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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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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花

京城之外的良田, 大多都被京中的富庶豪族占有,此刻正是農忙時節,佃戶們在其中勞作。

山道上的農人就少了許多, 蘇纓不太熟練的坐在馬上, 臉還有些紅。

今日出游,殿下並沒有叫馬車,就帶著她乘兩匹馬慢悠悠的從城中往山下晃。本以為殿下深居簡出, 來往都乘坐馬車, 不會有什麽百姓能認出他。不料經過市集的時候, 其中最大的胭脂店與成衣店的老板都鉆了出來, 興奮的想要給他們送東西。

從交談中才明白,她剛住進太子府中的時候, 所用的東西都是殿下親自去安排的。

成衣店的女老板能言善語,將蘇纓好一番誇讚之後, 就笑說殿下當時挑選衣物的認真, 言語裏都在暗示他對她的用心。往日裏聽聽也就罷了的話, 此刻卻被蘇纓暗自記下,沒由頭的偷偷開心。

身份使然, 晏濯安出行不可能沒有侍從, 卓公公領著侍衛們在不遠不近的地方跟著。蘇纓聽說芍藥花盛放已經是好幾日之前的消息,如今已算是過了花期, 路邊的芍藥花大多都耷拉在地上,深紅淺紅的花瓣滿地。

她不由得有些暗惱沒挑個好景致,扭頭去瞧殿下,四目相對的瞬間, 蘇纓心顫了顫,

殿下信馬由韁, 就在她身側緩慢騎行,漂亮的眼睛不知看了她多久。

“蘇纓。”他忽然開口,驅馬靠她近一些,“你還記得你生母的模樣嗎?”

不知道他為什麽會突然提起這個,蘇纓點了點頭,便回憶著與他講:

“娘親是個很溫柔的女子,脾氣很好,總是會唱著歌為我哄睡。小時候的衣服,大多都是娘親給我親手做的,她還為了我學得一手好糕點。可是後來她身體越來越不好,抱不動我,也沒力氣哄我,但每次看我都會笑。”

“我便想,娘親一定是這個世上,最最愛我的人。”蘇纓說完有些羞赧,轉而問他,“皇後娘娘呢?”

馬蹄踩過地上長出的嫩草,青綠汁水碾了滿地,空氣中沖入青草香味。晏濯安單手捏著韁繩,垂下眼睫。

他想起了一件小事。

晏濯安年幼早慧,記憶最早的那幾年,他總是由乳母照料。偶爾隔上幾天,他才會被抱著去沈碧蓉的宮裏,與母後親近一二。雖然大多數時候都隔著屏風,母後也從來不抱他,只有心情好的時候拿玩具哄一哄他,晏濯安也總是很高興。

啟蒙之後,他有了專門的夫子教導,而照顧他的乳母宮人們則在一夜之間被撤走。才四歲的年紀,身邊就沒有一個熟悉的人,雷電轟鳴的晚上他睡不著,就一個人跑去了皇後宮裏,卻連門都沒能進去,母後在門裏不耐煩的轟他,嫌他攪擾了她的好眠。

“睡不著就起來去看書,別煩本宮。”

那一日,她好像是這麽說的。

晏濯安提了提韁繩,馬頭被扯著一歪,他拐進了一條小路。“母後,對我很好。”

他彎轉的突然,蘇纓手忙腳亂的拉著韁繩跟上,她並不能算是會騎馬,最多也只是保證不會摔下來。

走的是一條小路,晏濯安時不時停下來等她,將橫插出來的樹枝為她擋下。

鼻尖突然多了一股幽香,蘇纓還在探頭辨別是什麽的時候,眼前就多了一朵粉紅的小野花。

晏濯安見她喜歡,探手別在了她鬢邊,“跟我來。”

前面的路更加難走,他們索性下了馬,慢慢往前步行,穿過一叢荊棘的時候,晏濯安護著她過去。

蘇纓被牽著手,能聞到他的氣息,發絲被吹拂過面頰,眼前的景象豁然一亮。

湍急的小溪在遠方穿行而過,一叢叢芍藥花正綻放,純白嬌粉,各種顏色新鮮生動,像是簇在這無人的地方雀躍舞動。滿山花開,如錦繡堆。

已躍入其中,蘇纓走動間浮起一陣陣濃郁花香,穿行在被淹沒的小道上。手指撫過嬌嫩的花瓣,蘇纓回頭去看,殿下還站在原地不動,就安靜的看著她。

“殿下怎麽知道此處?”

眸光裏,她融在花叢中,蝴蝶在身後扇動翅膀,千百年來詩詞歌賦都談不盡她的半分美,晏濯安眸色漸深,不著痕跡的掐了掐指尖,如若要在纓娘的身上綁鐵鏈,一定要雕花刻碟才好。

“那天你說想來看花,我就讓人來探察過。此處臨近水邊,又處於高處,自然比山腳的花開的要晚些。”

其實那一日,蘇纓只不過是隨口一提,她就是不願意見殿下隔絕在塵世之外的感覺,像是她抓不住的人。可沒想到,真正讓賞花變得可行的還是他。

摸摸鬢邊那朵小野花,蘇纓低下頭去,尋覓著什麽。驀地,她挑中了最美的一朵芍藥,彎腰將其折了下來。

捧在懷中,蘇纓艱難穿過小路,重新站在了他面前。

莫名其意,晏濯安還沒問,她就舉著花湊在他面前。

“殿下,送你的。”

比手掌還大花朵邊,是她瞇著眼笑的臉,晏濯安捏在一處的指尖輕顫,他伸出手去,擦過柔軟的花瓣觸到了她腮邊,手指上多了抹極淡的粉色。

“嗯,好看。”晏濯安的手滑到了她的後頸,無聲無息的撫摸著,“蘇纓,我有件事一直沒顧上問。”

喀嚓。撚著花的手無意識用力,將花枝折斷,芍藥花便猛地往下顫了顫,蘇纓幹巴巴的問:“什麽?”

貼著她的皮膚,晏濯安的手不易察覺的用力,他輕笑了笑,使著慣用的伎倆,讓他看上去沒有絲毫殺傷力。“那夜解毒,你快活嗎?。”

蘇纓的身子陡然顫了顫,她臉頰暴漲,囁嚅著說不出話。

“蘇纓,你要不要我負責?”

發懵的雙眼驟然便清醒,蘇纓咬唇偏移視線,“……不要。”

她後脖上的手有一瞬間短暫的僵硬,晏濯安神色不改,笑意甚至更深,手指緩慢的移動著,到了她的動脈處。

溫熱的生命力,順著指尖傳到他心口,晏濯安微合上眼,無聲的喟嘆。

“蘇纓,那我要再失禮一下了。”

將將茫然的扭回頭,蘇纓便見他的面孔放大,脖子上的手乍然用力,她被迫仰起頭迎合。

雙唇相依,先是溫柔的碾轉,他的呼吸清清淺淺,蘇纓的手就失了力氣,那朵精心挑選的芍藥掉落下去,碾碎在他們相貼的身軀指尖,如同泣露。

下意識的想攀附什麽,蘇纓伸出手環住他脖子,情不自禁嚶嚀。

他的命脈,也在她掌下了。

晏濯安唰得睜眼,入目是她眉頭微蹙的沈迷模樣,那本就岌岌可危的神志更是轟然倒塌。

蘇纓尚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就突然覺得天旋地轉,她被護著後腦跌倒在地,啄吻不可控的襲來。

她招架不住,手指試圖求饒般亂抓,唇角的撕咬就更用力。痛覺之外,她聞到了馥郁的花香,衣裙都被碾上了芍藥花的顏色。

近乎要閉過氣去的時候,蘇纓突然被擁著站起來,她頭抵在他肩膀上,張大了嘴巴平覆呼吸。

“出來!”晏濯安單手控著她的腰,看著前面喝道。

荊棘叢開始搖晃,殿下這般戒備冷漠的語氣不可能是對著卓公公,蘇纓偏轉眼尾去看。

尖利的荊棘枝劃破藕荷色衣衫,有一女子站了出來,怯怯的看著他們。“民女……沈茹璃,見過太子殿下。”

“左相大人收養的女兒,就是你。”晏濯安呼吸之間,全是蘇纓的味道,他垂眸就能看到她衣裙上的花汁,以及一地碾落的花朵,他心情甚好的勾唇,“起吧。”

緩緩收回視線,蘇纓的胸腔還因為剛才而用力起伏著,她不覺抿了抿唇,眼底殘留的浮動念想慢慢消失。

不自覺的伸出手,蘇纓輕捏住他腰間的衣服。

察覺到了她的動作,晏濯安笑意越發明顯,“沈小姐,為何在此處?”

“殿下容稟。”沈茹璃往前走了半步,還被勾著的衣袖傳來裂帛聲,她又羞又窘的低下頭,看上去更是楚楚可憐。“父親近日來食欲不振,我想城外正是山花爛漫的時節,便想來為父親折些t花觀賞,或可讓他心情好些。”

“只是……我實在不熟悉這裏,還沒帶丫鬟,迷路之際萬幸遇到殿下。”

沈之恪到底在因為什麽食欲不佳,晏濯安比誰都清楚,他忍下一絲冷笑。視線之內,蘇纓的衣裙上被濡濕的地方在逐漸變色。

“殿下,可以給我指路嗎?”沈茹璃似是大著膽子往前幾步,歪頭不好意思的抿唇笑。

山中到底寒冷,況且衣裙濕過後也不雅觀,晏濯安越發緊了緊手腕,將蘇纓貼抱在身前。“也好。”

聽到他在耳邊的話,蘇纓默不作聲的蜷縮著指尖,從他懷中掙了出來。

因為沈茹璃的突然加入,回去的路上便沈默且快速了許多,蘇纓與晏濯安共騎一乘,卓公公牽馬帶著沈茹璃一乘。

悶悶低頭看著自己腰間的手,修長白皙,蘇纓忍不住回頭,就見他嘴角帶笑,像是心情不錯的樣子。

察覺到她的視線,晏濯安剛一擡眸,她就極快的避開了他的眼神。挑眉,猜她應當是為剛才的親吻而羞澀,晏濯安收緊橫在她腰上的胳膊,低頭靠近她耳邊,“快到了。”

溫熱的氣息讓蘇纓有種癢意,偏頭躲了躲,就見落後不遠的沈茹璃正笑瞇瞇看著他們,讓人猜不透想法。

這次沒有再繞路,他們選了最近的路回府,先路過的是沈府門前。一同下了馬車,沈茹璃沖著他們盈盈一拜道了謝,含情目便看向晏濯安。“我自知今日打擾了殿下出游,可是已到門前,若殿下不進去略坐片刻,父親怕是會責怪我。”

蘇纓不自覺的攥緊手心,她側目也望向他。

“也好。”往前半步,晏濯安又回過頭來,對蘇纓微微笑著捋捋她衣袖,附耳輕聲,“纓娘稍等,我很快就回。”

語畢,他便跟上含羞帶怯的沈茹璃,二人剛跨過門檻,走到了游廊之前,沈茹璃便神色一改,轉身跪下,從懷中拿出一疊文書。“殿下,這是奴尋到的罪證,全是左相通敵背國與蠕蠕勾結的來往憑證。”

冷冷哂笑,晏濯安接過來漫不經心的翻看著。

沈之恪不會想到,他接過來賴以依仗的人,早就被晏濯安收買。

沈茹璃跪在地上,柔弱的五官之下是不易察覺的恨意。方才一路有侍衛,街上又有民眾,反而這最危險的沈府內最適合傳遞消息。

遠在江南的沈氏一族,連她親生父親在內的所有男子都以沈之恪為尊,仗勢欺人,壓迫一方。而女子們呢,自從出生就被定好了命數,被豢養在家族內,滿十三歲便會被畫好畫像送到沈之恪案前。

只要是長得略有清秀的,便會被他送給朝中各個官員,或是收買或是監視。像她這般美貌過人的,則全是給晏濯安準備的,足足有近十個。

沈茹璃還記得那一日,賢名遠揚的左相大人高坐堂上,輕蔑開口:“燕瘦環肥,總有他太子喜歡的,誰能嫁給太子,誰才是本相嫡親女兒。”

可她沈茹璃偏不稀罕,她只想保護她十二歲的妹妹,安葬她被逼生子早亡的娘親。

翻看完略閉眼記了記,晏濯安交還給她,“不要打草驚蛇,繼續盯著。”

“是。”沈茹璃跪的筆直,眼神灼灼盯著他瞧。

明了她的意思,晏濯安神色淡淡,“你那帶著寒門百姓造反的心上人,會沒事的。”

她這才欣喜的長叩首,“多謝殿下。”

目的已成,晏濯安擺擺手徑直轉身。沈茹璃則故意在後面追了幾步,面色柔媚含淚,“殿下,再坐坐吧……”

長腿邁過門檻,晏濯安尚沒有走下臺階,便駐足看著前面。墨點的眼眸收縮,呼吸都被斂了下來,按壓周身一絲寒意。

相隔不遠的地方,蘇纓旁邊站著晏佑珵,他好似不舒服,剛咳嗽完的眼角帶淚,蘇纓則隔著衣袖扶了扶他。

即便只有一瞬,即便她已看見了晏濯安,在對他笑了。晏濯安還是緊盯著晏佑珵的胳膊,摩挲著指腹。

真的是礙眼。

“皇兄。”晏佑珵毫無察覺,還往蘇纓跟前站近了些,“前線戰事突發變故,父皇派人尋你呢。”

勾唇點頭,晏濯安這才重新邁腳,先到了蘇纓面前,一把攬住她的腰。

“你皇嫂偶感風寒,你身子不好,還是多離遠些。”

莫名的眨眨眼,蘇纓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感的風寒,可下一刻就又被抱著上了馬。

“本宮送完你皇嫂,便即刻進宮。”

馬蹄噠噠遠去,被扔留原地的晏佑珵攏著手站立,非但不惱怒被忽視,反而大張著嘴巴笑,就像是看到了什麽絕世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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