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0.赤石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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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石榴

酒店大廳中,葉飛天獨自等了很長一會。

他藏身在一個隱蔽的角落,沒有人前往,但透過面前的植物屏風,能夠清晰地看到外面。他派了侍者在前方盯著,只要看到了白天真就告訴他。

現在還沒有消息。

葉飛天低著頭,在他面前的桌上擺放著兩只酒杯,他特意從家中帶過來,擺放在他對面的一只和之前被打碎的皇後水晶杯一模一樣,他後來才得知這套杯子有一對,又花重金購買了回來。

杯中裝滿了石榴汁,和寶石一樣的紅,又格外明艷。

杯子中映出一個人影來。

“天真——”

葉飛天欣喜地擡頭,卻撞見一雙漠然的眼。

江衍青坐在對面。

葉飛天的笑容迅速消失,同時也認出了他,那天剪彩上,就是江衍青帶走了白天真,葉飛天不可能忘記。

“你有什麽事”葉飛天問。

“這句話,該我問你。”江衍青瞥了桌上的杯子, “這杯子裏,該不會也放了酒你以為他會乖乖喝下”

葉飛天一楞, “你知道”

“比你知道的要多。”江衍青不動聲色,既沒有承認,也沒否認。

“……那你也知道天真的暈酒癥”

“還知道你怎麽給他送了酒。”江衍青再次瞥向桌上的水晶杯, “故技重施”

葉飛天冷靜下來,噓了口氣, “……這杯果汁,是為了讓他方便潑我。”

“……或者他還想再打碎一只杯子洩憤。”

葉飛天低低地說著。

江衍青: “……”

江衍青: “別想了,他對兩件事都沒興趣,滾出這裏。”

葉飛天擡頭, “他會來的,天真他心底溫柔,就算再生氣過幾天就會好。”

“所以你認為用酒迷暈他,再把他帶到酒店,他也會原諒你”江衍青不知不覺尖銳了語氣。

葉飛天: “這只是催化劑。”

江衍青看了桌上的酒,按住手指, “誰告訴了你他不能喝酒的事”

“我不會告訴你。”

葉飛天回答說。

“這也與你無關。”

葉飛天直接了當地回絕了他。

江衍青沒有感到意外,只是在一瞬間壓緊了桌面,桌上的酒杯晃了晃,紅石榴汁波瀾跌宕,險些濺出杯中。

葉飛天迅速皺起了眉,眼中一閃而過厭惡與不耐煩,和他外表沈靜內斂的神態全然相反。

江衍青伸手,撫過水晶杯的杯腳,手指點著,一路向上,碰到了酒杯宛如石榴果實的腹肚,輕輕摩挲著。

“不要碰它!”

葉飛天忽然低吼。

他的杯子只有他能碰,這是葉飛天一直攜帶杯子出門的原因,他不會使用別人碰過的杯子,即使看到其他人將手指放在自己杯子上,他都會一陣惡心,以至於吃不下飯。

心理癥狀,無孔不入地蠶食在每一顆心靈上。

江衍青移開了手,慢慢審視著面前的人, “只有酒杯是這樣還是就連茶杯飯碗,也會你讓反胃”

葉飛天嘶吼, “你以為自己知道什麽!”

江衍青動了動嘴, “你不知道的,我也知道。”

他的目光落上酒杯,神色淡然。

“畢竟,我也是心理醫生。”

葉飛天渾身一震。

對面來的視線似乎能穿透一切,從他的記憶深處翻找出往日的軌跡,拼湊出癲狂混亂的圖景。

從他的童年,到他仍在繈褓中時,他還是一個嬰兒,酒杯便陪伴著他。

他的生母是一位極為註重身體的舞蹈家,他還在嬰兒時期便沒有被母親餵養過,一次也沒有,有一位奶媽養育著他,然而他的母親厭惡看到餵奶的場面,禁止奶媽直接餵給孩子母乳,必須放在杯子中,最好是高挑的水晶杯,盛得華美優雅。

靠著美麗的酒杯,他喝到了乳液,汲取了生命的養分,一直如此。

他的奶媽換了好幾位,卻一直沒有斷奶。

直到六歲,他有了一個弟弟,那時他的母親退出演藝界,專心撫養孩子,那個弟弟在他從未感受過的母親懷裏,百般寵愛,甚至汲走了本該屬於他的乳液。

不需要杯子。

也沒有其他容器,便喝到了溫暖的汁水。

後來,弟弟因為嚴重感冒而去世,夭折於三歲,母親抑郁而終,帶著他從未有過的溫暖離開了人世。

留給了他一堆冰冷的杯子。

杯子,是他母親的收藏品。

對於葉飛天來說,就是他的母親本身。

江衍青忽然伸出手,兩指夾著細長的杯腳,酒杯托在掌心,輕輕移開,擡離桌面,端到了空中。

“你的損失,我會雙倍買單。”

這麽說著,江衍青松開手。

話音落下,皇後杯應聲而碎。

琺瑯玻璃碎片中,紅石榴汁流了一地。

葉飛天瞬間縮起了雙眼,瞳孔中滿是怒火,他驟然起身,拳頭朝著江衍青的臉砸去。

江衍青全然不躲,只有拳頭來到面前時才擡手,漠然擋住攻擊。

“看來兩倍還不夠”江衍青問著。

葉飛天滿腔怒火,又要砸下一拳,江衍青輕松躲開,起身便將葉飛天扔了出去。

他險險後退,撞到了桌面,手撐到桌上又打翻了他那邊的酒杯,石榴汁傾灑出來,杯子咕嚕翻滾,同樣掉落在地。

摔成了粉碎。

江衍青瞥著, “這個也雙倍。”

葉飛天徹底被激怒了,嘶吼著撲去,還沒碰到江衍青,卻被一拳打翻在地。

江衍青抵著他, “告訴你白天真害怕酒的人誰”

葉飛天青著嘴角,眼神洶湧, “他害怕喝酒”

“不然我要改成反應過度”

他仔細看著葉飛天,這個人似乎還什麽都不懂,以為白天真只是對酒有些反應激烈,很好操縱。

聽完江衍青的描述後,葉飛天陷入沈默,隨即便更大聲地開口, “不可能,他只說是一般的醉酒,沒什麽副作用,更不會讓他害怕。”

江衍青手一松,盯著他, “你收到的信息就是這樣”

葉飛天不像是騙人,江衍青起身,再問了一遍, “到底是誰告訴了你白天真的醉酒癥”

這次的葉飛天同樣沈默了很久,才在江衍青以為他不會交代的時候慢慢開口,說: “……是我的心理醫生。”

江衍青僵住。

他收集到的資料中,葉飛天的心理醫生,就是續冰語。

他皺起眉,只是一瞬的遲疑,便飛奔向電梯。

-

暮色如一張網,白天真在電梯中上行,江衍青同樣在電梯中上行,叮當,電梯門開了。

江衍青走進房間,裏面是空的。

臥室的床單與兔子上都殘餘著香氣,白天真的氣息遍布所有地方,占據了角落,他撿起落在地上的睡衣,湊到鼻尖聞了聞,還帶著芬芳。他擡頭,看向外面,窗對面的街道大廈閃著光。

門開了。

白天真走進去,續冰語獨自在門後的房間,這裏正對著江衍青的酒店房間,隔著一條街道,白天真隱約看見江衍青的房間站了一個身影。

白天真移開視線,看向旁邊的續冰語,語氣不善, “教授,你有什麽事”

“對我這麽警惕”

續冰語坐在輪椅上,擺弄著茶幾上的紅茶。

“這裏只有我一個人,你不用擔心我一個走不了路的殘廢。”

續冰語這麽說著,泡上了一杯熱紅茶給白天真。

“我不喝茶。”白天真拒絕了。

“不喝酒,也不喝茶”續冰語微笑著,獨自飲下了紅茶。

“直接說好了,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麽他的身體狀況又是怎麽回事”白天真直接問道。

續冰語望向窗外, “這件事不該由我告訴你。”

白天真嗤笑, “如果你不想告訴我,就不會特意打來電話。”

“我確實想要告訴你,但我是他的心理醫生,同樣也是他的朋友,在這一點上我沒有太多周旋的餘地。”

“那你當初為何不拒絕當他的醫生”白天真反問, “按照心理醫生的熟人避諱原則,你們都會避開自己熟悉的人成為患者吧”

續冰語沈了沈語氣, “因為如果不是我,衍青會直接拒絕。”

“那他到底是有什麽問題讓你這麽好奇,以至於要破壞準則來研究他”白天真捏著手問。

續冰語的每句話都讓他感到不悅,尤其江衍青不在身邊,他就更能感受到續冰語身上傳過來的濃烈敵意,讓他也隱隱戒備起來。

“你必須離開他。”

續冰語忽然開口。

白天真楞了一下,又馬上笑出來: “抱歉,雖然我是演員,但連我都不演這種爛俗過頭的片段。我想問你,你到底是以什麽名義說出這話是醫生,是朋友,還是——”

“一個暗戀者”

白天真咄咄逼人地指出來,絲毫不給人面子。

這話戳得續冰語低下頭,之前隨和的臉上沒有了笑容,逐漸灰白下去, “你對我有敵意。”

說得好像他是受害者一般,白天真一般不和殘障人士辯論,此時卻忍不住辯論, “有敵意的人是你!”

“無所謂了。”

續冰語回答說。

“反正結果都是一樣,你離不離開,他都會死。”

這是白天真第二次聽到這句話, “你說江衍青會死”

他不敢置信,然而續冰語說出來這句話,卻像是在討論天氣很好一樣,理所應當。

“他今天睡著了,不是嗎”續冰語反問。

“這又有什麽關系”江衍青睡了幾分鐘,但每個人都會睡覺,雖然續冰語見到的還是裝睡的江衍青,也不至於這麽詛咒他。

“那麽他就要死了。”續冰語斬釘截鐵。

白天真甚至笑了出來, “因為暗戀不成,就要詛咒對方死嗎教授,你不是有男友嗎”

“你相不相信都無所謂,事實就是如此。”

續冰語揚手,丟過來一張腦CT照片。

“這就是原因。”

白天真半信半疑地看了起來,一眼便見到了CT上那個繭蛹般的東西,在江衍青的大腦上,被紅筆勾了出來。

“這是……”

白天真不懂人腦的情況,但這個東西顯然不太對勁,他的腦中劃過腫瘤,癌癥等等可怕的詞匯,手腳逐漸泛起涼意。

“是一塊碎片。”續冰語平靜地解釋, “也是他死亡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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