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大門關上，室內只剩三人。

比起窮兇極惡的罪犯來說，白賢接觸的高層人士絕對不能算多，不過來人姓韓，他要是連這都沒耳聞就說不過去了。

韓靖在某直屬的研究院掛個虛職，定期參會，可謂位高權不重，但他背後若沒個龐大的支撐，也不能穩坐高位這麽多年。白賢肚子裏清楚這一點，尤其是與他面對面半分鐘之後，對方的氣場已經讓他背後衣衫悄悄濕透了。

說起來，韓昊飛也姓韓……白賢想到這兒，背後一凜，濕透的衣衫刷地又被寒氣兒吹幹了。

韓靖站在審訊桌前，並不落座，身姿筆直，一頁頁翻著案卷，似乎在琢磨事情始末，半晌，終於開口：“狐仙祠的案子，你們解決不了。”

白賢松口氣：“那長官，眼下是讓我們移交，還是銷案？”

韓靖與韓昊飛交換一個眼神，才道：“相關材料上面會提走，不過殺人案還是你們的，你們配合韓先生，除了殺人案，不要多問半句。”

白賢眼神轉向韓昊飛，不由自主地問：“您說……什麽？”

“聽清楚了嗎？”韓靖不可能給他重覆一遍。

白賢立即大聲回答：“清楚！”

韓靖點點頭，將案卷拿在手裏：“物證給我，不要留檔。”

“是。”

韓靖轉向韓昊飛：“我先回去。”

韓昊飛點點頭，目送韓靖出門，反手把帽子扣在了頭頂。

待白賢送走韓靖，端著一杯白水回來，韓昊飛才道：“現在可以聊聊了，還要做筆錄嗎？”

白賢在他面前放下杯：“我錯了還不行嗎，別提筆錄了。”

韓昊飛說：“按程序辦事，免得您回頭找我補，我沒空。”

白賢翻著白眼翻開筆錄本：“說吧。”

韓昊飛語速平穩地道：“如果我推斷得沒錯，周妍體內發現的藥物成分，應該是□□衍生物。”

白賢點頭。

韓昊飛繼續：“就像我之前說的，比起那個報案的蠢……女同學，我才是第一個到現場的，我在現場發現了藥劑殘餘物，分析出來是□□衍生物，做了動物實驗，發現它可以直接作用於中樞神經系統，引起感覺和情緒上的變化。”

白賢點點頭，與法醫給出的報告相符，但這些從嫌疑人嘴裏原原本本說出來，無論如何也不能作為洗脫罪名的依據，可保他的人又不能不鳥。白賢在本子上劃拉著，煩躁地摸出一根煙，卻聽對面道：“我不喜歡煙味。”

瞪了他一眼，白賢還是把煙叼在了嘴上，卻沒點火。

“致幻的藥，還能是什麽？致幻劑，LSD。”韓昊飛道，“大量的，在狐仙祠地下。”

“地下？”白賢擡起頭。

“舊防空洞改造的實驗室，專門做LSD合成用。”

白賢已經感覺到事情的分量了，鄭重地一字一句記錄下來：“可天城市面上沒發現相關藥品流通。”

“狐仙祠的致幻劑是最新型的，遠遠走在世界同類研究之前，同時，藥效也相應地驚人，如果流到市面上——”

白賢正視對面年輕的學霸，目光相接：“你有把握？這可是個大案。”

“實驗室燒毀之前，已經轉移了，除了我拿出來的失敗樣品，成品LSD應該都在兇手手裏。”

白賢道：“那就從殺人案入手，先把他歸案。”

“給我看周妍隨身的物證。”韓昊飛換了個坐姿。

寧遠被使喚著，出出進進搬了幾次證物，終於，宿舍同學送過來的筆記本總算是對了學霸的胃口。

韓昊飛正滾著鼠標，一行行看著“惑”與“展翅高飛”的對話。

寧遠擲地有聲地：“好好看吧，這就是周妍與嫌疑犯約會的證據！”

韓昊飛說：“這些對話，看上去，好像是‘惑’在誘惑‘展翅高飛’，而實際上，卻是‘展翅高飛’在釣‘惑’上鉤。”

寧遠說：“還不是因為人家姑娘喜歡你，喜歡得都魔障了，隨便一騙就大半夜跑出去送死。”

“原來他很久之前就計劃好用我來頂罪了。”韓昊飛喃喃地，關了QQ，打開文件夾挨個翻看著，“寧警官，與其站在我背後幹瞪眼，不如去追蹤‘展翅高飛’的登錄設備。”

寧遠被噎了一口，低聲說：“這個辦不到。您別瞪我白隊，技術部門說不行。”

韓昊飛嗤道：“隨便一個蠢丫頭都辦得到。”

“別聽他的，他這是誣蔑，藐視人民警察。”寧遠險些跳起來。

“算了，他想栽贓我，手機肯定丟在防空洞口一並燒了。”韓昊飛似乎還在逗寧遠一般自說自話著，翻文件夾的速度卻越來越快，“幸好我逃了出來，不然寧警官這會兒肯定又要推理：喏，兇犯放火燒死證人、毀滅證據，想不到居然把自己一起燒死了，該不是傻吧。”

寧遠暴跳了：“你說誰呢，你說誰傻！”

要不是白賢坐鎮，他指不定要上去和校草肉搏一番。

滾動鼠標滾輪的手一頓，韓昊飛神色變了變，D盤隱藏文件中，一個文件夾名為“胡仙盟”，點開，其中文檔五花八門，但多少都與狐仙祠有關，“都總管廟考”“狐仙祠異事集合” “許願攻略”“咒語大成”等等……

韓昊飛指著屏幕：“這個文件夾給我拷走，不要留檔。”

“不行，這是被害人私人……別再瞪我了，給他拷還不行嗎！”寧遠被白賢威脅著，憤憤不平地照做了。

白賢旁觀他翻了很久，終於忍不住道：“這跟兇手有關系嗎？”

韓昊飛說：“個人興趣。”

“你看他白隊！”寧遠又急了。

韓昊飛終於起身，道：“時間差不多了，走，抓人去。”

“嘿！”白賢把嘴裏一直沒點的煙扔了，“鬧了半天，你知道兇手是誰？”

韓昊飛拿起桌上的試劑瓶，搖晃著其中的液體：“整個學校，不，整個天城，能合成出這種東西的人，只有他。”

Danny跟著付小多，一邊看著手機上的紅點點，一邊漫步在校園小徑。

他一頭銀發已經變回了淺褐短發，外衣披在付小多身上，一身寬松的短袖衫、休閑褲，頗有幾分運動boy範兒。

他對著付小多手機看了半天，終於問出口：“這是什麽？”

“這叫科技。”

“我知道科技。”Danny道，“你讓我去圖書館，已經去過了，宋以後的典籍都翻看了一遍，只是上網還不太溜。”

“……”真聽話。

付小多被他好奇地盯著，不得不解釋一下：“我用這部手機鎖定了自己另一部手機，丟了好找回來。”

“相當於追蹤術。”Danny恍然。

“算是吧。”付小多道，“當天周妍在QQ上約了一個人，我也用追蹤軟件定位了對方QQ登錄的電子設備。白天時，那部手機就在解剖室，我還以為是韓昊飛，現在，先找回我的手機，再去追查兇手那部。”

“好。”Danny拍著胸脯道，“這次有我在，什麽都不用怕。”

對普通人來說，你才可怕好不好……付小多傻笑兩聲。

兩人跟著定位返回生物實驗樓。門禁時間早過了，再刻苦的實驗狗也滾去睡了，走廊一片漆黑，只有解剖教室門縫裏淌出一線光亮。

付小多和Danny的影子被那道微光投在墻上，Danny背後還有一條甩著尾巴的影兒。付小多警惕地回頭，Danny噓了一聲：“朏朏。”

付小多點點頭，看著墻上模模糊糊的大尾巴，吞了口唾沫。

“手機還在解剖室，可能是跟韓昊飛打架時掉這兒了。”付小多扒著門縫向內看去，被一股福爾馬林味兒嗆到，險些咳出聲。

Danny吸了吸鼻子道：“血腥。”

這時，裏面剛好傳出一聲長長的“刺——啦——”，就好像生扯皮肉，夜深人靜，聽得人毛骨悚然。

背對門的方向，林教授身穿白大褂，對著解剖臺上的屍體，正一刀、一刀地分切。

付小多眼淚汪汪：林教授真是偉大得讓人恐懼……

低頭看了看手機上放到最大的定位紅點，又向解剖教室內看了看，付小多正發愁怎麽拿回手機，扒著門的手不小心向前一推。背後Danny眼疾手快，一把拎住她馬尾辮向後一薅。

付小多站穩了，門卻開了。

夜深人靜，門扇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吱喲——

“誰！”

在付小多瞪圓的倆眼珠子裏，林教授豎著一把手術刀，滿手是血地轉過頭來。

付小多下意識回答：“啊——媽呀！”

“是你呀。”林教授以白布蓋上解剖臺，“進來。”

付小多驚悚地走進去，盯著解剖臺上慢慢被血滲透的白布。

林教授註意到她的眼神，沈著臉問：“這麽晚來實驗室，是想偷看我解剖？”

付小多說：“不不不……”

“沒想到新生裏還有你這樣有學習熱情的，來來，提前給你上一課……剛好今天送來一具新鮮的。”林教授說著，就要撩開白布。

“不不不不！”

付小多正想潰逃，一眼看到了置於解剖臺上的手機。

“原來是為了找這個。”林教授失落地抓起手機。

付小多盯著他手上的血，心疼手機三秒。

林教授將解剖刀和手機一並遞向前：“我想是哪個學生白天參觀時掉的，拿著吧，趕快回去。”

付小多雙手過頭，哆嗦地接過手機：“謝謝，謝謝教授。”

付小多轉頭要走，突然目光一凝——正對解剖臺的試驗臺上，密匝匝的儀器、試劑之後，一個黑暗中的紅點吸引了她的註意。

敢情譚哲、裘帥帥那倆深井冰真的安了攝像機！

付小多身上披著Danny的休閑外套，裝作腳下一絆，撞開幾個試劑瓶，背對林教授，將試驗臺上的攝像機收進懷裏，跑出解剖室。

付小多一把拉起等在門外的Danny，一路跑到樓梯間，這才喘口氣。

看向手裏的攝像機。

Danny感興趣地：“這又是什麽？”

“只要是對著這個發生的事情，都能記錄下來。”付小多一邊說一邊向回捯著畫面。

少年點頭道：“哦，就是貯影術。”

錄像迅速回捯，至大批參觀的學生進入之前，一個身穿白大褂、戴口罩的人從教室內推出了一個解剖臺，出門時磕碰了一下，一只手落出那襲蓋屍布，正是她自己的。

付小多看得毛骨悚然。

付小多按下停止鍵，心臟噗噗跳著，幾乎沖出喉嚨。她看向身邊少年，以緩解緊張：“是他嗎？”

“樣子是一樣，但……”

付小多嘆口氣：“忘了你有臉盲癥，話說你究竟是怎麽認得我的？”

“你的味道，我記下了。”

“所以說你是狗妖嗎！”

“不是，別亂猜了。”Danny笑著搖頭，“繼續啊。”

錄像繼續往回捯，先是看到韓昊飛搖晃著走到門口，馬上就要推開門的時候，不爭氣地倒下；接著是付小多自己，發瘋一般用厚重的試劑瓶砸中譚哲的頭，以及同樣瘋狂地掐著韓昊飛脖子你死我活你不死我不休。

“天吶，我做過這麽殘暴的事，居然完全不記得了……”

錄像捯至譚哲躺回解剖臺，停。

之前就是她與韓昊飛爭執，以及與邢軍的對話，隱約記得韓昊飛話裏牽扯到狐仙祠下的妖孽，付小多快速捯過這段，直到邢軍倒水，才停下。回放時發現，他背對著自己，從微量管裏震出一滴綠色液體，溶進了水中。

這個時候，親眼看到邢軍下毒已經不能引起她什麽反應了，反倒是這藥，“一滴就能讓人這樣……這到底是什麽藥啊？”付小多驚嘆著，“他為了這藥，忍心殺害周妍，還想把我們三個活活燒死，他簡直是瘋了！不行，不能再讓院長這麽下去了。”

付小多看了眼身邊少年，比起她手裏的錄像機來，邢院長的恐怖行徑他反倒不那麽放在心上一般。

“大仙，你靠得住嗎？”

Danny反問：“依你看呢，主人？”

“那我們一起去抓他。”

“嗯，好。”他輕松地，好像要跟著主人去春游的小狗。

付小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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