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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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昨晚莫非新炒了一大碗腌菜,還添了點幹椒末進去,今日去縣城,帶給葛掌櫃嘗嘗。

若是能成,勢必要多買些菜種的了。

“那算算看,買玉米種、菜種,買些鹽醋,芝麻還要問過糧鋪,也不曉得怎麽種,要多少種子,家裏也買幾個罐子,再給你買件小襖子,七七八八還有些沒想到的,去辦契書說不得要打點一下,幾十文要吧,咱們就帶這散的,家裏留三兩整的備著。”

冬冬忙不疊點頭,等莫非鎖了抽屜才放心去洗漱。

等冬冬吃早飯的功夫,莫非把獨輪車推出來做準備。

拎個大空筐子擱到車子一側,拿油紙包了兩人的午飯放到筐裏,又灌了一筒水路上喝,最後用帶蓋大陶碗裝了一碗炒好的腌菜也放進筐內。

葛掌櫃能看上,願意收去賣那再好不過,不收也沒關系,送碗菜給他吃也說得過去。

莫非先把車推出院子,回過頭,冬冬迎面走來。

他穿著一身的新衣,從頭上的發帶到腳上的鞋。只是大病初愈,仍是削瘦入骨,看起來真是弱不勝衣。

不過後面幾日吃得飽睡得足,氣色比剛來那兩天又要好些,臉上的青灰色也褪去許多。

等人走近,莫非拿出一頂大草帽給他扣上,一邊去鎖院門一邊說:“我帶了戶貼婚書、吃喝和酸菜,你再想想落下什麽了沒?”

“好像沒什麽了......”

帶出去的東西少,要買回的才多。

“嗯,落了也沒事,不行就再去。”莫非扶了冬冬上車,讓他面對自己背靠架子坐,車架上下都搭了厚實的墊子,坐起來舒服。

冬冬任由他擺弄。

昨晚莫非就和冬冬說好了的,他推人走路都比冬冬空手快,縣城往返一百多裏,冬冬又從未走過這麽遠,萬一路上累出個好歹,兩人家都回不了了,今日就得全聽他安排。

莫非冬冬的表現很滿意,他自覺已摸透了冬冬的性子。

這家夥要麽服壓,要麽信哄。

未到田畈上,冬冬就要求下來跟著走。

畈上插種的、澆地的、耘草施肥的,個個都是勾頭彎腰,愁眉苦臉。

老天一直不下雨,讓本就繁重的農活變得更為艱辛。

莫非心下也是惻然。

到了小瓦徑,路邊莫清澄夫妻和莫清潭夫妻正在大豆地裏鋤草。

莫清澄老遠看到莫非,心想,你有空出門子,還沒空來搭理哥?我不和你計較,誰叫我是哥呢!

他老早跑到路邊等著,遠遠朝著莫非擠眉弄眼。

莫非不知他心裏的門道,只是看著古裏古怪的,頗為好笑。

“澄子哥,忙呢?”

又朝附近地裏剩餘三人打了招呼,這才假模假樣和莫清澄客套:“澄子哥,最近事情挺多吧?晚上能歇歇嗎?”

“這地鋤完還得去鋤玉米地,好幾畝呢,明日下晌估計才能歇。”

“哦,我家玉米還沒種呢,想請澄子哥幫忙去看看,這個時間還能不能下種?”

“啊?那是晚了不少!明日我忙完了去幫你看看,好~好~教~教你。”

“嗯嗯,那就先謝謝澄子哥,我和冬冬走了,你忙。”

“恩!記得莫‘亂’花錢,小心遭人‘說’!”莫清澄盯著莫非怪腔怪調地說。

“好......澄子哥,回見。”莫非若有所思。

冬冬摸不著頭腦,等坐上車他才問莫非:“你們打的什麽暗語?怎麽說話奇奇怪怪。”

莫非這會明白得差不多了,他見前後也沒人,於是一邊推車走得飛快一邊解釋:“我問他幾時能歇,說的是上次送菜請他吃酒的事,他說要忙到明日,意思就是明日晚上來吃。”

“然後,他說‘好好教教我’,那就是有事要告訴我。前些天他去北山腳找過我了,估計不是什麽急事,否則忍不了這麽久。又說不要亂花錢,我想,可能事情是莫大娘那邊出來的。”

冬冬聽了他的解釋,其它能說通,最後一句是怎麽想出來的呢?

莫非重新琢磨了一下,才確定說:“以前我也請澄子哥吃過飯,無非就是慣常的那樣,整些家裏種的菜,要花錢的只有買肉,我都是找大虎哥的。他說‘亂花錢,遭人說’,估計是指大虎哥家說我什麽了。”

冬冬有些楞,意思是,那個‘大虎哥’的家裏人在背地裏說莫非?之前聽莫非的意思,兩家還頗為親近呢...是嘲笑他結契麽?

他不曉得該怎麽接話,只得說些好的:“澄子哥真有趣,你們兩個人倒像親兄弟了。”心裏不禁也感到欣慰,至少還是有人真心待莫非的。

“那我們準備些什麽菜待客?去縣裏買肉一樣的吧?澄子哥酒量怎麽樣?”

莫非也並不去多想莫清澄的話,反正過兩日就會知道。

他順著冬冬的話,“呵呵,說是請酒,但我們都不喝,就隨便燒兩道菜,主要是說說話。澄子哥也有數,菜色多了,他必定不肯吃。豬肉去縣裏買一點,炒個菜桿肉片,咱家山後有個水潭,晚上我放個籠子下去,摸碗魚蝦來,家裏的腌菜炒一碗辣辣的,他肯定愛;再蒸個蛋羹,煎幾張餅子,我覺得差不多了,你說呢?”

冬冬當然是聽他的安排,有葷有素也說得過得去,點頭說:“極好。還有,你剛說給裏長打點,要打點些什麽呢?”

“我想直接給五十個大錢吧,以前村長帶我去辦分戶給了二十文,說是筆墨費。”

當時他不過十歲的窮小子,那二十文花的可相當值。

如今結契,按理還要清查財產的,多給些“筆墨費”,事也許好辦些。

“不用擔心,這於裏長不過動動筆的事,半盞茶功夫就好了,他沒由頭為難我們。”莫非安慰他。

“嗯,泥橋我還沒去過呢,縣城更別說了。”話題有點別扭,冬冬趕緊換了個。

“泥橋離官道近,整個村比瓦山裏頭還大,地也多,不過他們不靠河,雨水不豐的年景比瓦山村要難。縣城麽,熱鬧,人多是非也多,你可得坐穩些,不要下車,不然被人拍走了。”說到後面,莫非嚴肅起來,儼然縣城是個龍潭虎穴。

“那怎會?我都這麽老大的,又是個男的!”冬冬真有些被唬住,只聽說拍花子拍娃娃和女子的,沒聽說拍男子的。

他皺眉盯著莫非,總覺得他在笑,這家夥怕不是又在哄自己?

“哈哈......”莫非果然憋不住笑出來,見冬冬瞪大了眼伸腿來踢,趕緊道歉:“莫生氣莫生氣,雖說不怕什麽拍花子的,但說是非多可不是嚇唬你。有些人見你穿著新衣人又單薄,會故意來撞,莫說把你撞出個好歹,他先躺地訛你,邊上站一兩個托兒,沒錢賠他,就要扒你一身衣物走。”

冬冬呆住了,恨不得先把衣裳脫了藏起來。

莫非接著說:“所以叫你跟牢我,像我這樣高壯又...又瞧著不善的,一般沒人招惹。”

冬冬本有些忐忑,見莫非說自個“瞧著不善”又有些好笑,他臉板起來是挺唬人,心裏牢記跟緊他,實在人多還是坐車上保險。

莫非暗暗好笑,不再逗他,說一些四處聽來的山野趣聞給冬冬聽。

出了壑口,莫非又給他講方圓的地形,離官道有多遠,官道兩邊的村落是哪些,名字是怎麽來的,待會去縣城又要走多遠,講的細致有趣。

冬冬聽得津津有味。

長這麽大,只在小時去過崗下村的外婆家,瓦山都沒出過。

井底之蛙說的就是他了。

快到泥橋村口,兩人才回神,十多裏路居然這麽快就到了。

裏長姓趙,住在泥橋村頭上。

因有個兒子在別縣當縣丞,家裏磚屋修了兩進,院圍又高又闊,在村口一眼就能看到。

時辰還早,裏長一家都在外屋堂中圍坐著吃湯飯。

有個須發皆白的老雜役給他家看門子,正坐在院口曬日頭。

老雜役伸手攔住他倆,“先候著罷,等老爺吃完飯。”

於是兩人悄聲立在院邊上。

等了一會,院裏有人走動的聲響傳出,還有娃兒往院外跑,可見早食已經結束了。

莫非才對著門喊:“趙裏長,瓦山村莫非來報添戶立契。”

趙裏長沒為難他們,讓老雜役帶他們去邊屋公房稍等。

等裏長在案後的太師椅上坐穩,又接了老雜役端的茶,莫非才略彎著腰笑著說明來意,又拿出婚書和兩人的戶貼遞過去。

冬冬束手束腳站在一旁,裏長於他已是天大的官了。這麽近距離見,還是第一次,說不慌是假的。

趙裏長見的事多了,聽說是兩男子結契,面上倒沒顯出什麽詫異來。

他看看手上的文書,又瞥一眼羸弱的冬冬,莫非其人,他也是知道些情況的。心下了然了,於是點點頭,道聲“恭喜”,便把文書擺在桌前,摸了空白冊子出來,又扭身去磨墨。

莫非安撫地對冬冬笑笑,然後從懷裏掏出備好的五十文錢,一聲不吭,放在桌邊輕輕推開。

趙裏長像是沒看到,專心磨完了墨,掂起筆沈思片刻,問莫非:“這契上,產業多少,今後如何分配,你們議的是?”

“產業就我之前那些,零星幾樣舊物就不寫了罷,今後都五五分。”莫非趕緊回他。

冬冬先是不明所以,擡頭去看他們兩個,見裏長望著莫非,眼裏有所惋惜,忽然明白過來,“不不不......”他急得去掐莫非。

莫非握住他的手,“沒事,莫耽誤了裏長的工夫。”

冬冬來到北山腳,那麽的不安和惶恐,不就是因他一無所有嗎?自己給他這份保障,總該心安不少吧。

光嘴上說對人家好,結果一點東西都不拿出來,豈不太虛了?這不是他莫非的為人。

趙裏長轉過身去開始寫起來。

冬冬的手被莫非捏得牢牢,無可奈何低下頭,心裏的愧疚又添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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