笑著走到了老鴇的面前,從懷裏掏出一沓銀票。“你這裏,我們買下了。”

老鴇大約能認出他,左右看看眼下的景象,再比較他拿出的銀票,老鴇飛快抽走錢。

那漢子便側過身,朗聲道:“諸位,這青樓易主,無關的人就都離開吧。”

等閑雜人都被清走了,中年男人畢恭畢敬的退後。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在了那閑閑捏著蘇纓一縷頭發玩的人。

“殿下……真的是你?”沈之和先忍不住問。

氣定神閑的將蘇纓的這縷頭發打了辮子,晏濯安扯了面具,笑吟吟沖他點頭,“沈卿,許久未見啊。”

怎麽會真的是殿下!沈之和壓著滿腔的疑問,埋頭行禮。

隨意揮了揮手,晏濯安示意安山也先退下,隨後走上前蹲在蘇伏虎的面前。“本宮竟不知,蘇將軍家教如此之嚴。”

蘇伏虎已然渾身癱軟,他只壯著膽子擡頭看了一眼,可一對視便兩股戰戰,莫名覺得殿下似乎對一切都心知肚明。

“方才蘇將軍說,若是汙蔑便要以命賠罪,還算數嗎?”他問得眉眼輕彎,面容溫和,蘇伏虎卻立即戰戰兢兢不能言語。似是想到什麽,晏濯安又乍然一笑,“是我糊塗了,蘇將軍家風嚴謹,自當以身作則。”

他刷的一聲從旁邊安山的手裏抽出刀,扔在了蘇伏虎的腳邊,“不需本宮幫忙吧。”

面色慘白,蘇伏虎仰起頭尋求能夠求饒的人,可沈之和早就不肯看他一眼,他如一個老龜般在地上轉了一圈,爬向了蘇纓。“纓娘,救我,我是你父親!”

他拖行著不明的腥臭液體,跪趴在蘇纓的面前,用手試圖去拉她的袍角。

蘇纓不躲不閃,眼前他的身形卻與之前的數次重疊。她曾想不通,為什麽蘇伏虎能這樣理直氣壯的傷害她又利用她,可今日她完全明白了。

在這位“父親”的眼中,她這個女兒壓根不曾作為一個人而存在。她只能是他的附屬物,被他榨幹精血也不為過。就連現在他的示弱臣服,也不是在懼怕她,而是畏怯她的夫君,他眼中她的另一個“主人”。

蘇纓捏著拳頭,只感到無邊的怨憤,“你是不是以為,我一定會為你求情?”

蘇伏虎拽著她的衣角,擡起頭時,眼中竟只有警告。“我是你的父親。”

深吸一口氣,蘇纓仰頭,瞧見了窗欞上的雕花,精致秀美。方才她是如何被賣的,她還歷歷在目,這樣一座美輪美奐的青樓裏,又有多少女子是被父親賣進來的。

“那我今日,就殺父親。”

稱得上大逆不道的話語,若在以孝道治國的前朝,都可以被當街亂棍打死。

一時短暫的靜默之後,蘇伏虎拽著她的衣服,先是哭訴。觀她表情沒有變化後,就一改其態,簸坐起來斥罵。“娼貨,你以為你能得意多久,不過是個女的,早晚被殿下厭棄了,你還能算什麽,你就是個外人……”

橫插在他胸前的話,打斷了他接連的惡語。

蘇纓瞬間閉上眼,不肯去看他最後的樣子。心神恍惚之際,她想起了很小的時候。

三四歲的孩童玩鬧,都罵她是沒爹的孩子,每次泥巴被扔的最多的就是她。於是她便不喜歡出去找孩子玩,自己坐在門檻上看前面。娘親察覺到了她的異樣,端著新出鍋的包子坐在她旁邊,問她在想什麽。

才三歲的蘇纓,擺著深沈的臉,包子卻啃得很香。她一本正經的說:“我沒爹。”

娘親先是一楞,隨後就笑著一巴掌拍在了她的頭上,“混說什麽,你怎麽能沒爹?你爹爹是個大英雄,在邊境呢。”

蘇纓癟著嘴,扔開包子哇哇大哭,口齒不清的一遍遍重覆,“我沒爹。”

“我沒爹。”眼眶濡濕,蘇纓再次極輕的跟著兒時的自己重覆了一遍。柔軟的指腹,便在此刻摸在她眼眶下,她緩緩睜開眼,先瞧見了地上躺著的蘇伏虎。

晏濯安碾去她的淚意,“安山的功夫很好,下的不是死手,他只是昏了過去。阿纓,你還要他死嗎?”

低下頭,蘇纓沈默了許久,直到殘淚幹涸,她緩慢吐出一口氣。“他是有罪,但不至於死刑。我不是發善心,只是尊國法。”

揚揚眉梢,晏濯安笑開,藏下一絲失望的嘆氣。“阿纓說得對,把他帶下去,聽候發落。”

狼藉的地面,很快被收拾幹凈。默默看了許久的沈之和站出來,“微臣不明真相,亦有罪。”

蘇伏虎可是從他的典當鋪子裏帶走的人。

相比之前,晏濯安對他的笑就真誠了許多,“沈卿何錯之有?只是你不該在此處,要快些回府去,有大喜事等著你呢。”

在場或許只有沈之和明白他說的是什麽,驚喜不勝的擡頭,幾乎要說不出話來,“殿下,真的成了?”

晏濯安好脾氣的回以一笑。

“微臣多謝殿下!往後願為殿下鞍前馬後,在所不惜!”沈之和長跪叩謝。

總算是了了此中的事,晏濯安擺手,轉向蘇纓。“走吧。”

他們,可是很長的日子沒有見了。

蘇纓剛一邁步,一個東西就從懷裏滑下來,正是她從李韶那裏拿來的玉佩,也算是今日一切意外的源頭。還沒來得及撿,玉佩就咕嚕嚕往前,滾在了沈之和的腳邊。

沈之和立馬彎腰去撿,“良娣快收好。”一面說著,他用手擦著玉佩,自然就垂下眼去看,可這一瞧,沈之和渾身都震顫了一瞬,他來來回回翻看著玉佩,似是十分不敢相信。

“沈大人,可認得此物?”蘇纓問。

“自然認得!”沈之和再擡起頭來,眼中竟滿含老淚,“這是毓兒的東西,良娣是從何處得來的?”

毓兒,沈毓!蘇纓愕然,張口不知該從何說起。

半步之後的晏濯安,面無表情的捏起手,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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