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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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冬冬大伯將捆好的柴火立起來,開始用柴刀削棒子,一邊削一邊接著說:“唉,你這都二十四了,就不見那兩個去媒人家走動走動,只曉得在家癱屍!兒媳婦能從天上掉下來?冬旺也二十二了,一個兩個,要拖到什麽時候?你自己要有點打算了,在他們面前多提提。我和你伯娘兩口子跟你爹娘說不上話,若是伸了手,怕會適得其反。”

“讓大伯費心了,我就不說親了。家裏這個情況,人家一打聽就知道,難得很......”冬冬嘆了口氣,“要給冬旺找個好的就圓滿了,爹娘今後也能有依靠。”

“你為何不能找?那個老二跟你爹一個模子出來的,他能靠得住?”冬大伯削好了棍子,將柴刀別回後腰,梗著脖子問冬冬。

樹後的莫非也想知道這叫冬冬的男子為何不找人,屏著氣等他回答。

冬冬無奈地說:“是我自己不想找的。二弟雖然懶了點,到底還是能做活的,他就是......唉,成親有人管著未必不能好了。至於我,沒手藝沒力氣,做什麽都不行,總不能......以後還,還靠人家和娃兒吧?”

“別瞎說!你不就是被那兩個耽誤了嗎?打小飯都沒吃飽幾頓,哪裏能有力氣?平日裏,自己有點成算,吃得飽飽了,身子自然壯實。這地裏的活只要不懶就能做好,鄉下有幾個是有手藝的?不都說上了親了?”冬大伯瞪眼訓了冬冬一頓,見他只是低頭不語,想到這事一時半刻均是難解,只得嘆口氣,挑上柴火,回頭道:“下山吧,你怕是午食都還沒吃吧,那幾張嘴必定還等著你回去餵的。”

“嗳!大伯您慢慢走,我就來。”冬冬擡頭目送大伯沒入樹後,這才一氣挑起兩小捆柴火,也摸著下了山。

莫非等聽不到兩人的聲音才從灌木後直起腰,看著人消失的地方悵然若失。

話都沒搭上,以後,再也遇不到了罷......

他定定發起了呆,心裏亂糟糟的,許多不清不楚的念頭爭先恐後浮上來,要去想個明白卻又沒有頭緒。

直至腹中傳來一陣雷鳴般的叫聲,他才回過神來,早些時候啃的那塊饅頭早已消化殆盡,他也該回去了。

原路往回走了半裏,莫非就尋個地方下了山,貼著山邊走了一炷香功夫才回到三岔道口。

正滿心煩躁的走著,剛要拐上小瓦徑,就聽後面一個婦人喊:“前頭是小非不?”

他轉過身,一個五十多歲的圓臉婦人站在小河徑口對他招手——原來是瓦山村莫村長家裏的,莫非喊她蘭嬸子。

兩人剛其實就隔著荒草樹叢走了個前後腳,只是莫非腳程快,又是貼著山腳,倒像是從壑口走過來的一般。

“嬸子!”莫非嘴角牽了點笑,同她打個招呼。

在瓦山村,除了莫村長家和另一兩戶,他願意主動說上幾句外,對其他人都比較冷淡。人家好臉給他,他就好臉回應,別個冷臉相對,他的臉就更冷。

莫村長幫過他,二兒子莫清澄更是救過他,等他年歲漸長在北山腳紮下腳跟後,莫清澄更是鍥而不舍貼上來,於是兩人慢慢親近起來。連帶著,他和莫村長家其他人也漸漸熟絡,尋常見面,也能說笑幾句。

“嗳!你是......哪裏忙了回來的?”蘭嬸邊跟上來邊問。

她果然當莫非是從壑口外頭來的,見空著手,以為是出去做工了。

“去外頭轉了轉。嬸子這是有什麽喜事?瞧您樂的!”莫非心裏正空落落難受,不知如何是好呢,想到蘭嬸應該是從小河村走親戚回來......他不由打起精神和蘭嬸攀談起來。

蘭嬸穿著簇新的靛青對襟薄襖,頭發梳得油光水滑,盤了圓髻在腦後,臉上有著掩飾不住的笑意,一看就是走了個體面的親戚回來。

莫非願意主動搭話,那是蘭嬸求之不得的,她正有一肚子話想和莫非說的。

她抻抻衣襟,幾步並到莫非身邊,咧嘴笑著說:“去瞅我小外孫子呢。”

她大閨女莫清淺就嫁在小河村,一家子住在河道口邊上。

莫清淺的婆婆是她娘家一個隔房的堂妹子,兩家算是親上加親。莫清淺嫁給姨表哥李寶剛九年多,夫妻和睦,生了一兒兩女,沒有婆媳紛爭,日子極是舒心的,年初又添了個小兒子,不怪蘭嬸高興。

“哦~多大了?”

“差三天就兩個月了!唉,鬧人,把他娘熬得喲~瘦得不像樣!家裏攢了幾個蛋,我拿去給她補補。”蘭嬸晃晃手裏的空袋子,雖是抱怨,笑容卻又大了幾分。

未滿百日的娃兒總是這樣,苦的都是做娘的,只是那苦中帶甜呢。

“良柱可不得生氣?”莫非揶揄道。

良柱是莫清澄的小子,才四歲,聽莫清澄日常說頗有些護食。

“早些天就和他說好的,送幾個蛋給小表弟吃,小表弟沒長牙吃不下饅頭。這蛋還是他天天收撿起來,讓我留著的。”

“小子懂事。”

“可不!也是他小表弟招人稀罕,哎喲!養得可真好,晌午日頭大,給他脫了衣洗澡,乖乖,我一只手差點摟不住!”蘭嬸樂得合不攏嘴。

她那堂妹子上個月去河邊洗衣滑了腳,傷到胳膊還沒好透,今日她過去也是特特幫小外孫洗開年澡的。

兩人一路走一路說,莫非難得這樣有問有答有來有往的,蘭嬸忍不住老話重提:“嬸可跟你說,這家裏啊,有個婆娘再生幾個娃,比什麽都強。你也老大不小了,附近這些村的女娃子,嬸可是都有數的,只要你開口,保管挑個好的!再說,那個~”她擡起下頜點了個方向示意,“不到十六就成了親,不就是想著趕在你前頭生個孫兒,再壓你一頭嗎?”

莫非知道蘭嬸說的誰,他繼母戚染花對莫家長子長孫的位置著魔了,莫非一出戶,她就將莫二寶改成了莫大寶。如今,莫大寶十八的生辰還沒過,就已成親兩年多了,下面的弟弟莫三財十六歲,也是一早就定好了親,說是再過年把功夫就接人進來。

莫非可懶得去理這些烏糟糟的事,娶妻生子在他心底根本排不上號兒。

許是天性涼薄,又許是一個人習慣了,他從不羨慕那些家裏熱熱鬧鬧的。白日惆悵,深夜夢回,什麽父母親緣、妻小血脈,他更是從未想到過。

找個女子一起過日子,他甚至是抵觸和害怕的,只是這種心思不足以向外人說。

他笑了笑:“嬸,我這沒有屋沒有地的,哪個人家願意把姑娘給我?”

今天出門是撞了月老星麽?怎麽盡碰到喜歡做媒的?早知剛見面就應該板起臉,隨便說幾個字應付應付算了,如今話趕話,說到這份上,也不好再冷下臉來,畢竟蘭嬸是好意。

莫非心裏懊惱不已,只是面上仍顯得平和。

“田地少些怕什麽?有手藝啊!你四年前編的那個筐,老頭子昨個晚上還用來背了百十斤紅薯,結實又不勒肩,他用一次誇一次。”

蘭嬸瞪起眼看著莫非,上下打量了一番,皺起眉道:“白長這麽一張周正的臉,也不拾綴拾綴,好一些的衣裳總要有一套的!改天你扯幾尺布來,嬸子給你做!”

莫非笑笑,撣撣褲腿,沒有回話。

他今日瞧著是有些邋遢,出門特意挑的破衣,清早露水大,一路又灰塵仆仆,臉上出過許多汗,沖得泥印一道一道的。加上翻山越嶺,頭發被枝條刮得炸了窩,腳上的草鞋也幾乎散了架。

若不是身條板正又空著手,說他是個乞丐都有人信。

蘭嬸也不用他回答,自顧自往下說:“嬸子做媒這麽些年,看人準準的!人高馬大的後生,到時候嬸子好好那麽一說,你再收拾整齊點,帶去人家裏相看,哪個女娃子相不中?”

“家裏人過來打聽,雖說沒大屋,那也不缺落腳的,還有手藝!地少點,你力氣大!沒有長輩幫襯又怎樣?小兩口自己清凈!做爹娘的只管放心哦。”

“你要不喜歡嬸子找的,自己外頭也去打聽打聽。看中了誰,嬸子幫你上門去說,定辦得妥妥的!”

“唉,我哪有什麽手藝,那麽點皮毛玩意,自家糊弄一下還行。”莫非避重就輕,只想蘭嬸知難而退。

“又扯開了!十八九的後生家家,哪能不說媳婦的?”

“嬸子,我現在真不敢想這個,過兩年再說罷。如今只想先攢點錢湊合著做個屋起來。”

“屋是要做,可媳婦也得討!現在相看起來,屋一做好就接家裏來,不是雙喜臨門麽?或是先接了人進來,兩個人一起做屋,有商有量,不比一個人忙活強?”蘭嬸真是恨鐵不成鋼,眼見這麽大個小夥楞是不開竅,“你啊!再等,再等年紀就大了!我妹子說,小河村有一家,兩兄弟二十四五了,一個都沒說親,娘老子又懶,村裏女娃子都不敢路過他們家門口,生怕被纏上!你住得那老遠,離村裏山路一百水路一千的,往後年紀一大,嬸子可使不上力啦!”

莫非本就一直記掛著剛才的人和事,聽她這樣說,小河村,兩兄弟...二十四五,莫不是講的就是那個冬冬吧?

什麽女娃子怕被纏上啊?人家根本沒打算搭理過她們好嗎?

他忍不住嘟囔:“不至於吧……”

蘭嬸以為他駁的是自己最後那一句,心想嚇嚇他也好,繼續危言聳聽:“怎麽不至於?我瓦上村裏的外甥媳婦娘家村裏頭,還有兩漢子結的契!就是年輕時沒說上親,拖到三十啷當歲,實在不行了,找了個一樣的湊合到一起!聽說現今家裏鬧得雞犬不寧,兩漢子成日又打又砸的!難道你今後也想過這樣的日子?”

莫非瞪大了眼看著蘭嬸。

他的心砰砰亂跳著,一張朦朧的面孔混著那些暧昧不清的念頭,凝成了一個模模糊糊的想法,在他心裏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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