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為什麽要哭

關燈
我為什麽要哭

北辰徹故意拖延了兩刻鐘才稟明萬星閣刺客逃獄一事,本是打算先斬後奏,讓紫薇星邸的護衛搶先一步殺了他臨時找到的替死鬼。

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那刺客居然能夠輕而易舉地甩掉護衛,而追捕的赤武將軍竟如有神助般,很快發現了刺客的蹤跡,並恰在不渡谷與他府中的護衛打了個照面,使他派去的護衛倒不敢越俎代庖地動手殺人。

不過郎邪的出現卻是遂了北辰徹的意願,如今不僅郎邪身死,連那個膽敢當街誅殺仙官的刺客也隨之墜下不渡谷,日後就算天帝下令徹查這刺客的底細,也絕不會牽扯出對北辰一族不利的真相。

可惜權勢滔天的北極星君低估了這個刺客的能耐。

南宮璟珩收到小五的傳信後,便以采藥為由,事先候在赤武等宮衛途徑的地方,並趁機指路,將他們引入不渡谷。

等南宮璟珩跟著宮衛來到不渡谷,正巧看到東方晴飔攜一人掉下深淵,若不是他深知三殿下有上天入地的本事,怕是惶恐之下要穩不住心神了。

但此時最是應該亂了心神的人卻看似比任何人都要鎮定,只是鎮定得有些麻木而已。

墨銀竹怔楞地跪在崖邊,茫然地低頭看著被濁陰之氣遮蔽的不渡谷,他不知道這片峽谷有多麽波譎雲詭,他只知道從峽谷吹來的風猶如剜心砭骨的鋒刃,吹進心裏後不止惹他心寒,還讓他一陣陣發痛。

他說不清楚這比鞭笞還痛的滋味是什麽,反正痛到最後他似是鈍住了,連眉眼間本來該有的悲慟都堪堪隱褪,轉而換成了覆上的寒霜,沾染一抹有恃無恐的戾氣。

以至於當赤武將軍詢問他是否是因刺客脅迫而被拐到不渡谷時,他完全不加思量地斥駁一句:“飔飔不是刺客!”

南宮璟珩聽到這句,不由得撐起眉頭瞥了眼東方晴飔墮崖的地方,想著若是讓屍骨未寒的三殿下看見他家墨大人如此護短的真心,應是九泉之下也……難以閉上眼睛。

其實如果單是東方晴飔一人被北辰徹的人追趕,在他料到躲在暗處的郎邪會趁此機會殺他時,只要拉著郎邪墊背便能讓北辰徹暫時善罷甘休,根本不用大費周章地讓南宮璟珩引來帝宮的仙衛。

然而他身邊偏偏還有他家六郎,所以他必須給墨銀竹找一條安然回到墨府的路。

現下北辰徹為護住他那多管閑事的小兒子,不敢將姻緣樹的事告知天帝,越獄的罪名就全部按在了一個替死鬼身上。

正因為北辰徹還不知道東方晴飔就是他要尋找的順星節同郎邪交鋒的刺客,至於墨銀竹在謀劃劫獄中扮演怎麽的角色,對北辰徹而言也就無關緊要了。

不過這時東方晴飔墮崖,若沒有帝宮的仙衛在場,紫薇星邸的護衛定然不會留下活口,東方晴飔料到北辰徹心狠手辣,說不定除掉墨銀竹後,直接仗著死無對證,把墨大人之死嫁禍給他即可。

於是他讓小五去帝宮搬來的救兵只是為了護住墨銀竹一命,此時只要墨銀竹承認是被刺客劫持至此,便不會有人為難一個不起眼的倒黴小仙官。

怎奈墨銀竹心灰意冷之下,就猶如被逼上絕境的獸物,頭一次敢攥緊拳頭瞪著持劍的赤武將軍,一字一句,如泣如訴:“飔飔不是刺客,他不是!”

南宮璟珩:“……”

有墨大人再三強調,三殿下徹底死不瞑目了……

今夜過後,帝都城半月之內發生了幾件家喻戶曉的大事。

辰星宮嶼的三殿下舊疾覆發,近日需閉門靜養,萬星閣的墨大人則因與萬星閣刺客有染被關入仙督院聽候發落,而帝宮的仙侍曾看到那日三殿下與墨大人同臥一張擔架床,於是他們自然而然地將這兩件事串聯在一起,便衍生出一場墨大人移情別戀,三殿下傷心欲絕的苦情大戲。

而且眾仙聽說這個私闖萬星閣的刺客本是情坊司的頭牌,後被墨大人買下才同住在墨府。

不過除了一些位高權重的神裔,普通的仙官怎麽可能有得到情坊司花魁青睞的財力,所以起初的時候,一眾仙官根本不相信墨大人能憑一己之力買下風飔飔公子,甚至連墨大人逛情肆一事都不相信。

誰料在九耀星君手下司職的羅睺羅大人,竟聲稱在順星節晚親眼撞見過墨大人游逛情坊司,於是兩日前,天帝傳令搜查嘉月路慶雲小巷墨府。

怎奈負責此事的仙督院老仙官在墨府轉悠一圈,除了挖到些新埋的蘿蔔,什麽可疑或值錢的東西都沒有搜到,唯一兩件價值不菲的器物還是他們不能查收的,一件是令儀皇子贈予墨大人的蒼龍青簪,一件則是上元節日天帝賞賜給墨銀竹的彩燈。

與此同時天帝還下令查封情坊司,沒承想,故地重游的赤武將軍即使手持帝令,但依舊敗給了風姿綽約的沈老板。

“真沒想到,這情坊司的老板居然是西陵神族的神女,而且我聽說這位沈老板就是西陵祎寧,千年前曾領兵平定天贖界禍亂,是天界威風凜凜的女將軍,怪不得沈老板手上會有當今天帝親賜的玉佩……墨兄不知,當時赤武將軍奉命查封情坊司,誰料沈老板將手裏的玉佩一拋,那霞光便染透了半邊天,之後天帝連鞋都來不及穿,親自來這情坊司一睹故人舊顏,然後深情款款地喊著,咦!寧……”

北辰歡將他剛從仙督院實習小仙們口中聽得的半靠譜故事講給墨銀竹聽,同時加以自個兒靠譜的分析,摸著下巴道,“可我小時候從我勾陳大爺府中聽過關於這個西陵女將軍的傳言,有人說西陵將軍千年前早已死在了戰場,也有人說她在先帝神隕前莫名消失了,那這樣看來,沈老板手裏的玉佩,會不會是天帝坐上帝位之前贈予她的,那天帝與沈老板的關系豈不非同一般!”

墨銀竹坐在鋪襯舒坦的床榻上,如前幾日一樣,默不作聲地面朝石墻。

北辰歡知他心裏難受,本來以為他聽到情坊司沒有受連累的消息會稍微好受點,可瞧他依然如雕塑般不言不語,北辰歡短嘆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接著用扇子敲了敲牢房的欄桿,大爺似的提醒道:“趕緊的,把晚飯端上來,這都什麽時辰了,別耽誤我墨兄晚上歇息!”

看守牢門的小仙一聽,忙不疊低頭哈腰地賠禮道:“回大人,小的已經叫人去催了,半柱香後保證讓二位大人用餐。”

北辰歡頗滿意地點點頭,隨即似是想到了什麽,招呼看門的小仙湊近,隔著牢門低聲問:“最近北極星君有沒有蒞臨仙督院呀?”

“有,”小仙實誠應道,“昨兒北極星君找仙督院的大人們議事,臨走的時候還打算來咱這牢房,但星君猶豫了一會兒就走了,只留下了一句話。”

北辰歡好奇,往欄桿的縫隙裏擠了擠腦袋:“什麽話”

“咳!”小仙有模有樣地幹咳一聲,學著北極星君嚴肅認真的樣子,沈著嗓子道,“那逆子要是敢出這牢門,直接打斷他的腿即可,不必姑息!”

北辰歡:“……”

嗯,這話確實出自我親爹之口,沒毛病。

不久前,北辰歡利用一線千姻的老姻緣樹,打算助墨銀竹帶著風飔飔公子離開天界,可他千算萬算也沒料到他那北極星爹會安插眼線守著一線千姻,更沒想到風公子會因此喪命。

所以那日早朝,當天帝下令嚴查與萬星閣一案有牽扯的同謀時,心有愧疚的北辰大人當即不顧北極星君冒煙的眼神,以給墨大人牽錯姻緣線為由,將墨大人錯付萬星閣刺客的過失攬下一半,並自願卸下官職,同墨銀竹收押仙督院。

不過北辰歡好歹是北極星君的兒子,即使北極星君揚言要打斷北辰歡狗腿,但在其他仙官眼裏這北辰歡依舊是個惹不起的神裔,況且天帝都沒有下令罷黜北辰歡,只是讓這位北辰大人去仙督院面壁思過一月,仙督院的仙官無論如何也不會怠慢了北辰歡,當然更不會怠慢與北辰歡,甚至與令儀皇子和三殿下關系匪淺的墨大人。

畢竟後面這兩位皆派宮嶼的仙君打點過仙督院,院內的老官就算自己廢寢忘食也絕不能餓著墨大人。

“墨兄,醒沐之日早就過了,你多少吃一點東西,你這樣不吃不喝,看得我心裏怪難受的……”北辰歡揉了揉難受的肚子,“如果風公子仙靈未散,看到你這樣折騰自個兒,怕是該傷心了。”

聽到北辰歡提及風飔飔,墨銀竹神色微變,等睫羽垂下的陰翳遮掩住眸子裏蓄勢翻湧的情愫,他便從床榻上下來,端起碗開始扒拉飯。

北辰歡見他不怕噎著的著急模樣,忙勸道:“慢點吃,這仙督院的飯管夠。”

墨銀竹似是聽不進北辰歡的勸言,等把一碗飯扒拉幹凈才罷休,然後重又坐回床榻,繼續面壁不語。

被天帝要求面壁思過的北辰歡見狀,小心翼翼地走到床榻邊,囁嚅道:“墨兄……你若是憋得慌,大可哭一場,放開嗓門哭,我給你守門,旁人不敢議論什麽。”

墨銀竹擡了擡空洞的眸子,忽地苦笑一聲問:“我為什麽要哭不是說只有心裏塞著滿滿當當的擔子時才會哭嗎?可我現在心裏空落落的,什麽都沒有,我不是應該很輕松嗎?既然很輕松,我為什麽要哭”

北辰歡:“……”

完了,墨兄這是已經憋出腦病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