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關燈
第3章

今天不知道怎麽了,總是想起過去。

莫非嘆口氣,走進壑口小道,小道盡頭就是那片怪石林。

怪石林左右寬約一裏地,深不知幾許,與窪地最東面的山林相接,完全隔絕了左右。

怪石林全是頂天大石,零星幾點野草點綴在縫裏,遠遠望去白花花一片。

聽說,從前有人稀奇,想去探探石林頂上是什麽樣的,千辛萬苦爬上去後,竟然一跤跌進了深不可見的石縫裏,可憐家人收屍都沒法收。

後來再無人敢來攀爬這怪石林了。

怪石林與羊腸道相接的地方形成個三岔路口。

岔口左邊通往瓦山村,叫小瓦徑,瓦上村的人也從這條路回家。

右邊則通往小河村,五裏來長,叫小河徑。同樣,崗下村也靠這條路進出。

莫非站在分岔路口,忽然想起,瓦山村和小河村離得不過八裏地,他還從未去過小河村那邊呢。

左邊的路,他打小起走了近百遍,早沒了稀奇。而瓦山上,幾個能爬的峰頭他全爬過,北山腳屋後那片更是摸得透透的。

要不,去爬爬撞牛峰?左右無事,瞧瞧那山背上是個什麽光景,有沒有竹子?與瓦山又有些什麽不同?

思定,他便拐上了小河徑。

小河徑的一邊貼著撞牛峰的山腳,莫非貼著峰腳往前走,自己尋麽上山的路。

彎彎繞繞走了二裏多,才找了一處沒那麽陡的坡,他雙手攀住一顆小樹,腳下一蹬就上去了。

山上枝叢茂密,莫非撿起一根枯枝探路,邊掃著腿前草木邊往山頂上爬。爬了一刻鐘,地勢平緩了些,瞧著像是撞牛峰的山背了。

這一路走來,所見到的樹木都沒有瓦山上的高,但比那邊卻要茂盛許多。

腳下這片山峰看起來沒什麽人來,灌木叢下覆了厚厚一層落葉,隔年的枯枝掉了一地。

草鞋打滑,莫非小心翼翼走得很慢。

他順著山背慢騰騰又走了近一裏,發現地上枯枝基本沒有了,大樹幹上還有舊時被砍過的痕跡,想來此地有人打過柴火。

也沒什麽好看的了,若遇到小河村的人,還得解釋一番,莫非決定下山回家了。

他躬下身,清理草鞋裏的樹葉和小木棍,下山要是不當心滑倒,非得摔出毛病不可。

此時,不遠處傳來一陣聲響。

莫非頓住,不知是人還是野獸,不管哪種,最好先躲起來。

他輕輕穿上草鞋,撿起探路的木棍,半蹲在灌木叢後。

山腰的聲響還在繼續,像是有什麽在來回走動。

莫非悄悄扒開點樹葉朝聲響處瞄去,只見一個衣著破爛的削瘦男子,正彎著腰在五六丈外打理柴火。

男子四周散落了許多枯枝,旁邊的樹下還靠著一捆理好的柴火。

估計莫非來時,他剛好在休息,所以沒聽到響動。

莫非靜悄悄蹲著,只想等這人先走,都是不認識的,碰面尷尬。

那男子也並未註意到山頭有人,專心撿起枝子,用腳踩,用手掰,理得整整齊齊,然後擺到一起。

半盞茶的功夫,他就理出一捆,用備好的藤蔓緊緊綁起來。

莫非發現他的柴火多是撿的枯枝,腰上也沒有別柴刀,不知家中是何等境況,居然用手來打柴。

一把柴刀只需二十多個大錢,而一把鋤頭需五十個大錢。

當年自己離家,兩手空空,為了買一把鋤頭挖地,山間樹頭能摘的能摸的,哪樣都不放過。冬日裏光腳逮雀兒,凍得沒有知覺;下潭摸魚蝦,沒有桶也沒有盆,用草皮子包著,連夜走到縣城趕最早的市,悶頭在飯莊酒館門口叫賣......

辛辛苦苦兩個月,簡直是用命才湊齊一把鋤頭的錢。

男子將第二捆柴火拖到樹下擺好,累得氣喘噓噓。他直起腰,擦了擦額頭,又揉著手臂,轉身回到樹下歇息。

莫非這才看清他的模樣,瞧著不過二十來歲,五官並不如何驚人,只是眉目清疏,膚色也比旁人要白很多,顯得溫和柔軟,讓人不由心生好感。

男子的頭發幹枯卻打理得齊整,一雙眼,黑淩淩像沁在水中的墨石,此刻定定望著上空,似乎凝固了許多心事在裏面。他身上的衣物洗得發白,空蕩蕩的掛著,臂膀及前襟上有幾個破洞,能看到內裏的皮肉,幾道被枝條刺棱劃出的紅痕,從脖間蜿蜒而下,被白皙的肌膚襯托著分外顯眼......

莫非冷不丁打了個顫,仿佛不知哪處蕩來一縷風,順著四肢百骸往他胸腔裏鉆。五臟六腑經脈血肉,忽然又麻又癢還脹痛起來,卻無從下手去撓去抓去撫慰。

心也跳得要竄出胸腔,卻有什麽密密麻麻的東西纏繞上來,讓他定在原地連氣都快喘不上來。

男子還在靜靜坐著,雙手搭在膝蓋上,細瘦的手指微微顫抖,可見氣力有些不濟。

一片枯葉從枝頭掉落,蹭過他的手邊,男子恍惚間被唬了一跳,抖索著手掌跳了起來。等他探頭查看,發現是片葉子,自己搖搖頭笑起,眼尾顯出幾條紋路,平添了三分愁腸,更是讓人憐惜。

莫非望著他的笑顏,忍不住跟著咧開嘴,肺腑間堵著的那口氣瞬間接了上來。

他摸摸腰間的竹筒,想著男子做半天活該口渴了,也沒見他邊上有水,要不......

只是還沒等他鼓足氣現身,就見男子又沈了臉,莫非莫名又縮了回去。

許是歇了這會子功夫緩過了勁,男子將一根備好的木棍充作扁擔,紮進兩捆柴火裏,使勁將它們立了起來,又從邊上拿起一個半鼓的破布包掛在柴桿上,彎下腰淺淺紮了個馬步,腰背用力往上一頂......木柴沒有挑起來。

他調整了一下馬步,深吸一口氣,輕輕地給自己打了個氣“嘿呦!”

......木柴仍立在原地,紋絲不動。

莫非差點笑出來,趕緊捂住自己的嘴。

人家看穿著就曉得家貧,身量又瘦弱單薄,力氣小本是件憾事,自己才吃幾天飽飯憑什麽笑話人家?

不若現在去幫他挑柴,也算結個善緣?他若問自己為什麽在這片山上,就說迷路了?

莫非剛做好打算,還沒直起腰,下面隱約有個男人的喊聲傳來,叫著什麽“咚咚鐺鐺”的。

年輕男子也聽到了,放下扁擔朝那邊走去,一邊大聲回:“哎~大伯,我在這呢!”

莫非只得又縮回樹叢後。

一位黑瘦精幹的老者撥開灌木爬上來,從腰後抽出一把柴刀,“聽說你上山拾柴,尋了半天。柴刀帶來給你使使,總是用手多傷人。”

年輕男子擺擺手:“麻煩大伯了,我已拾好了。去歲大雪壓斷許多枝子,隨便撿撿就有一大堆。也是巧了,撿得多了,大伯,您將我這兩捆柴火挑回去吧?這地上還有許多,我重新理兩捆出來。”

“現成的柴火我來理就是,占你便宜作甚?冬冬,你和大伯這麽客氣......唉!”

樹叢後的莫非這才曉得男子名叫“冬冬”,也不知道他姓什麽?是哪兩個“冬”字?這名字念在嘴裏太親了,讓人怪不好意思的。

叫冬冬的男子仍是勸:“沒事的,我把那兩捆整多了,挑不動,正犯愁呢,地上這些剛好夠我了。大伯,您還不知道我這力氣嗎?刀給我吧,您歇會兒。”

“我力氣大點,又慣用刀的,你打下手吧。”他大伯堅持,操刀開始劈柴,給侄兒撿那經燒又細巧的枝幹,這樣拿回家用手腳去折斷也不費什麽勁。”

“好吧,我還撿了點蘑菇,給您分一碗回去吃。”

“這個好!前兒晚上你伯娘還念叨老不下雨,都吃不著蘑菇了。”

“嗯!菇子是還小,不過燒湯很鮮。”

“大伯都被你說饞了,就怕你伯娘手藝不行。”

“伯娘燒的肯定好吃,要是家裏還有豬油擱一勺進去,那真叫好吃哪。”

莫非聽得也餓了起來。

屋後的山上沒蘑菇,早幾年他翻山越嶺去別處撿過,費一天勁也撿不了兩斤。隔天拎去縣城,又碎又壞的,才賣五文錢,耽誤兩天功夫,委實不值得,後來就沒去撿過了。

冬冬將柴桿上的布包拿下來,想了想,將破衣前擺處撕了一大片下來,衣服洗得稀荒,前擺那片晃蕩得紮眼,撕起來毫不費力。

他大伯叫起來:“啊嘢~~,怎麽把衣服撕了,我用衣襟兜一兜就行呀,你那衣服也就前擺還有點好布片子,回頭還怎麽穿。”

“這擺子自己要掉了,省得被枝子刮走不曉得。”冬冬將布包裏的蘑菇倒了一大半在布上,蘑菇不多,也確實很小,傘頭都沒開,這一堆也不知要撿多久。

他小心攏起布,扯了邊上的茅草徑將口子紮緊,又重新掛回去。

莫非盯著男子一晃間露出的細瘦腰肢嘴裏冒出許多口水,他趕緊咽進去,又夾緊下身。心裏還想,可憐啊,這人家裏必定窮荒了,日常吃不飽飯的,不然怎麽腰還沒我大腿粗呢?

“哎,你也就這麽兩件能穿的了...回頭自己補補吧,你那老娘指望不上的。”冬大伯嘆息著,又見他給自己倒了一大半蘑菇,趕緊說:“給我這許多,你家裏夠吃?回頭我叫大娃子他們自己來撿。”

“夠的。大娃子還小呢,不好讓他們上山的,回頭伯娘和大貴兄弟該心疼了。”

“心疼啥?你還沒鍋臺高就開始做飯,還要帶弟弟。他四歲上山來耍還要不得?”

“那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你啊,還心疼小侄兒呢,他娘把他看得極重,跟你比,他是掉在了福窩裏。”

“我娘身子不好呢。”男子無奈地笑笑,彎下腰收拾柴火。

“也沒見她少吃一頓,一碗稀飯裝出來,要用兩只手端!”

冬冬不好接這個話。他娘從生完弟弟冬旺後,就開始病歪歪的,成天包著頭,不是說胸口悶就是頭發昏。

她說自己出不得門見風,可又舍不得屋外的熱鬧,而他家住在村子中央,左鄰右舍挨得近,農閑時大夥喜歡端著碗蹲到一處吃喝嘮嗑,於是他娘也端著一大缽高粱稀飯,坐院坎上聽人擺陣。哪怕插不上嘴,哪怕無人搭理,她照樣聽得眉開眼笑,次次不落。

冬家大伯不再多說弟妹的事,話頭轉向其他人,“最可氣你那個爹,成天想著躺屍,帶著你弟弟把點農活幹得稀爛!別人地翻七寸,他們就翻三寸,還翻得稀稀拉拉,父子一個德性!”

莫非聽了直咂舌,春耕的地不翻深些收成能好嗎?老話都說“春耕深一寸,可頂一遍糞”,他一人獨住,積不起人畜糞水,都是把地翻到八、九寸深的,不就是使點力氣的活麽?

“我曉得他的,口裏說是你幹活拖拉,才把你支到別處,其實是嫌你幹活較真。不像冬旺,能跟他糊弄到一塊兒,鋤頭隨便拖一拖,就覺得地翻好了!糊弄田地,糊弄老天,把自己都糊弄了!”

冬冬大伯越說越惱怒,看起來他對口中的冬冬他爹真是一肚子火。

冬冬低頭不語,他爹確實只願和弟弟一塊出門,見他跟著就罵的。日常把他趕來趕去,美名其曰“冬冬氣力不足,指望他下地全家要餓死,只能讓他幹些輕省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