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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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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第二百零四章

今年是自治區成立三十周年, 中央代表團要來考察。烏魯木齊的友好路已經完成了拓寬工程,原先的反修路改名為友好路後,依然是全市最繁華的一條馬路, 二路公共汽車勤勤懇懇地在友好路上往返奔跑,完全沒想到自己以後會被一個叫刀郎的男人唱到舉世聞名。

陳斯南以前最喜歡在友好路上蹓跶, 原來馬路兩邊種滿高大的白楊樹, 一到夏天遮天蔽日, 但是春天揚花太討厭, 這次拓寬被砍掉許多,斯南覺得很可惜。一夜之間友好路上高樓拔地起, “八樓”已經不再是全市第一高樓, 人民會堂、工會大廈、經委大樓都比八樓高, 還有好多二十幾層高的大樓, 看起來陌生了許多。

潛意識裏有著對金陵飯店的厭惡,斯南對高樓沒什麽好感, 時不時會去自己透熟的地盤巡視一番, 石油地質有色三大局算是兄弟單位, 十幾歲的男孩女孩們從小混在一處, 斯南也算小有名氣的石油一霸, 鉆哪裏都不缺兄弟姐妹, 二十幾個人沿著二路公交車的路線把友好商場、展覽館、地質礦產陳列館一路逛, 一毛不拔地飽了眼福解決了手癢,照舊跑去“八樓”對面的北藝公園裏廝混。傳說公園要改造成兒童樂園, 斯南也覺得可惜,這裏的小樹林和荒地有點沙井子的味道, 至少和外頭大城市的模樣不同,還有好幾個大沙坑, 對她們這幫江湖少俠俠女們練輕功很有幫助。

上海人民沈迷於浪奔浪流的時候,陳斯南同學正全身心投入在鐵血丹心的《射雕英雄傳》裏,上海灘有什麽好看,槍來槍去的,沒勁。當然是郭靖的降龍十八掌,黃蓉的打狗棒法厲害,還有輕功、點穴、分水峨嵋刺,嘖嘖嘖,哪怕在馬路上蹓跶,斯南也期望能遇上丐幫子弟呢。這其中當然也寄托了她的一點小遺憾,如果早點學會黃藥師的什麽落英神劍掌蘭花拂穴手彈指神通,周致遠絕對當場就死定了,小舅舅根本不會被調查。

但亡羊補牢為時不晚,陳斯南想到就幹,火速在三大局子弟間扯起大旗,成立了一個桃花幫,自認陳西邪,收了五男兩女做徒弟,其中只有兩個小姑娘是心甘情願跟隨陳幫主的,其他五個都是跳沙坑打賭輸了不得不賣身為徒。不久陳西邪覺得桃花幫太女氣,不夠威武,便加上了降龍兩個字,於是變成了桃花降龍幫,但是光降龍不行,狗也得打,於是又變成了桃花降龍打狗幫。不知哪一天大弟子突然脫口而出了簡略版本的“我們桃狗幫”……從此三大局的少年們就再也不改口了,都叫陳斯南為逃狗幫幫主。好氣!

練輕功是要真吃苦的。每人帶兩個小麻袋,自己灌滿三五斤沙子,綁在小腿上,從沙坑裏開始往上爬,不爬不行,陳幫主手持打狗棍,在坑底一個一個屁股敲過去,爬得慢更慘,很容易被戳出痔瘡來,因有前股之痔警醒眾弟子,逃狗幫們的徒眾們真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氣。

但幫主就是幫主,陳斯南自有讓大家服氣的實力,她綁的沙袋比誰都重,爬得比誰都快,解了沙袋淩空跳起來飛起一腿,真能在空中停留一秒半秒,很是唬人,打起拳來虎虎生風,輪起打狗棒也是一片棒影,當然戳到自己的次數比戳到別人的次數多得多,可陳幫主從來不喊疼,滿身烏青地回到家,深藏功與名,早上帶著紅花油去學校廁所偷偷搽,只可惜練了半年還只能在夢裏飛檐走壁,倒被體育老師揪去專門參加各級八百米比賽,跑了幾回後,老師搖頭嘆息:可惜你個子矮了點,腿短了點,人家跑兩步你要跑三步,不然還是有希望拿個獎牌的。斯南氣得直嚷嚷:你怎麽不說我比別人小兩歲!我該去小學組比賽啊…..

逃狗幫也不光有虛名,行俠仗義的事沒少做。陳斯南苦思冥想立下一大張紙的幫規,不許欺負小孩兒擺在第一條,摸頭摸屁股的都得打,至少得挨三十下打狗棍。搶小學生明星貼紙也要不得,不止要打,還要罰錢,搶兩毛錢貼紙的罰四毛,兩毛還給小學生,兩毛充公,充公的錢也有去處,紅柳河無核白葡萄酒一塊零八分一瓶,陳幫主逢年過節買上兩瓶,配上從家裏碗櫥裏偷出來的幾聽梅林牌午餐肉和幾包花生米蜜餞,和眾徒弟徒孫們在北藝公園裏大碗吃肉(並沒有),一人一口,大口喝酒(也沒有),還是一人一口,生出萬丈豪情,指點江湖,友好路上,誰與爭鋒?

自從當上這麽個幫主後,陳斯南心裏踏實了很多,去年暑假的陰影也漸漸淡了許多,真的把自己當成了個“俠女”。小時候她頂著冬瓜頭,又醜又黑又瘦,顧西美沒空也不樂意好好照管她,全靠她自己折騰,愛哭的孩子有奶吃,鬧得越大越安全,從不淹死不燙死不摔死折騰到吃得飽穿得暖有得玩,慢慢折騰出了一套短平快的有效策略。大人喜歡聽什麽喜歡看什麽,她壓根不用琢磨,一上手一開口就十拿九穩,總能說到人心坎上,用顧西美的話就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這也算是另一種形式的老天爺賞飯吃,大約摸來自於舅舅姨娘們的選擇性遺傳,在沙井子那樣窮鄉僻壤裏,被知青和維族人不同背景的生存智慧淬煉過後,形成了獨特的“陳斯南”無賴哲學。

得益於這個天賦,陳斯南以前委實也沒吃過多大虧。別人看她成天渾不吝瞎鬧騰運氣好,實則各種細微末節的利益關系在她眼裏颯辣斯清爽(特別清楚),例如考了第一才能不被姆媽拿來和優秀漂亮的阿姐比,例如被打時得裝哭亂跑到處求救才能讓姆媽礙於面子收手,又譬如爺娘吵相罵的時候是她該澆油還是澆水,斯南心裏自有一本賬。她就這麽橫沖直撞長大了,一切討好賣乖都是為了得到更多的東西,即便對著斯江,也有漫不經心敷衍打發的時候,無非仗著阿姐對她掏心掏肺,骨子裏又清楚阿姐雖好奈何離自己太遠,幫不上她什麽。得虧她還繼承了顧東文的俠骨,有了這股子俠義之氣,才撐住了陳斯南十年沒長歪,她天生分辨得出黑白對錯,不肯偏移少許,當然她自己她喜歡的人做什麽都是對的。現在這股子俠氣被射雕英雄們激勵過了,陳斯南從一個現實功利的小無賴華麗轉身,成為了豪爽大氣的烏市俠女,眼裏揉不下一粒沙,世間事非黑即白,恨不得管盡天下不平事。

就這點看來,即將十二歲的陳斯南倒和以前夢想成為律師的陳斯江殊途同歸了。

***

臨近暑假,顧西美算了算手頭的錢,心裏踏實了一些,她趕在七月前要先回一趟沙井子找各級教育部門落實教齡問題。

今年教師工資改革,教齡津貼規定五至十年每個月補貼三塊,十至十五年補貼五塊,十五年到二十年補貼七塊,她是生了斯江後調去團部幼兒園當老師的,到今年剛好十五年,但兵團幼兒園的老師編制不在教育系統裏,所以市裏只從沙井子鎮中心小學算,教齡一下子從十五年縮短成了九年,一年少四十八塊。但這可不是一年的事,是一輩子的事,以後退休工資也要差這些呢。

按陳東來的意思,四塊錢一個月,哪裏省不出來,犯不著和國家較真,較真也往往是白費力氣。偏偏顧西美是個慣鉆牛角的性子,要她占國家占單位的便宜,打死她也不幹,但要她吃啞巴虧,別說是四十八塊一年,四塊八她也要去爭一個說法。不為錢為一口氣,教幼兒園怎麽就不是老師了?人人都喊她顧老師,所有班的音樂都是她教,還要照顧二十幾個小蘿蔔頭,辛苦不說,逢年過節還要排節目參加師部匯演。這不是少她四塊錢,是抹殺了她為兵團奉獻的六年。六年,小學生都變成大學生,怎麽能變成一片空白?

西美想著斯南坐火車免費,便問她想不想回上海,斯南卻搖頭說不回。她忙著整頓幫務呢,最近地質大院裏出了一個假冒偽劣“全真教”,教主是個友好路上另一所中學的高一男生,也是個武俠迷,自稱“中神通”,還吹牛說自己會一陽指,提起她們幫就豎起小拇指,說她們不值一提。這幫一個道士都沒有的“全假教”經常霸占北藝公園的沙坑不說,還專搶鋤奸扶弱的好事,連扶老太太過馬路也不放過,搞得她幫裏出了好幾個叛徒。當然斯南最近才得到消息,那個“中神經”能讓大家真的放開肚皮吃羊肉串,葡萄酒每次至少三瓶。卑鄙!斯南想了好幾天,決定先把道義放兩旁,把掙零花錢放中間,誰讓現在的這幫小赤佬這麽好騙呢,等她也買得起一百串羊肉串十瓶葡萄酒,她就把那個“中神經”變成光桿司令,哼。

陳斯南的零花錢早已經不是小時候靠打彈子贏了,這兩年主要收入考賣試卷。趙佑寧寄來的競賽卷賣得最好,一套物理數學卷子能賣三塊錢。當然不可能賣給同學,斯南的銷售主戰場在老師辦公室和石油局辦公室。

“啊呀,王老師,這個物理卷子是全國競賽題,我看也看不懂,這是什麽意思?”

“別提了,劉阿姨,我家寧寧哥哥是華師大二附中的全國競賽種子選手,他非要逼著我提高數學水平,我才初一啊,真是太苦了,你家麗麗阿姐能不能教教我?”

“不行不行,這些試卷都是保密的呢,上海好多學校想辦法都拿不到。上次毛伯伯拿了三塊錢找我姆媽印了一整套,我都急死了,萬一麗麗阿姐變厲害了也去參加競賽,她就變成我寧寧哥哥的對手了,競賽得獎考大學會加好多分呢。”

斯江的初中試卷賣得便宜點,上海市重點中學的六科考卷,兩塊錢。景生的高中試卷也是這個價。但斯南一個星期能賣掉十來套。趙佑寧的競賽卷價格高,只能出手四五套。

但是斯南今年一出手,壯志未酬就折戟沈沙了,辦公室裏的家長們一看都笑呵呵地說:“可惜哦,你這些上海的卷子我們都用不到了。”

“為撒???!!!”斯南兩只眼睛瞪得溜圓。

“今年你們上海考大學是自己出卷子,和我們全國其他地方的考卷都不一樣。你也別做了,沒用,書都不一樣啦。”

要西忒快哉!(要死了)陳斯南氣得打電話回萬春街,對著景生發脾氣:“你們上海怎麽回事?這麽愛搞特殊?非要和我們不一樣?你們有什麽了不起啊!我們同意了嗎?誰允許你們這麽幹的?不像話!”

還有兩年不僅要考上海高考卷還增加了九門會考的顧景生無語望蒼天,這也能怪到他頭上?

總之,沒了這一大筆橫財,陳斯南頭皮都快被自己撓破了,怎麽掙點錢就這麽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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