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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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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洵美的身體徹底恢覆以後,陳洵和遠志陪她去了趟慈安寺,開始要走新的路了,她想求神保佑。本還想求簽的,卻在最後放棄了,因為害怕有不好的結果,又想想就算求出來的是下下簽,該做的總要去做,也就作罷。只是事情踐行歸踐行,眼下卻沒有方向,洵美看著手裏的文契,產業歸自己,可是一竅不通,平白當了人的掌櫃,也不能讓人服氣,要面對那麽多從沒涉及過的事情,沒什麽底氣,於是還是只能求助於遠志。

遠志只是大夫,確實愛莫能助,這時候又想起了王芷和榮娘,王芷擅運籌,榮娘又在布莊步步高升,如今手底下也有幾號人,人該怎麽管,賬該怎麽算,事該怎麽談,她們倆也算摸出了門道,熙園客棧的生意是大,但大生意小生意落到實處歸根結底還是一樣的,帶洵美入個門總是可以的,遂撒了個慌,說洵美是陳洵的表妹,想學做生意,所以請兩位來當她的師父。

王芷也信,偏洵美生得靚麗,嘴又甜,雖有些小脾氣,卻收放有度,只說看著像是沒吃過苦的樣子,與陳洵性情不大一樣,不過教養很好可見陳家家訓不錯。

兩個人待她如自家小妹,洵美叫她們一聲阿姐理所應當,洵美也聰明,學東西都是一遍就會,沒多久就是相處甚歡,嚴厲是嚴厲,但洵美看著自己的長進,卻覺得如此比過去受人寵溺的日子快活得多。

遠志見她興致不減,不免想起織羅的話,她與洵美之間畢竟有長久的交情,當然也比她更了解洵美。

也是巧,這時候織羅找上了門,她來的這一日恰好陳洵和遠志都不在。喜鵲重見故人,先是大吃一驚,才知道原先遠志和洵美一口一個的少夫人竟然就是織羅。她是喜滋滋來招待,一點不知道織羅和遠志的齟齬,也沒想過為什麽遠志去過侯府回來,卻只提少夫人,不曾提織羅。

洵美也吃了一驚,才知道遠志和織羅是舊相識,兩人的交情侯府誰都不知道,不由憶起往昔,也想到把遠志引薦進家是不是織羅早就打好的主意,念及此處雖然還是感激,但心中遠志的形象卻不免模糊起來,她和織羅之間是好是壞是明是暗,說不清楚,甚至有點不寒而栗,一方面在於她們守口如瓶,能夠隱忍,另一方面在於她們手段了得,能從侯府的嘴裏挖出那些產業給她,這樣的女人,若為男子,恐怕還能做成許多事,如今看她們且是全心為了她,可若有一天,她與她們站在對立面,還能是她們的對手嗎

如是,難免動了離開的心思。

只是遠志還不明所以,還以為洵美想快點接受客棧的事宜,直到洵美走後,她與陳洵聊起才知道原來洵美或是這樣看她。

“或者也是我總喜歡把事情往壞了想,張小姐也未見得就是這樣。”陳洵見遠志若有所思,以為她傷了心,安慰道。

遠志落寞片刻,卻搖搖頭:“她這樣想也正常,人總是想讓自己的處境最安全,也說明她學會了忌憚和提防,也不算壞事,所以我並不是氣她。”

“真的”陳洵看著她:“我見你悶悶不樂,還以為你會覺得心寒。”

“是有一點,只不過,這我也不能左右,她若就此與我絕交,那我也只能認了,難不成還要找到侯府,問她為什麽不和我玩我又不是三歲孩子。”

陳洵笑了起來,走到她身後,捏了捏她的肩,肩膀的肉都發硬,可見疲累:“這段時間,你也辛苦了。你也難得,不為這些事情惱。”

遠志嫣然一笑,透著點壞:“這種事都要惱,那我的頭豈不是要痛死況且……”遠志從鏡子裏看陳洵,道:“也不看我是和誰在一起。”

陳洵才聽出她話裏有話,手下一重:“編排我呢”

遠志呀得一聲叫出了聲,歪了歪身子要躲,一個躲一個湊,也不知怎麽的就打鬧起來,嘻嘻哈哈的連喜鵲在門外都聽見了,喜鵲掩嘴偷笑,不禁竊喜,本以為姑爺這人悶悶的,沒成想兩人住在一塊兒倒是笑比往常多了不少。

金陵城人間煙火,此時此刻不知道多少人家如陳宅一樣,所有人目光所及不過是今天明天的吃穿用度,能太太平平無病無災,苦中有樂,便是最好的一生。

然而這些拼盡全力鉆營著自己的日子的善良的人,卻想不到兩千裏外的京城,蝶變後的政局殘風正在悄無聲息地吹向南方。

遠志在這一點上就很庸常,她對政治沒有那麽敏銳的直覺,只是發覺天一堂的同僚問起永昌侯府的秘聞的人,倒是多了起來,也是在這時候她才知道,永昌侯托病離京大隱於市,而他的子嗣早已將盯著那世襲的爵位。這金陵城裏,他們身邊只有遠志離侯府最近,不問她問誰

“啊我不知道啊。”遠志口風很緊:“我只管給女眷看病,其他的不過問。”

打聽的人覺得無趣,每每都是他們說得更多,遠志只回些無關緊要的,真是沒勁。只有遠志卻從他問她的只言片語中,似乎察覺到織羅借洵美之刀的真正用意。

襲爵,的確是再正當不過的理由。

永昌侯一妻一妾,他的兩房兒子一嫡一庶,織羅嫁的是庶子,也只有扳倒嫡子才有襲爵指望,洵美適時出現,恰好懷了個不該懷的孩子,再碰上自己,這麽個一頭熱的大夫,天時地利,人不和也得和了,如此,一切都解釋通了。

就是不知道織羅站在一個男人背後,能不能成就他。她忽然想起以前戚思寬對她說過的一句話,放在織羅身上也很合適。

可惜她不是個男孩。

遠志無聲自嘲,怎麽會有那麽多女子要被人感嘆不該是女子如果她們的命運不該是這樣,那到底是誰過著她們的人生呢遠志沒有深究這個問題。

然而她此時還沒想到,侯府的風雨不過是新政的前兆,她覺出蹊蹺時已經開始有大量富商南遷金陵,這才終於讓她感覺到反常。

“是不是要變天了”遠志問陳洵,他在博古書院大概能偶爾聽到些官場的消息。

“承平盛世哪兒那麽容易變天呢。”陳洵嘴角是揚起的,但一個人的眼神是不會說謊的,遠志了解他,看出他的遮掩。

“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她問道。

陳洵想了想,還是照實說了:“京城來了消息,皇帝登基後宰相一黨逐漸清算,如今算是到了尾聲,才會有這樣的聲勢。”

“哦,”遠志翻看手裏的醫書:“難怪近日來請出診的人多了,還都是北方來的,出手闊綽。”

“總之,我們老百姓日子一樣過便是了。”

遠志點點頭,可不是他們小老百姓,也不過活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誒可我記得,當朝宰相權傾朝野,不是才掃除異己,最早可是連太傅都拉下了馬,眼下這位皇帝,竟有如此雷霆手段,能把他的勢力都打壓下去”

陳洵手中筆頓了頓,笑道:“這就不知道了,左不過是京城朝堂的事,與我們也沒關系。”

“也是。”

“只不過,我與你說的,你去了天一堂可不能再外傳,多事之秋以免生出事端。”

“那是自然。”遠志翻過一頁,倏然又想起一件事:“誒,上回你同我說的慈安寺的素齋,我們什麽時候去吃”

“都快入秋了,沒有春菜素齋難免寡淡,明年開春吧。”

“也行。”

可是這一次遠志似乎想錯了,她前腳才與陳洵說完京城的事,餘波漣漪還是追到了醫館,這還要從錦繡街上新開的澤眾藥局說起。

澤眾掛的是太醫院的名目,金陵城要有朝堂直管的藥局也是皇帝頒布的新令,裏面的大夫均為戰場退下的軍醫,擅傷科,按照接診量原本與天一堂並不沖突,然而沒多久他們便截斷草藥采買的渠道,勒令藥商優先供應藥局,量之大全然不是一方藥局所能消化的。

這些多餘的草藥如何處置外人不知,然而天一堂等幾家醫館不得不受到波及,沒有藥,還怎麽治病民眾不管藥局背後是什麽生意,只管哪兒能瞧病哪兒能取藥,便認了哪兒,於是,天一堂便被逼得冷清了下來。

“這可怎麽辦”紀大夫憂心忡忡:“這生意做不下去了。”

“誒,”黃大夫打斷他:“醫館怎能說是生意呢”

紀大夫白了他一眼:“那你每月別領月錢,喝西北風給人診病。”

“你這不是擡杠麽!”

“夠了!”李濟不耐煩地嘖了一聲:“現在是要想辦法,吵有什麽用。”

眾人都看出李濟面對此情此景,沒什麽準備。

穆良開口:“當務之急還是需洽談別家以保證草藥供應,城郊草藥雖多,但數量上恐怕支撐不了天一堂的需求,也或者……能不能和澤眾談談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兩家都有利可圖,我想他們也不見得非要步步緊逼吧”

李濟捋了捋胡須:“澤眾擅傷科,天一堂擅內科……”

“還有女科呢”穆良補道。

眾人沈吟,想著以女科加碼與澤眾商談,倒也能算一條路。

“只不過,”李濟卻想到另一層:“只怕是斷藥不過頭三把火,他們實則醉翁之意不在酒……”

黃大夫疑道:“難不成他們還打別的註意”

此時倒是霍瑋之開口:“是不是他們也想我們先行談判,趁此機會吞並天一堂”

“啊!”眾人嘩然,不寒而栗,的確有這個可能。

目光投向李濟,卻只見李濟凝眉沈思,一時並沒有想到對策。

“或者……”遠志想了想,不知她想到的算不算一個辦法:“病人並不在意藥是從澤眾拿還是天一堂拿,澤眾既然本著惠民的名義,我們自然無從指摘,那倒不如順水推舟他們壟斷了藥材,那我們就只診斷開方,讓病患自己去澤眾買藥,不做競爭之態,兩方都體面。”

黃大夫不屑一顧:“那若澤眾說,非他們大夫斷的病,不給配藥呢”

“那便是他們置患者性命於不顧了。只要我們給的診斷、方子是對的,澤眾的大夫再如何強勢,寫的方子也終是大同小異,站在病人的角度,那便是澤眾規矩苛刻,非要多彎一道他們的大夫,才肯賣藥,故意多賺他們的……”

“那到時……”紀大夫若有所思道:“便是百姓與太醫院的矛盾,而不是天一堂與太醫院的矛盾。”

“不錯。”

穆良又道:“況且,湯藥只是一種治療之法,刀針砭石天一堂還是能做。”

“如是,我們也有餘力去找新的供應。”

“不錯,不錯……”

似乎是一條路子,只是李濟還沒下決斷,遠志瞧了他一眼,聽見他說:“可以,先照這個法子辦,此外天一堂病患流失已成定局,從明日起,女患的號還能再加。”然而,話雖如此,李濟臉上的愁容還是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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