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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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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人人都在為錢頭疼為錢忙的時候, 陳東來沒空操心這些。

三月份克拉瑪依油田九區開始建設,這是石油管理局第一個稠油(重油)熱采試驗區。稠油瀝青含量高,粘度高對溫度還很敏感, 加上油層埋藏深,邊底水活躍, 單一的熱采技術效果很差。作為石油局的技術骨幹, 一下油田就沒日沒夜, 他連老婆孩子都經常想不起來, 更別提錢了,油田裏也沒地方用錢。

七月份陳東來得了幾天休假, 回到烏魯木齊才發現只有斯南一個人在家, 顧西美去了阿克蘇還沒回來。

“你媽怎麽不帶你一起去?就這麽放你一個人在家, 她怎麽放心的, 真是!”陳東來有點惱火。

“我忙都忙死了,才沒空去阿克蘇!”陳斯南忙著貼自己新的賺錢秘籍《黃蓉畫報》, 頭也不擡地指了指碗櫥:“飯票和錢姆媽放在鋼宗飯盒裏, 爸爸你快去食堂打飯吧, 我要三兩飯一個肉菜, 再看看有沒有西瓜, 有的話買一個, 記得挑熟透了的呀。”

二中的教工宿舍比沙井子鎮中心小學的宿舍氣派很多, 不再是一眼到底的開間,而是正規的一室戶格局, 入門有個四平方米的隔間,朝南兩扇窗, 采光不錯,被西美當作了廚房加飯廳, 裏頭碗櫥、竈臺、洗臉架,加上新添的衣帽架、雜志報紙欄擺得滿當當的。陳東來看看女兒攤了一桌子的香港女明星貼紙,搖搖頭,再一轉身,就看見洗衣盆裏的臟衣服堆得跟小山似的,估計進門聞到的那股隱隱的酸臭味就來源於此,他嘆了口氣拎著包進了裏間。

西美不在家,家裏自然是亂七八糟的,大床上的毛巾被沒疊,大衣櫃的門半開著,裏頭的衣服也胡亂堆成了小山,他的一條褲管吊在半空,被落地電風扇吹得來來回回地晃。

“陳斯南!你怎麽回事啊,被子也不疊?”陳東來一邊疊被子一邊吼。

“幹嘛要疊?我晚上還要接著睡的啊。”陳斯南吼得比他還響。

“你電風扇怎麽不關?浪費用電,回頭告訴你姆媽!”陳東來氣得擡出顧西美來。

“我不小心忘了呀,你就幫我關一下唄,怎麽這麽小心眼,動不動就打小報告。”斯南也不樂意了:“我一個人在家蠻好的,你回來幹嘛啊?你又不照顧我,飯都不給我吃,就知道挑刺罵我。祖國油田才需要你!”

陳東來疊了幾件衣服,絕望地把那堆小山壓了壓,砰地關上了大衣櫃門:“你看看你一個人在家把家搞成什麽樣了,整個垃圾場,你自己的臟衣服也不洗?掃過地拖過地沒?你姐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外婆家樓上樓下都是她收拾的。你說你一個女孩子怎麽能這麽不要幹凈?一點家務活都不幹,像話嗎?”

“怎麽不像話?憑什麽就要我做家務?你怎麽不做啊?外婆家裏大表哥比阿姐做的家務多得多了,他還買菜燒飯洗衣服換燈泡呢。”斯南理直氣壯地反駁:“再說我天天洗頭洗澡怎麽不要幹凈了?我就喜歡一次洗一大盆衣服不行嗎?”

“不行,夏天的衣服有汗味,放兩天就臭了,你過來聞聞。”陳東來沒忘給自己解釋幾句:“爸爸宿舍裏的活也是自己做的,你想想你去油田的時候,我宿舍是不是很幹凈很整潔?要知道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我不想掃天下,就用不著掃一屋唄。”斯南翻了個白眼:“我很忙的!”

“你忙什麽?成天忙著玩,你說你上學期考了第幾名?”

“我這不是玩,是在掙錢,一本能掙兩塊錢呢,兩塊!”

“家裏哪用得著你掙錢?問你考了第幾名你怎麽不回答?”陳東來拉開椅子坐下,拍了拍玻璃臺面:“嗯?”

“姆媽不是跟你說過了嘛,班級第六,年級三十,你幹嘛明知故問?要罵就罵要打就打,你們大人煩不煩啊?”斯南皺起眉不耐煩地說。

“我什麽時候打你罵你了?爸爸是要和你好好談談心,講道理。”陳東來拿起幾張翁美玲的貼紙看了看:“你說,這種東西對你學習會有幫助嗎?你姐和景生就不搞這些亂七八糟的,你該學學他們。你現在是中學生了,學習是最重要的事,要排在第一位,懂不懂?光靠你以前那點小聰明是不行的,縣裏和市裏能一樣嗎?普通中學和重點中學能一樣嗎?得下苦功,踏踏實實地學習,課餘有時間,像你姐那樣多讀書也是可以的,但你怎麽回事情?我在克拉瑪依都聽說了,你學著電視劇搞什麽幫什麽派,成天異想天開綁什麽沙袋跳什麽沙坑,簡直不像話。你姆媽說了你多少次了,你為什麽不改正?”

“我喜歡,我高興,就不改,我就要練,我還要報名武術班呢。”陳斯南把俏黃蓉從他手裏搶回來,小心翼翼地貼在《鐵血丹心》歌詞邊上:“我自己掙學費,不花你們的錢,反正你們不懂我,你們不要管我就行了。”

“爸爸媽媽不管你,誰管你?”

“我自己管我自己。”

“你自己管得好?你看看家裏給你管得一塌糊塗,成績都沒進前三,你要是轉回上海,進得了市重點嗎?我看區重點都危險。”陳東來氣笑了。

“我幹嘛要回上海?我就待在烏魯木齊,二中就是市重點,挺好的。”

“烏魯木齊的市重點能和上海的比嗎?你又不是維族小孩。將來考不上大學怎麽辦?進工廠當工人三班倒?一個月辛辛苦苦掙六七十塊錢,你願意嗎?你大表哥你姐都是名牌大學大學生,家裏就你一個在車間上班,你難為情嗎?”

斯南嘩啦啦把手裏的本子貼紙彩筆全收了起來:“爸,你怎麽和姆媽說的話一模一樣?你們有問題。”

“什麽?”陳東來一怔。

斯南走到報紙雜志欄翻了翻,把一張剪下來的新疆日報放到他面前,挑了挑眉:“這就是你們的問題,認真學習學習吧。哼。我去打飯了。”

碗櫥門咣啷咣啷,跟著房門也咣啷一聲。走廊裏斯南的拖鞋踢踏踢踏著跑遠了。陳東來低頭一看,上面一篇巴掌大的社評:《讀不上大學就只能當工人?職業歧視要不得!》,文章痛斥了當下社會的某些不良風氣,建國以來,工人農民為國家做了多少貢獻,改革開放了,人們反而開始看不起工人和農民,這種歧視要不得……

陳東來差點疑心這是陳斯南投稿的了,一目十行看完,深深地嘆了口氣。這個家,只能靠他看得遠一點。上海開始自主命題高考卷,明顯是為了保證更多上海戶籍的學生能考進大學。斯江的戶籍卻還跟著西美落在二中的集體戶口裏,將來高考怎麽辦,還有斯南和斯好也會面臨這個問題。這時候就該趕緊回上海,去跑知青辦教育局市政府。要不是小何提醒說油田裏七八個同事為了孩子高考的事都請探親假回滬了,他還想不到這茬,但顧西美自己明明就是中學老師,卻不想著解決這些要緊的問題,只盯著一個月四塊錢的教齡津貼差價,真是令他無語。

顧西美當然知道這個事情。烏市有兩千多上海知青,一大半人家的孩子都早就送回了上海讀書,現在非上海戶籍的孩子不能參加上海高考,要返回原籍參加高考,兩邊教科書不同考卷也不同,那就出大事情了。不少知青聯合起來回上海鬧,二中有一個老師也是上海知青,兩個兒子都在上海上學,一個九月升高三,一個升高一,她來找西美尋求同盟軍,卻被西美婉言拒絕了。

顧北武六月份給西美寫了一封長信,說的就是這件事。各種跡象動態表明,知青遺留問題的解決方案已經被納入日程,明後年估計就會有政策出臺,應該會允許知青子女戶口遷回上海,至於遷回去的細節目前還沒公開,但最悲觀地看也至少會有一個名額。如果只有一個名額,就遷斯江的戶口。如果政策公布的時間趕不上她高考,與其半途返回烏魯木齊參加全國卷考試,不如直接報考美國的大學本科,還能申請獎學金,全獎當然最好,半獎也不錯,實在沒有獎學金,學費就由他先讚助,日後等斯江工作了再還。當務之急是斯江從九月開始就要準備考托福,無論是參加上海高考還是留學,英語都不會白學。

西美從來沒想過送斯江留學,但被北武這麽一提,好像打開了一扇窗。為什麽不呢?她的女兒為什麽不能趕上這一波出國潮?想一想她都無比激動,北武從美國留學回來後進了那麽好的單位,一進去工資就是她的三倍還多。如果斯江連本科都能在美國讀,她當然也可以進這麽好的單位。留學生的姐姐遠不如留學生的媽媽這個稱號來得激動人心,相比較之下,大學生的媽媽就更遜色了。重點大學也不如留學生光彩,畢竟只有留學才能鍍金,鍍出來的都是真金。她顧西美能有一個在美國留學的女兒,這輩子再辛苦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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