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救人

關燈
救人

短短數日, 那一處民居模樣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帷幔鋪地,花滿小院, 泥土路也被石板覆蓋, 流水潺潺而過,所占區域也大了不少。

蘇纓被滿院的丫鬟們晃了神,退出去又瞧了瞧, 確認無誤後才走了進來。被丫鬟領著, 她來到了靠水流的一處水榭。

將她帶到, 丫鬟就離開了, 讓蘇纓連句多餘的話都問不得。她提了提裙角,穿過珊瑚珠簾, 遠遠看到有個人懶散坐著。

晏佑珵背對著她,倚窗喝酒, 清甜的酒香味隱隱約約。似是察覺到了她的來臨, 晏佑珵偏過頭, 沖她舉舉酒盞,“西域剛進貢的葡萄酒, 甚是味美, 嫂嫂一同嘗嘗?”

止步於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蘇纓不肖低頭就能聞到那股酒味, 她安靜的觀察著他。

或許連離開的殿下都不會想到,不過五天時間,京城中的局面就全然顛倒了面貌。

一向名聲不顯如同透明的寧王殿下,突然被提升了爵位, 由郡王成了親王。且有了確切的朝職,如今暫領戶部之事, 朝中官員紛紛拜謁。

蘇纓畢竟不涉朝政,這些明面上的消息都是轉了好幾個圈才到了她耳中,更遑論私下裏不為人知的走動來往。聽說這些的時候,她立刻就想起了殿下剛走的那一日他便來訪,還留下了那樣一句話。

故而今日一早,她便去寧王府遞了帖子,才被引到了蘇紋曾住過的此處。

“寧王殿下……”

蘇纓剛一打算開口,就被晏佑珵擡手攔下,他玩笑的指著下面,“嫂嫂,你來瞧,有趣的緊呢。”

莫名其妙的走近一些,蘇纓探頭去看,才見水中有一條大魚正在追逐小魚。

魚尾一擺,大魚猛然往前竄了許多,大口一張,小魚就沒了蹤跡。它也只是慢條斯理的原地打轉,隨後就尾隨上另一條小魚。

看得皺眉,蘇纓想要後退的時候,忽的被拉住了裙角。

晏佑珵就坐在地上,用力一拉,讓她也跌下來,眼看她因為自己的動作而驚慌失措的眼神,他忍不住發出悶笑。

笑夠之後,她也端正的坐到一邊去了,晏佑珵越發歪了歪身子,手中的酒盞被隨意扔到水中,未喝完的酒染紅了池水。“讓我猜猜,皇嫂是為什麽來的?”

“是想探究,我做了什麽,讓原本隸屬皇兄的不少勢力傾向於我?”

啜飲清茶的動作停下,蘇纓擡眸,放下了手。

晏佑珵好笑,“若是如此,嫂嫂便無需問我,你只要想想皇兄做了什麽就夠了。”

“你什麽意思?”蘇纓肅容冷臉。

笑意不見,晏佑珵坐直,“奈何我實在心軟,嫂嫂又救過我,我總該念些舊情,便也不打啞迷了。”

“因為你呀。”

他笑容燦爛,蘇纓卻臉色一變,也恍然明白了一些。

“沈氏這個龐然大物,在我朝官場上盤踞了百年。立皇後,攝朝政,他們屢試不爽的招數了,如今在皇兄這裏碰了壁,那左相自然不會再扶持他。自然而然,便是本王獲利了。”

撲通一聲,水中的魚躍起一跳,尚且泛著紅的水蕩起一圈圈漣漪,哪還有一條小魚。

蘇纓沈默著喝完了那一杯茶,“多謝寧王殿下解惑,我明白了,不再叨擾寧王雅興。”

“就這樣?”晏佑珵眼看她平淡起身,竟失望的追問著。

蘇纓回過頭去,“不然呢?”

訕然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晏佑珵眼神閃躲,“你不是心悅皇兄嗎,遇到他此等困局,不該自己默默離開,好成全他?”

“太子殿下可是心智不全的小兒?”蘇纓問道。

“自然不是。”

低了低眼眸,蘇纓捏著衣帶,語氣輕柔堅定。“太子殿下比我更了解朝局,今日的場面,他未嘗沒有預料,可他還是去求了陛下冊封我為太子妃。這說明什麽?”

晏佑珵左右看看,眼露茫然,“說明,皇兄也對你情根深種?”

莞爾一笑,蘇纓擡臉,像是偷過她在看另一個人,“說明殿下已然做了判斷,我比他失去的這些要重要,既然他認為我更重要,我為何要自以為是的離開讓他不開心?”

“況且成為太子妃,難道我沒有代價嗎?莫說從此與太子殿下渾然一體禍福相依,恐怕此刻文人責罵我的唾沫星子都壘了半墻高,說我如同禍水耽誤太子殿下。”

幾乎能想象出街頭巷尾對她的議論,蘇纓笑意更深,“罵名都背了,我便便要坐一坐太子妃的位置。”

晏佑珵嘴巴微張,瞠目聽完她此番言論,又在心中默默回想了一番,忽的大聲笑起,仰面躺了下去。“真是有趣。嫂嫂。若是什麽時候你厭惡了皇兄,不妨來找我。”

“倘若寧王殿下沒有別的要指點,蘇纓便先退下了。”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走遠又消失,晏佑珵翻身坐起來,拿過一張魚網,往下一撈,那條大魚就落入網中。他提著魚往後廚走,沒走多遠就來了貼身的小廝。

“去告訴後廚,今日吃魚膾。”將魚給了他t,晏佑珵拍拍手掌,想起什麽玩笑般靠近小廝,“誒,你說那沈氏二房的公子,當真死了嗎?”

小廝提著撲騰掙紮的魚,小心不讓它靠近寧王殿下,狼狽回話:“奴才不知,但不是太子殿下親自尋回的屍身,應當是死了吧?”

晏佑珵笑呵呵的撫掌,“自然,自然!”

縱然面對寧王時說得堅定,可出了那小院的瞬間,蘇纓還是一個沒踩穩崴了腳,整個人往前跌去。

都已經閉上眼做好狠摔一跤的準備了,可她突然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拽住後衣領,硬生生被提著站直。蘇纓艱難的轉著脖子去看,“是你?”

曾有過一面之緣的暗衛,此刻就站在她身後。收回胳膊,暗衛嚴肅的沖她彎腰,“見過良娣。”

蘇纓並不了解殿下的暗衛,但僅從他這神出鬼沒的功夫,也知其身手了得。她防備的往後看了一眼,見沒人,便飛快的拉著暗衛躲到一邊。

其實並沒必要,若有人探查,暗衛可瞬間退開。他倒也配合著沒有多言,順從退到一旁。

“你不去殿下身邊,怎麽在此處?”蘇纓急切問道,戰場之上刀劍無眼,縱然殿下不會上前線沖鋒,但也總會有各種危險。

暗衛回話的聲音幹幹巴巴,“殿下有命,要我護你。”

表情一頓,蘇纓萬般焦急的話語就堵在了心口,她轉過頭對向殿下去的方向,只看到了京城中的重重院墻。

拉開袖子,那咬痕還清晰可見,蘇纓略彎了彎唇角,她再次面向暗衛,“也罷,不知該如何稱呼?”

“安山。”

“好,安山,請你幫我一個忙。”

歌舞升平的京城,是豪門大族居住的,貧苦百姓們所處的京城只有艱難維生,食不果腹。更何況近日來北邊打仗,南邊鬧災,一時間就連天子腳下都有了難民。

人多了,原本就少的活便更難幹,譬如倒夜香的老人今日就少收了五枚銅板,去理論,非但沒要到錢,還差點被難民搶了活,坐在石階上哀戚不已的時候,忽見遠處有股騷動。

不少衣衫襤褸的人往那邊去,他忙擦著眼淚跟著上前,才知是太子府憐憫眾生疾苦,設了粥棚施粥。

老人不敢耽擱,跟著人群跑過去,就遠遠瞧見了搭起的棚子,還能聞到米香。接連的委屈有了寄托,他順著隊伍排,哀哀哭下的淚落在斑駁的胡子上,嘴裏不斷念著。“太子大恩。”

身著一身仆婦的衣裳,蘇纓剛把一袋子米拆開,一方帕子就忙擦向了她的額頭。“紅杏,我沒事的。”

“姑娘,你哪能做這些。”紅杏滿臉的心疼,昨日姑娘突然說要為災民施粥,本也是好事,可不知為何她非但不肯寄出自己的旗號,還讓叫什麽安山的去露臉,她自己在這做粗活。

好笑的揮開她的手,蘇纓又接過一小袋米,“我有什麽做不得的。”

縱然是君子論跡不論心,她妄圖用善舉來為殿下謀奪民心,也總歸是目的不純。能幫幫忙,她心裏也好受著。這樣想著,蘇纓又接連幫著搬了桶水。

忙了將近一早上,直到紅杏怎麽也都看不下去,死活拉著她休息,今日準備的東西也將要用完了,蘇纓才跟著她坐下。

“姑娘真是的,縱然要出力,何不去前面施粥。”紅杏嘴裏念叨著,為她又是扇風又是倒茶。

接過杯子一飲而盡了,蘇纓才笑著點了點她的頭,“這活我可做不來,喏,你瞧。”

紅杏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怎麽到中午了,這米粥便這般稀!”一端著大碗的漢子走到了前面,大聲嚷嚷著。

安山沒好臉,徑直就要往他碗裏舀。

偏生這漢子不服,將碗一扣就要鬧事,“我說你們,吃了多少民脂民膏,就這麽打發人?老子要米,要炊餅!”

啪!安山直接擡起勺柄,如劍般對準了他,“尋釁鬧事者,斬。”

安山本就是個冷臉,再一語出威脅,周身的殺氣藏都藏不住。位列兩排的侍衛也昂首闊步往前,無聲的逼迫。

那漢子哪見過這陣仗,不敢再有訛人的心思,忙灰溜溜爬走了。

輪到下一個人時,安山繼續舀湯,無人不是顫顫巍巍的道謝。

“升米恩鬥米仇,總不能讓好心落得壞處。”蘇纓拍拍看傻了的紅杏,“換了你我,恐怕鎮不住場子。”

咽咽唾沫,紅杏默不作聲的點頭。

恰好東西也都收拾的差不多了,蘇纓把空了的茶盞給她,“走吧,我們先去買後三日的米。”

馬車停在巷尾,蘇纓她們剛走到,就見車夫手足無措的原地打轉。

瞧見了她,車夫忙上前來,“良娣,這裏倒了個人。”

人?蘇纓提裙走近些,才見車輪邊躺著個婦人,瘦削極了,周身衣裙倒還幹凈,就是鞋子泥濘的很。此刻雙眼緊閉,似是暈了過去。

“夫人?醒醒。”蘇纓拍了拍她的臉頰,才摸出她在發燙。

那女子艱難睜開眼,人都沒看清,嘴裏便小聲呢喃,“救我,我來尋夫,他姓沈……”

“什麽?”還沒聽清,那女子就又倒了過去,蘇纓剛忙拉住她,可再喚她也不醒了。

紅杏皺眉問:“姑娘,這怎麽辦?”

手掌摸向她額頭,燙的驚人,蘇纓當機立斷,讓車夫搭手把她送到了馬車上,“先帶回去醫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