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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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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大家都明白遠志提出的只能是緩兵之計,醫館要想繼續經營下去,只有越過太醫院另找藥材商,可普天之下莫非皇土,要想在那麽短的時間內就談妥心藥商,哪兒是那麽容易即便找到了,商人消息靈通,十有八九要做溢價買賣,他們的賬便要另算,裏外裏還不知道是虧是盈。

天一堂以往也有過難的時候,只是這一次是皇權施壓,大不相同,辦法是有,但不多,還要付出高昂代價,路不是那麽好走,也把李濟和紀大夫煩得夠嗆。

天一堂在等澤眾出招,澤眾又占居高位按兵不動,眼看緩兵之計大限越來越近,門庭日益冷清,人也漸漸倦怠,天一堂的大夫也開始人心浮動,尤其是年富力強的小大夫,開始思忖這裏還是不是長留之所。

塵埃落定就是在這時候,那一日天一堂來了一位著鷺鷥青袍的男人,他是太醫院的院判,專來找李濟的,此人神姿俊朗,看上去還很年輕,舉手投足態度傲慢,有點不速之客的意思,他無事登門殺了大家措手不及,讓人精神緊張。

他走到李濟面前,端端正正行了個禮,也算是先禮後兵:“久仰天一堂盛名,劉某冒昧來訪,還請諸位海涵。”雖說了諸位卻是一眼都沒往兩邊掃。

李濟放下手中的事,還了他一個禮,卻問:“您是……”

“澤眾藥局東主,劉憲覆。”

劉憲覆語出驚人,大家面面相覷,沒想到會在此時此地見到真人。

這個劉憲覆,本是廬州人,後來從軍,隨隊凱旋後便一直留在京城任職,也算一路坦蕩。他聽說過李濟,李濟也聽說過他。

“久仰久仰。”李濟作揖以待:“敢問院判大人造訪天一堂,有何指教”

劉憲覆笑道:“劉某特來此像李大夫求教,豈有指教之理”

李濟深知此人來著不善,也不接話,只聽劉憲覆又說:“不知李大夫能否賞光與劉某人借一步說話”

李濟心頭一緊,想該來的還是要來,面上還是客客氣氣:“請。”

眾人好奇,都想湊過去聽,李濟緩了兩步,投了個警惕的眼神,他們才卻步,然而是更加猶疑不定,不知道這個劉憲覆打的什麽主意。在座的三緘其口,其實心裏想的都是一件事,天一堂恐怕要撐不住,這當然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天一堂不在,他們怎麽辦。

遠志都開始心神不寧,悄聲問穆良:“師父,劉大人來,是來談兼並天一堂的事嗎”

“誰跟你說的”

“我猜的。”遠志壓低了聲音:“澤眾財大氣粗,背景深厚,我們應變是無奈,他們其實犯不上先一步求和,恐怕是想給個臺階,讓我們跟他談條件”

穆良沈吟:“且看李大夫如何應對吧。”

然而這一談卻好像久久無終,直到太陽快要落山,都沒見人出來。他們是諱莫如深,其實心裏也覺得太醫院真有心兼並,天一堂兇多吉少,遠志瞧著大家的臉色,恐怕回去後,各自心裏都有本賬要好好盤算。

果不其然,他們惴惴不安了幾天,總算等到李濟召集了眾人,那天的氣氛之凝重任是誰看了都知道不是好事,大家屏氣凝神,等著李濟發落。

李濟幽幽開口,天一堂要並給澤眾藥局了,也算是給大家一個結局,連同李濟在內,日後都要聽太醫院的命。

“李某人無能,經營不善,沒能守住天一堂,還請諸位寬恕。”他起身向所有人鞠了一躬。

“李大夫,快別這樣說。”事到如今,所有人都不好受。

“各位同僚你們聚散,我不強求,天一堂開張幾十年,我眼見它沈浮壯大,有幸曾與你們共事,這是我的福分……”

“李大夫,天一堂是您一手創辦的,這太醫院也太不講道理了,前段時間金陵城時疫,他們做什麽了還不是靠的我們,如今憑他官威說吞就吞!還有天理麽!”黃大夫橫眉怒指,看樣子很不服。

李濟此刻倒淡然:“醫館雖有治病救人的使命,說到底也還是經營,過去是過去,眼前是眼前,既是螳臂當車,我們不妨學商人,在商言商……”他擡手打斷置喙之聲,繼續道:“關於你們其他人的去留還有天一堂日後的處置,我昨兒也與劉大人聊了聊。日後……醫館還是醫館,只是不能叫天一堂了,但好在,這樣澤眾的藥會分撥給我們,只要我們每月上交八百兩收益,該診病該開方,還能照舊。”

“八百兩!”眾人嘩然:“每月扣去工錢成本,天一堂也就賺這些,這不等於要把醫館榨幹了”

穆大夫寒聲道:“恐怕不止,每個月八百兩,天一堂也不是月月都能賺到這個數。”

這不是搶劫麽!他們卻敢怒不敢言。

“所以……你們若要留下,每月月錢或有高有低,錢是藥局發,自然也算作藥局的人,名和利都有損失,你們若覺得有所虧待,想要走是人之常情。天一堂每年盈餘我都記在醫館的賬上,這些錢本是為了擴張應急所用,如今也到了該動的時候,我也會這些錢裏撥一部分作為解聘金,你們是另謀東家也好,開張自營也好,都能有個底了。”

遠志聽著李濟難得的平和語氣,很感慨李濟這樣的大夫有能臣一樣未雨綢繆的眼光,都說大難臨頭各自飛,作為東主,能在這個時候為底下人想到最後一步,她很佩服,也很心酸,天一堂等於是被搶走的,這個一手創辦它的人比誰都心痛,比誰都不甘,可是為了他們,他即便憤怒即便痛苦,也要在所有事都收尾了之後。

只聽霍瑋之問:“那麽師父,您怎麽辦”

“我”李濟一笑:“自然是要呆到澤眾徹底接手天一堂,而後,便要看他們是卸磨殺驢還是留我草間求生。”

“真的會嗎”遠志不禁擔憂,澤眾的手段不磊落,師父留下善後,未見得能有善終。

李濟沒有回答,只是強顏笑了笑,他好像大舒了口氣:“好了,你們不用急著答覆我,回去想想吧。”

李濟就是這樣,遠志在天一堂,看到的是他果決威嚴的一面,在家裏看到的是談笑風生的一面,似乎他一直都是身先士卒,然而眼前,她第一次見到他焦灼不定、獨坐愁城。她之前覺得,坐擁天一堂的李濟已經很強大了,然而只是一個時局的微動,就能把他打趴下。

這是不是就是織羅所說的權力。

所有人無精打采地收拾著東西,離開醫館的時候猶如喪家之犬,遠志和穆良師徒兩人並肩而行,走到門口,不由回頭看了眼天一堂的招牌,這塊匾額或許在未來什麽時候就要拿下了,看一眼少一眼。

遠志五味雜陳,唏噓感懷,她好不容易從江州可以說賭上人生到了金陵,沒想到如願的日子這麽短暫。

她鼻尖一酸,眼眶漸紅,悲從中來。

“師父……”她不舍地將目光收了回來:“您說這次兼並,太醫院到底想幹什麽”

“不為利便為名,兩者取其一。”

“可是天一堂的招牌他們也不要。”

“那就是利了,我們是金陵最大的醫館,城中名門雖有家醫但養生治病還是信得過天一堂,李大夫創辦醫館之初定了規矩,大夫可以出診,診金昂貴但對他們不過九牛一毛,如今已成氣候,太醫院一是想摘這個桃子,二也是想把已經打開的局面全都握在手裏。恐怕天一堂兼並殺雞儆猴,做成了便能以低廉成本再並掉其餘大大小小的醫館,自此金陵但凡與病有關的營生,都能入了太醫院的口袋。”

遠志卻不解:“太醫院一直與民間醫館相安無事,利益上並不沖突,怎麽突然間就要把手伸來了”

“不知道。”

遠志長嘆一聲:“本以為天下大動後就能有個天朗水清的世道。”

穆良一笑:“你且當水至清則無魚吧……”

遠志沈思,想著穆良的話和自己的前途,不免忡忡。

穆良開解她:“孩子,這些背後的事我們不知全貌,也非你我所能左右,自己不能左右的事,不要多想。”

“那麽師父,你會留下嗎”

“我都這把年紀了,還能去哪兒倒是你,李大夫開明,別人卻不見得,日後天一堂的日子終究難熬,怕是耽誤了你,我倒是覺得你不妨拿了錢另立門戶,到時候你想接女患也沒人能阻攔。”

遠志無奈道:“藥材都歸澤眾收了,就算自立門戶,不也還是一樣”

穆良本想讓她開心,便說:“好在你還有陳先生,即便此後就是相夫教子,日子總是不愁的,事情也沒那麽糟糕,日子不都一天天這樣過,你說是不是”

遠志停住腳步,眼睛看著他,也沒立刻說話,而是頓了頓,才回:“他是他,我是我。況且,太醫院仗著權勢這樣霸道,本就是不平之事,我難過不光是因為前途暗淡,更是不齒那些手段,既然要爭,就要大大方方地爭,以權力壓人,不算本事。”

穆良聽她動了氣,勸她:“方才說什麽來了不能左右的事不要多想……”

遠志沈默片刻,想著穆良也是好心,態度才放軟:“知道了。”卻是心中不平難以放下,也不知道該怎麽選擇,只是心想回到家中要怎麽和陳洵說,陳洵能給她出什麽主意。

遠志走到盞石街的陳宅門口,心裏的事還沒放下,眼前卻又另生出一事,陳洵當夜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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