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無眠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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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眠癥
碎片。
死亡。
征兆。
白天真楞在原地， CT腦圖上的紅圈鮮艷異常，仿佛在嘲笑著他。
腦圖從他手中滑落，白天真無知無覺。
“這……不可能是真的。”
白天真扯了扯嘴角。
“教授，你在開玩笑吧”
他勉強露出微笑，表示絕對沒有被這種玩笑刺傷。
然而續冰語臉上只有單純的平靜，敘述了事實後無所謂的靜然， “上周我去美國參加了一個腦科手術研討會，一位國際上享有盛譽的醫生向我確認了他的情況，答案是沒有辦法取出，但他對這個特例很感興趣，向我要了更多資料，你想看的話，我也可以給你。”
續冰語指了指書架上的一堆記錄冊。
“都在那裏。”
隨手拿下一本，裏面都是江衍青的病情記錄，無論是醫學上的，還是心理上的記錄，都在這個書架的記錄冊上。
白天真翻了又翻，越看越心驚。
最終記錄冊掉下來，落到了他腳邊。
“你還在認為我說謊”續冰語道。
白天真說不出話來。
他剛才看的病情報告中，看到了江衍青的案情分析。
江衍青小時候發生過一起車禍，車禍過後大腦中多了一塊碎片，險些死亡。
然而他克服了死亡和碎片，頑強生活了下來，但在這之後，他的整個人生都發生了改變，他的雙腦發育迅速，智力超群，過目不忘的記憶力都是從這裏開始。
“現在你應該明白了，他和那塊碎片達成了某種協議，維持著身體的平衡。”續冰語說， “而那個特征就是，他不用睡覺。”
白天真手中的記錄冊就是在這時落下的，他看到了這段記錄，知道江衍青在車禍之後，就再也沒有睡過一次覺。
但即使不睡覺，江衍青看起來也和常人一樣，精神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也不會因為缺乏睡眠而感到疲倦。
醫生試圖找出來原因，但最終只能歸咎於江衍青腦中的碎片，它碰到了睡眠中樞神經。
但在密切關註江衍青的身體狀況後，醫生發現他的身體系統已經完全改變，和常人很不一樣，其中之一就是江衍青的情感缺乏，他的情緒一直十分冷淡，沒有喜怒悲歡，沒有激動期待，也沒有痛苦快樂。
一方面的超然，另一方面抵消，這樣維持著平衡。
醫生判斷，如果江衍青能夠一直穩定在這個平衡中，將是醫學上的奇跡。
然而，如果一旦失去平衡，之前的種種都可能消失殆盡，從天才變回普通人，甚至進入死亡。
這一切都起源於那塊碎片。
續冰語又拿下了其他的文件，丟給白天真， “這些都是世界上有過類似經驗的案例，那些患者有的是在瀕死體驗中忽然覺醒了藝術能力或者數學能力，有的只是路上摔一跤磕到了大腦，接著從沒學過音樂的人竟然也可以拉小提琴，他們都還活得好好的，但問題在於，他們的大腦裏都沒有一塊碎片。”
白天真飛快地掠過那些，雙唇抖著， “所以你認為我在殺死他……”
“這就是事實，他已經死了。”
續冰語淡淡地說著，手指松開茶杯，任由杯子摔碎在地上。
碎片落到了白天真腳邊，邊緣鋒利，他挺直了肩膀，擡頭道: “就因為他現在能睡覺”
如果睡覺就意味著一個人死了，那麽人們每天都在死去，只是他們還不知道。
白天真無法理解這個人的想法， “如果這反而是痊愈呢他能夠睡覺了，病不也好了”
續冰語掀唇， “他的無眠癥是天才的附加條件，腦細胞的活躍程度塑造了他天才般的頭腦，不需要睡眠只是附屬品罷了，但透過這個附屬品的確也能夠看出他現在的狀況。”
續冰語又丟來一堆報告和數據，全都是在說江衍青的身體狀況指標，就算不用看它，光從續冰語臉上，白天真也知道現在的情況有多讓醫生擔憂。
而續冰語也是醫生中的一個。
白天真越翻越心沈，這些報告他在江衍青帶回來的文件袋裏也見過，只是當時他不懂這些數字的意義。
醫生開出來的並不是什麽病危通知書，當然也不是重癥確診單，只是一些簡單但讓人觸目驚心的數據。
和江衍青以往完全不同的數據。
讓他從一個天才變回正常人。
甚至從生者走向死亡。
一切都是因為他腦中的碎片。
“是你的出現讓他變成了這樣。”續冰語開口，就算他不重覆這句話，白天真也知道了續冰語眼中冰冷的指責，以及他之前的敵意。
江衍青一直生活在情感的溫室中，沒有起伏波動，直到白天真出現，驟然出現了溫室效應，冰川融化，海平面上升，伴隨各種地震和海嘯，與此同時，江衍青還進入了睡眠。
罪大惡極。
白天真無話可說。
就算想要反駁，也一定會被冷冷駁斥回來，因為很簡單，江衍青當了十幾年的天才，十幾年不用睡覺，一見到白天真之後，忽然就變成了會睡覺的傻瓜。
哦，雖然現在沒變傻，但看起來趨勢難擋，所以要找一個罪魁禍首，那肯定是白天真了。
誰叫和江衍青睡覺的人，就是他呢。
白天真咬了咬唇，他還以為過了昨天，要被用壞的人是他，結果才用了一個晚上而已，江衍青就要被他用壞了。
“作為醫生，你的建議呢”
白天真深吸口氣，擡起頭問。
“你叫我來這裏，總歸是有什麽要對我說，比如要我和他分手”
他說出最後那兩個字，努力說得輕松自在一些，然而話從嘴邊溜出來時，依然感覺到心抽了一抽，鎖骨火燙，他撫上去，那裏正是江衍青寫著他名字的地方。
在他前方，續冰語冰冷的臉上露出一點微茫的笑，唇齒間說出一行字， “的確如此，現在他的情況還只是初期，如果能穩定下來，應該還有辦法。不過，要是繼續這樣，會發生什麽你應該知道。”
白天真手一縮。
續冰語的話說得十分清楚， “那塊碎片取不出來，所有能動這個手術的專家都是這麽說，我找遍了所有醫生，都是如此。”
說這話時，續冰語唇邊帶著笑意。
似乎十分滿意。
白天真忽然明白了， “你找這些專家，真的是想要讓他取出碎片治愈他的無眠癥”
續冰語不回答。
白天真捏緊了手，搖頭說: “不對，你根本就不想讓他痊愈，你只是想要確認他是不是能繼續當一個不用睡覺的天才。”
在續冰語眼中，江衍青必須是一個天才，所以他才確認取出碎片的辦法，知道沒有後，才放心了。
他根本不希望江衍青痊愈。
續冰語轉過輪椅，面對著窗外，對面，酒店的房間漆黑一片，其他房間卻陸陸續續亮起，城市燈火輝煌。
續冰語看著夜色開口: “這裏是三十六層，那邊有一個能打開的窗戶，再往上一層也是頂樓，天臺我已經打開了，怎麽樣”
白天真屏住了呼吸。
續冰語也沒有想讓白天真和江衍青分手，他想讓他直接去死。
這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回過頭，臉上還帶著笑意， “別這麽看著我，好像我是一個魔鬼。”
他轉過來一點，輪椅懟到了白天真面前， “來選一個吧，窗戶，還是天臺。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去自殺，你不敢跳下去的話，我完全可以推你一把。”
續冰語擡手，抓住了白天真的手腕，隱隱用力， “不選這兩條路也可以，那麽你就和我一起，看著他慢慢等死。”
他微笑著，舌尖滾出那個字，手上忽然用力，推了白天真一把。
白天真在推搡中退遠了幾步，撞到茶幾的腳，人和茶幾都晃了晃。
“窗戶就在那裏。”
續冰語說著，手指了一個方向，明晃晃的窗戶映著人影，如同一扇進入另一個世界的大門。
歡迎著白天真。
續冰語微笑著邀請他下地獄去。
“沒有你他會更加輕松地活在這個世界，這裏也沒有人需要你。”
續冰語熟悉人性的弱點，抓準了白天真的軟肋攻擊。
白天真晃了晃，腳步移到了窗戶。
下面很高。
非常高。
墜落如風箏，摔便是肉泥。
他到了窗邊。
如果只有這樣的話，白天真毫無抗拒就走了過去。
手緊了緊，擡起來。
伸向窗戶。
房門驟然被推開。
“住手!”
江衍青沖進來，奔跑中淩亂狼狽。白天真的手剛觸到窗戶玻璃，指尖冰涼，江衍青盯著他的舉動，恨不得把人揉碎了困在懷裏。
白天真忽然間縮了縮，和做了壞事一樣。
江衍青幾步過來，握著他的肩膀，眼底發狠， “你以為這樣就能救我在我面前四分五裂”
手指大力，捏得白天真肩膀發疼，他看向了續冰語，對方笑了笑，舉起手機，顯示正在通話中，打給的正是江衍青。
它們的談話，江衍青在電話中都聽到了，他攬著白天真帶離了玻璃窗，似乎怕他真的跌下去。
續冰語悠然開口: “放心，那面窗戶打不開。”
“”
白天真試了試，還真打不開。
“這酒店也沒有天臺。”續冰語又說。
白天真: “”
……他被耍了
江衍青沈著臉， “不準聽信任何話，別做傻事。”
白天真被盯得心虛， “……我沒有。”
手捏得更緊了。
江衍青: “你騙不了我，這個模樣只會讓我感興趣。”
……感興趣
白天真縮起了腦袋。
江衍青沈沈的目光下，他就和窩裏的小兔子一樣，想抓進宮殿裏沒日沒夜。
續冰語別過頭， “少在我身邊散發酸味，另外找個地方吧。”
白天真又望向他，絲毫不明白這個人到底想做什麽，先是威脅，又是提醒，最後以死相逼，現在又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看來你還有話想對我說。”
續冰語開口。
白天真看了一眼江衍青，那些話不好在他面前說，江衍青卻不放開他，時刻想要把他抓回去。
“放心好了，我不像你，不會吃了他。”續冰語朝著江衍青說，話裏的意思露骨得不能再露。
江衍青這才慢慢松了手，退出房間。
“你說吧，什麽都可以。”續冰語說著，又補充上去， “但我不一定回答。”
白天真遲疑著，才開口: “他的病情真的會變成那樣”
“那樣是指什麽”
續冰語反問著。
“平庸，還是死亡”
這兩者，對於白天真來說都無法接受。
因為害怕他會變成真正的兇手，因為恐懼江衍青會因此而改變，也怕自己會改變。
“你不用擔心，反正對於我來說，他都已經死了。”續冰語用仿佛擺弄著積木一樣的語氣說著，玩味中有些嘲諷。
“你看到了，我走不了路，這也算是我活該，曾經我想用自己束縛住他，獨自面對了一個對手，被對方反將一軍，落到了這個下場。”
續冰語似乎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當然我早就料到會是這樣，可惜的是，我沒有達到效果。”
續冰語攤開手，又將手掌握住。
“我對於愛的理解是占有，但無論是平庸，還是死亡，這都無法占有他，最後我發現了，只有讓他愛上一個人，才是完全占有他。而我失敗了，即使失去雙腿，他也沒有愛上我。”
續冰語說著。
“但我還是得到了全部占有的愛。”
續冰語的目光瞥向門外，雙手松開來，垂在兩側。
顧行鋒不知何時在那裏，和江衍青走在一起。續冰語臉上流露出笑，在他的愛裏，他被完全占有，無法行走，無法逃離，無法不依靠另一個人而生活。
“順便告訴你另一件事。”續冰語看向白天真，話卻是對江衍青說的， “我不是兇手。”
白天真沒聽明白，然而江衍青卻是別過了頭。
在聽到葉飛天的口供之後，他懷疑起了續冰語，甚至構思了一個故事，認為續冰語就是幕後兇手，且他的雙腿沒有在和真兇較量的事故中失去行動力，他一直在假裝不能走路，坐在輪椅上裝病，實際上卻在幕後操縱一切，甚至殺人。
會生出這樣的懷疑，證明江衍青的記憶力在下降，靠著之前幾乎超能的記憶，他不可能會懷疑過去數年裏積累起來的記憶，實際上沒有任何地方顯示續冰語是在裝病。
但記憶不再清晰後，他卻可以懷疑當初看到的是不是真的，有沒有漏掉其他環節，或者任何輕微的線索。
於是便有了猜忌。
這本不該是他擁有的情緒，卻真實地出現在了他的身上。
並且在看到白天真不在房間時心亂如麻，滔天的情愫幾乎淹沒大腦。
進入正常人的第一步。
白天真還惦記著真兇的身份，詢問續冰語， “你當時有沒有看到兇手”
續冰語搖頭， “我找到了他，但當時很暗，沒看清臉。只不過，我感覺他是那種混入人群便再也找不出的類型，他很擅長偽裝，或許我現在見到他，也不一定能認出來。”
除了這些描述之外，沒有其他有用的線索，至於葉飛天和沈浩然為何是他的患者，也很簡單，續冰語在那一行評價很高，有幾個名人很正常，尤其是演藝圈圈子小，還會相互介紹醫生。
至於白天真的暈酒癥，只是續冰語在對葉飛天進行談話時的猜測，葉飛天提到了白天真不接受他的酒，連酒心巧克力都拒絕，續冰語隨口一提他可能不能喝酒，啟發到了葉飛天。
總而言之，這件事算是烏龍一場。
白天真被拎了回去。
房間門關上的時候，白天真覺得自己明天是走不出房間了。
續冰語對他的話雖然說只是試探，然而白天真做出的行動卻讓江衍青極為惱火。
“如果威脅你的人不是續冰語，你會變成什麽樣，知道嗎”
江衍青渾身低氣壓，身影籠罩了縮被窩裏的白天真。
白天真一進來就抱住了兔嘰，一起躲進被子下，兔嘰被他捏成了小驚恐臉。
好不容易鉆出一個腦袋，白天真顫著心尖瞅著他，還試圖討價還價， “……有話好好說，別拿出來繩子行不行。”
江衍青拿著不知從什麽地方摸出來的一捆繩子，明眼兒都看得出氣壞了。
最好是別惹他。
白天真抱著兩只兔子防身，江衍青伸手過來，先抓走了一只兔子，再抓住了白天真，連同他懷裏的兔嘰一起拿下，綁在了一塊。
兔白香潤，秀色可餐。
白天真被迫抱了一個小時的兔嘰。
江衍青在他後方，結束後滿室香膩，一地的狼藉。
吃飽之後，才輪到白天真。
訂好的餐總算到了白天真嘴裏，嘗到了除了甜甜圈外的一頓晚飯。
雖然感覺已經嘗不出什麽滋味來了。
白天真準備收回前話，用壞的仍然是他，江衍青一點事都沒有，感覺積攢了一輩子的體力都要用在這事上。
白天真散了架似的癱在他懷裏，咕噥著。
房間的大燈熄滅，只留了床頭的小臺燈，床榻間披了夜色，蓋著兩人。
白天真枕著他，感受到心跳，忽然間揪緊了手指， “今晚，你還睡覺嗎”
江衍青僵了一瞬，隨即嗯了一聲， “睡。”
也就是說，江衍青真的會……
白天真心一抽，想到之前的夜晚，江衍青幾乎都是不睡覺，在他入睡後躲去實驗室，還用毛巾堵住門縫，又在他醒來時回來，假裝剛好醒來。
他眼眶一酸， “沒關系，我可以陪你熬夜……”
就算不睡覺，也好過永遠的睡眠。
他的心揪得緊緊的，江衍青撫平了他的眉頭，說了: “好。”
他答應了一起熬夜。
但是，不是白天真想的那種溫情脈脈的熬夜。
而是刺激的熬夜方式。
比挑燈夜戰更刺激那麽一點。
昏睡過去前，白天真覺得自己真的會幹掉，第二天醒來連魂兒都撿不到……
他強撐著，還是忍不住睡著了。
江衍青輕輕過去，細吻著，似乎耳語了一番。
白天真沒有聽清楚，很久之後再想，那句話似乎是兩段。
別擔心。
愛裏沒有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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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
征兆。
白天真楞在原地， CT腦圖上的紅圈鮮艷異常，仿佛在嘲笑著他。
腦圖從他手中滑落，白天真無知無覺。
“這……不可能是真的。”
白天真扯了扯嘴角。
“教授，你在開玩笑吧”
他勉強露出微笑，表示絕對沒有被這種玩笑刺傷。
然而續冰語臉上只有單純的平靜，敘述了事實後無所謂的靜然， “上周我去美國參加了一個腦科手術研討會，一位國際上享有盛譽的醫生向我確認了他的情況，答案是沒有辦法取出，但他對這個特例很感興趣，向我要了更多資料，你想看的話，我也可以給你。”
續冰語指了指書架上的一堆記錄冊。
“都在那裏。”
隨手拿下一本，裏面都是江衍青的病情記錄，無論是醫學上的，還是心理上的記錄，都在這個書架的記錄冊上。
白天真翻了又翻，越看越心驚。
最終記錄冊掉下來，落到了他腳邊。
“你還在認為我說謊”續冰語道。
白天真說不出話來。
他剛才看的病情報告中，看到了江衍青的案情分析。
江衍青小時候發生過一起車禍，車禍過後大腦中多了一塊碎片，險些死亡。
然而他克服了死亡和碎片，頑強生活了下來，但在這之後，他的整個人生都發生了改變，他的雙腦發育迅速，智力超群，過目不忘的記憶力都是從這裏開始。
“現在你應該明白了，他和那塊碎片達成了某種協議，維持著身體的平衡。”續冰語說， “而那個特征就是，他不用睡覺。”
白天真手中的記錄冊就是在這時落下的，他看到了這段記錄，知道江衍青在車禍之後，就再也沒有睡過一次覺。
但即使不睡覺，江衍青看起來也和常人一樣，精神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也不會因為缺乏睡眠而感到疲倦。
醫生試圖找出來原因，但最終只能歸咎於江衍青腦中的碎片，它碰到了睡眠中樞神經。
但在密切關註江衍青的身體狀況後，醫生發現他的身體系統已經完全改變，和常人很不一樣，其中之一就是江衍青的情感缺乏，他的情緒一直十分冷淡，沒有喜怒悲歡，沒有激動期待，也沒有痛苦快樂。
一方面的超然，另一方面抵消，這樣維持著平衡。
醫生判斷，如果江衍青能夠一直穩定在這個平衡中，將是醫學上的奇跡。
然而，如果一旦失去平衡，之前的種種都可能消失殆盡，從天才變回普通人，甚至進入死亡。
這一切都起源於那塊碎片。
續冰語又拿下了其他的文件，丟給白天真， “這些都是世界上有過類似經驗的案例，那些患者有的是在瀕死體驗中忽然覺醒了藝術能力或者數學能力，有的只是路上摔一跤磕到了大腦，接著從沒學過音樂的人竟然也可以拉小提琴，他們都還活得好好的，但問題在於，他們的大腦裏都沒有一塊碎片。”
白天真飛快地掠過那些，雙唇抖著， “所以你認為我在殺死他……”
“這就是事實，他已經死了。”
續冰語淡淡地說著，手指松開茶杯，任由杯子摔碎在地上。
碎片落到了白天真腳邊，邊緣鋒利，他挺直了肩膀，擡頭道: “就因為他現在能睡覺”
如果睡覺就意味著一個人死了，那麽人們每天都在死去，只是他們還不知道。
白天真無法理解這個人的想法， “如果這反而是痊愈呢他能夠睡覺了，病不也好了”
續冰語掀唇， “他的無眠癥是天才的附加條件，腦細胞的活躍程度塑造了他天才般的頭腦，不需要睡眠只是附屬品罷了，但透過這個附屬品的確也能夠看出他現在的狀況。”
續冰語又丟來一堆報告和數據，全都是在說江衍青的身體狀況指標，就算不用看它，光從續冰語臉上，白天真也知道現在的情況有多讓醫生擔憂。
而續冰語也是醫生中的一個。
白天真越翻越心沈，這些報告他在江衍青帶回來的文件袋裏也見過，只是當時他不懂這些數字的意義。
醫生開出來的並不是什麽病危通知書，當然也不是重癥確診單，只是一些簡單但讓人觸目驚心的數據。
和江衍青以往完全不同的數據。
讓他從一個天才變回正常人。
甚至從生者走向死亡。
一切都是因為他腦中的碎片。
“是你的出現讓他變成了這樣。”續冰語開口，就算他不重覆這句話，白天真也知道了續冰語眼中冰冷的指責，以及他之前的敵意。
江衍青一直生活在情感的溫室中，沒有起伏波動，直到白天真出現，驟然出現了溫室效應，冰川融化，海平面上升，伴隨各種地震和海嘯，與此同時，江衍青還進入了睡眠。
罪大惡極。
白天真無話可說。
就算想要反駁，也一定會被冷冷駁斥回來，因為很簡單，江衍青當了十幾年的天才，十幾年不用睡覺，一見到白天真之後，忽然就變成了會睡覺的傻瓜。
哦，雖然現在沒變傻，但看起來趨勢難擋，所以要找一個罪魁禍首，那肯定是白天真了。
誰叫和江衍青睡覺的人，就是他呢。
白天真咬了咬唇，他還以為過了昨天，要被用壞的人是他，結果才用了一個晚上而已，江衍青就要被他用壞了。
“作為醫生，你的建議呢”
白天真深吸口氣，擡起頭問。
“你叫我來這裏，總歸是有什麽要對我說，比如要我和他分手”
他說出最後那兩個字，努力說得輕松自在一些，然而話從嘴邊溜出來時，依然感覺到心抽了一抽，鎖骨火燙，他撫上去，那裏正是江衍青寫著他名字的地方。
在他前方，續冰語冰冷的臉上露出一點微茫的笑，唇齒間說出一行字， “的確如此，現在他的情況還只是初期，如果能穩定下來，應該還有辦法。不過，要是繼續這樣，會發生什麽你應該知道。”
白天真手一縮。
續冰語的話說得十分清楚， “那塊碎片取不出來，所有能動這個手術的專家都是這麽說，我找遍了所有醫生，都是如此。”
說這話時，續冰語唇邊帶著笑意。
似乎十分滿意。
白天真忽然明白了， “你找這些專家，真的是想要讓他取出碎片治愈他的無眠癥”
續冰語不回答。
白天真捏緊了手，搖頭說: “不對，你根本就不想讓他痊愈，你只是想要確認他是不是能繼續當一個不用睡覺的天才。”
在續冰語眼中，江衍青必須是一個天才，所以他才確認取出碎片的辦法，知道沒有後，才放心了。
他根本不希望江衍青痊愈。
續冰語轉過輪椅，面對著窗外，對面，酒店的房間漆黑一片，其他房間卻陸陸續續亮起，城市燈火輝煌。
續冰語看著夜色開口: “這裏是三十六層，那邊有一個能打開的窗戶，再往上一層也是頂樓，天臺我已經打開了，怎麽樣”
白天真屏住了呼吸。
續冰語也沒有想讓白天真和江衍青分手，他想讓他直接去死。
這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回過頭，臉上還帶著笑意， “別這麽看著我，好像我是一個魔鬼。”
他轉過來一點，輪椅懟到了白天真面前， “來選一個吧，窗戶，還是天臺。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去自殺，你不敢跳下去的話，我完全可以推你一把。”
續冰語擡手，抓住了白天真的手腕，隱隱用力， “不選這兩條路也可以，那麽你就和我一起，看著他慢慢等死。”
他微笑著，舌尖滾出那個字，手上忽然用力，推了白天真一把。
白天真在推搡中退遠了幾步，撞到茶幾的腳，人和茶幾都晃了晃。
“窗戶就在那裏。”
續冰語說著，手指了一個方向，明晃晃的窗戶映著人影，如同一扇進入另一個世界的大門。
歡迎著白天真。
續冰語微笑著邀請他下地獄去。
“沒有你他會更加輕松地活在這個世界，這裏也沒有人需要你。”
續冰語熟悉人性的弱點，抓準了白天真的軟肋攻擊。
白天真晃了晃，腳步移到了窗戶。
下面很高。
非常高。
墜落如風箏，摔便是肉泥。
他到了窗邊。
如果只有這樣的話，白天真毫無抗拒就走了過去。
手緊了緊，擡起來。
伸向窗戶。
房門驟然被推開。
“住手!”
江衍青沖進來，奔跑中淩亂狼狽。白天真的手剛觸到窗戶玻璃，指尖冰涼，江衍青盯著他的舉動，恨不得把人揉碎了困在懷裏。
白天真忽然間縮了縮，和做了壞事一樣。
江衍青幾步過來，握著他的肩膀，眼底發狠， “你以為這樣就能救我在我面前四分五裂”
手指大力，捏得白天真肩膀發疼，他看向了續冰語，對方笑了笑，舉起手機，顯示正在通話中，打給的正是江衍青。
它們的談話，江衍青在電話中都聽到了，他攬著白天真帶離了玻璃窗，似乎怕他真的跌下去。
續冰語悠然開口: “放心，那面窗戶打不開。”
“”
白天真試了試，還真打不開。
“這酒店也沒有天臺。”續冰語又說。
白天真: “”
……他被耍了
江衍青沈著臉， “不準聽信任何話，別做傻事。”
白天真被盯得心虛， “……我沒有。”
手捏得更緊了。
江衍青: “你騙不了我，這個模樣只會讓我感興趣。”
……感興趣
白天真縮起了腦袋。
江衍青沈沈的目光下，他就和窩裏的小兔子一樣，想抓進宮殿裏沒日沒夜。
續冰語別過頭， “少在我身邊散發酸味，另外找個地方吧。”
白天真又望向他，絲毫不明白這個人到底想做什麽，先是威脅，又是提醒，最後以死相逼，現在又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看來你還有話想對我說。”
續冰語開口。
白天真看了一眼江衍青，那些話不好在他面前說，江衍青卻不放開他，時刻想要把他抓回去。
“放心好了，我不像你，不會吃了他。”續冰語朝著江衍青說，話裏的意思露骨得不能再露。
江衍青這才慢慢松了手，退出房間。
“你說吧，什麽都可以。”續冰語說著，又補充上去， “但我不一定回答。”
白天真遲疑著，才開口: “他的病情真的會變成那樣”
“那樣是指什麽”
續冰語反問著。
“平庸，還是死亡”
這兩者，對於白天真來說都無法接受。
因為害怕他會變成真正的兇手，因為恐懼江衍青會因此而改變，也怕自己會改變。
“你不用擔心，反正對於我來說，他都已經死了。”續冰語用仿佛擺弄著積木一樣的語氣說著，玩味中有些嘲諷。
“你看到了，我走不了路，這也算是我活該，曾經我想用自己束縛住他，獨自面對了一個對手，被對方反將一軍，落到了這個下場。”
續冰語似乎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當然我早就料到會是這樣，可惜的是，我沒有達到效果。”
續冰語攤開手，又將手掌握住。
“我對於愛的理解是占有，但無論是平庸，還是死亡，這都無法占有他，最後我發現了，只有讓他愛上一個人，才是完全占有他。而我失敗了，即使失去雙腿，他也沒有愛上我。”
續冰語說著。
“但我還是得到了全部占有的愛。”
續冰語的目光瞥向門外，雙手松開來，垂在兩側。
顧行鋒不知何時在那裏，和江衍青走在一起。續冰語臉上流露出笑，在他的愛裏，他被完全占有，無法行走，無法逃離，無法不依靠另一個人而生活。
“順便告訴你另一件事。”續冰語看向白天真，話卻是對江衍青說的， “我不是兇手。”
白天真沒聽明白，然而江衍青卻是別過了頭。
在聽到葉飛天的口供之後，他懷疑起了續冰語，甚至構思了一個故事，認為續冰語就是幕後兇手，且他的雙腿沒有在和真兇較量的事故中失去行動力，他一直在假裝不能走路，坐在輪椅上裝病，實際上卻在幕後操縱一切，甚至殺人。
會生出這樣的懷疑，證明江衍青的記憶力在下降，靠著之前幾乎超能的記憶，他不可能會懷疑過去數年裏積累起來的記憶，實際上沒有任何地方顯示續冰語是在裝病。
但記憶不再清晰後，他卻可以懷疑當初看到的是不是真的，有沒有漏掉其他環節，或者任何輕微的線索。
於是便有了猜忌。
這本不該是他擁有的情緒，卻真實地出現在了他的身上。
並且在看到白天真不在房間時心亂如麻，滔天的情愫幾乎淹沒大腦。
進入正常人的第一步。
白天真還惦記著真兇的身份，詢問續冰語， “你當時有沒有看到兇手”
續冰語搖頭， “我找到了他，但當時很暗，沒看清臉。只不過，我感覺他是那種混入人群便再也找不出的類型，他很擅長偽裝，或許我現在見到他，也不一定能認出來。”
除了這些描述之外，沒有其他有用的線索，至於葉飛天和沈浩然為何是他的患者，也很簡單，續冰語在那一行評價很高，有幾個名人很正常，尤其是演藝圈圈子小，還會相互介紹醫生。
至於白天真的暈酒癥，只是續冰語在對葉飛天進行談話時的猜測，葉飛天提到了白天真不接受他的酒，連酒心巧克力都拒絕，續冰語隨口一提他可能不能喝酒，啟發到了葉飛天。
總而言之，這件事算是烏龍一場。
白天真被拎了回去。
房間門關上的時候，白天真覺得自己明天是走不出房間了。
續冰語對他的話雖然說只是試探，然而白天真做出的行動卻讓江衍青極為惱火。
“如果威脅你的人不是續冰語，你會變成什麽樣，知道嗎”
江衍青渾身低氣壓，身影籠罩了縮被窩裏的白天真。
白天真一進來就抱住了兔嘰，一起躲進被子下，兔嘰被他捏成了小驚恐臉。
好不容易鉆出一個腦袋，白天真顫著心尖瞅著他，還試圖討價還價， “……有話好好說，別拿出來繩子行不行。”
江衍青拿著不知從什麽地方摸出來的一捆繩子，明眼兒都看得出氣壞了。
最好是別惹他。
白天真抱著兩只兔子防身，江衍青伸手過來，先抓走了一只兔子，再抓住了白天真，連同他懷裏的兔嘰一起拿下，綁在了一塊。
兔白香潤，秀色可餐。
白天真被迫抱了一個小時的兔嘰。
江衍青在他後方，結束後滿室香膩，一地的狼藉。
吃飽之後，才輪到白天真。
訂好的餐總算到了白天真嘴裏，嘗到了除了甜甜圈外的一頓晚飯。
雖然感覺已經嘗不出什麽滋味來了。
白天真準備收回前話，用壞的仍然是他，江衍青一點事都沒有，感覺積攢了一輩子的體力都要用在這事上。
白天真散了架似的癱在他懷裏，咕噥著。
房間的大燈熄滅，只留了床頭的小臺燈，床榻間披了夜色，蓋著兩人。
白天真枕著他，感受到心跳，忽然間揪緊了手指， “今晚，你還睡覺嗎”
江衍青僵了一瞬，隨即嗯了一聲， “睡。”
也就是說，江衍青真的會……
白天真心一抽，想到之前的夜晚，江衍青幾乎都是不睡覺，在他入睡後躲去實驗室，還用毛巾堵住門縫，又在他醒來時回來，假裝剛好醒來。
他眼眶一酸， “沒關系，我可以陪你熬夜……”
就算不睡覺，也好過永遠的睡眠。
他的心揪得緊緊的，江衍青撫平了他的眉頭，說了: “好。”
他答應了一起熬夜。
但是，不是白天真想的那種溫情脈脈的熬夜。
而是刺激的熬夜方式。
比挑燈夜戰更刺激那麽一點。
昏睡過去前，白天真覺得自己真的會幹掉，第二天醒來連魂兒都撿不到……
他強撐著，還是忍不住睡著了。
江衍青輕輕過去，細吻著，似乎耳語了一番。
白天真沒有聽清楚，很久之後再想，那句話似乎是兩段。
別擔心。
愛裏沒有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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